……
陈由把手表拿远了点。
林翊瑄的家长脾气比想象中要暴躁得多,大概此等阶级的人说话一向如此。陈由撇撇唇,对童韵的话又赞同三分。
不过好在对面吼完这句话之后就没声儿了,安静等人回答。
陈由:“您好,是林翊瑄爸爸吗?他手表在办公室,我们上学期间是不允许孩子带电子设备的,您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们转达。”
她语气放轻,尽量显得有礼貌,不让这个背景显赫难惹的家长发难。
对面很好脾气地听她说完了所有,但尽管如此,听完后还是一言不发。
两人陷入良久的沉默。
就在陈由以为自己是不是哪里的措辞让家长不满的时候,对面开口了。
“不是。”
声音比刚才冷静很多。
陈由也能理解。
这大概是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被发现的无措感。
在他们那个圈子,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不在少数,陈由也没想探究什么,只希望尽快解决林翊瑄家长联系不上这件事。
说是方便学校反馈孩子在校情况,事实上,孩子打闹出事的情况不在少数。
班主任作为家校产生信任的重要桥梁,不及时反馈就容易导致被迫把责任揽到身上。
陈由最是提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能提早规避总是好的。
“那您是他的?”
“……”
男人的声音透过电话手表并不清晰,陈由凑近仔细辨认才听到他回答的是什么。
监护人。
就林翊瑄自己所说的,联系人那栏占着叔叔名分的是他老爸的秘书,现在又多出来个并非是父亲身份的监护人。
她知道圈子里乱的事,但没想到真落到自己头上,连基本的人物关系都想不通了。
总觉得再坐八百次“爸爸的爸爸是爷爷”也没有用。
陈由仍旧没多问,只要能达到目的,管他是林翊瑄的谁。
“好,那可以劳烦您留个电话吗?方便我们跟您沟通,林翊瑄在学校的情况也需要及时做个反——”
馈字没说完,对面就把电话挂断。
陈由甚至分不清对方是不是被她发现真面目,恼羞成怒到不愿再听。
她看着挂断的手表出神。
良久,办公室进来第二位老师。
童韵开完组会推门进来就看到陈由魂不守舍的样,手里还捏着块蓝黑配色的儿童手表。
“你干嘛呢?”
“……”
陈由视线仍旧紧盯空地,语气愤愤:“我开始讨厌有钱人了!”
童韵笑道:“仇富啊?”
“仇家长。”
陈由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童韵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她又在家长那儿吃了闭门羹。
可302的家长是整个三年级算得上好说话的,要说不配合的估计也就那几位。
童韵整理好自己的本子,随口问道:“是谁又惹陈老师不快了?”
“林翊瑄。”
这名字倒是让她有些惊讶。
从转学过来第一天开始就联系不上的神秘家长,竟然在今天离奇现身?
“联系上他们家里人了?”
“哪能啊。”
陈由叹口气,把手表递给童韵,让她帮忙关个机,之后接回来塞进抽屉里,才开口:“林翊瑄今天把手表带到学校里来了,我想着帮忙保管一下,误打误撞接了个电话。”
“他家里人?”
“嗯,脾气挺大,爱挂电话。”
陈由点点头,又想到林翊瑄那天在办公室跟她说的话,嘀咕了一句:“难怪没老婆。”
童韵安慰她:“做老师嘛,几十年前高人一等,几十年后低三下四。”
如果陈由现在还是科任老师,管这个家长好不好相处,管他爱不爱接电话,跟她都没关系。可她现在是班主任,期中之后还有家访,随时随地都需要跟家长打交道。
这通不尴不尬的电话让她有些苦恼。
放学时林翊瑄来拿电话问起大魔王还有没有打来电话时,陈由点头说大魔王在找钥匙。林翊瑄突然反手捂住书包,伸手到最外层拉链里,摸到什么东西才安心。
“大魔王就是这样,我就拿个家门钥匙也要骂我。”
陈由突然有点心疼林翊瑄了,“大魔王天天在家发脾气?”
“那倒没有。”林翊瑄拿走手表开机,“他经常把我自己丢在家里的”
“所以大魔王是你谁?”
“舅……”林翊瑄差点脱口而出,临了想到大魔王的警告,话头一转,“就是我爸爸。”
……
陈由沉默几秒后跟林翊瑄加上了联系方式,还顺带在他的“教学”下被迫下载了电话手表的app。
“我给大魔王发消息他永远不理我。”林翊瑄撇着嘴,“陈老师,我发消息给你,你会回的,对吗?”
陈由看着界面里仅有的那一个联系人,“……会的。”
目送林翊瑄走出办公室,确保办公室门关紧了童韵才转头看向陈由,神色紧绷。
“这家长不对劲。”
“是有点。”
陈由太阳穴突突直跳,想到下次家访,自己的人身安全都很有可能会受到威胁,偏偏她还没有林翊瑄妈妈的联系方式。
童韵就住在离学校几公里远的地方,平时不开车,碰到下雨天会选择打车或是蹭同事的车。
今天从下午开始外头就狂风大作,这会儿那雨珠就噼里啪啦地下,比豌豆饭里的豆子还大。童韵在学校里打不到车,陈由知道之后便说送她回家。
两人收拾好东西很快走到停车场,伞面被封吹得凹下去一些,金属支架嘎吱嘎吱响,每走一步都怀疑它下一秒就会伞架。
就这么走一步停三秒地走到车边,上车之后长柄伞已经几乎报废。
也就在这时,陈由看到了恰好刚出现在教学楼大厅里的陆泽雨,按了下喇叭同他打完招呼就开车离开。
上回那顿日料谢天胤说是请客,但事实上陆泽雨不想让她承这个情,临走还是主动去买了单。
之后一直忙碌,说要请他吃饭到现在也没请上。
雨刮器拨开倾泻而下的雨,红色刹车灯在灰色天幕下频频亮起。陈由看了眼导航里的路况,盘算着什么时候请客吃饭合适。
“暧,哟哟。”
除去在学校里,私底下几个要好的朋友经常会互叫小名,只偶尔调侃才会在外头喊某某老师。陈由听到童韵说话就停下思考,转过头看她,等着下文。
“要不你去林翊瑄家家访的时候,带上陆老师吧。”
陈由笑道:“他也要家访的,而且带他还得付保镖费,我不如花钱叫俩专业的。”
倒也是这个道理。
还想再说什么,人猛地往前一扎,把童韵脑子里的话都摇散了。陈由气恼地冲前车按了按喇叭,根本没开口,但童韵觉得她骂得很脏。
陈由平时开车脾气算好的,下班路上被加塞也从来不说什么,甚至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能让她开车开到生气按喇叭的,这还是第一个。
童韵透过雨幕仔细辨认前车的车标,“什么车啊……”
“库里南。”
陈由最近的八字真是跟有钱人合不来,一个两个百万级豪车都在马路上别她这辆可怜的小车,跟不差钱似的。
“诶?这车牌是C1094不?”
“嗯。”又一轮红灯,陈由踩下刹车后一直被迫跟在那辆库里南的身后,兴致缺缺,“你认识?”
童韵咂咂舌:“好像是林翊瑄他家的车。”
-
此时,库里南后排。
林翊瑄全然不知自家司机因为赶路加塞到了陈老师的车前,只得意洋洋地举着自己手里的儿童电话手表在大魔王面前挥了挥。
“我们陈老师可好了,收走我的手表居然真的还我了,而且而且,她竟然还跟我交换联系方式了!”
林翊瑄说着就要调出信息给大魔王看,不成想大魔王却一把抢走了手表。
“你还我!”
“陈老师说学校不能带电子设备。”
“但是她说只要我上交给她就好了。”
“为什么平白给陈老师增加工作量?”
大魔王打开手表,跟查什么资料一样,正大光明偷窥他的隐私。
林翊瑄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还在试图挣脱安全带抬手上去抢,“是老师允许的,联系方式也是她自己加我——”
话没说完,一块正正方方的屏幕被举到面前,林翊瑄陡然噤声。
靳禾也靠回头枕上好整以暇地盯着他,“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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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该给老师的备注?喜欢的人?那你的纽约小女友怎么办?”
“我早就不跟她联系了!”
林翊瑄作势要抢过来,靳禾也把手一抬,又揣回自己兜里。
像那张被没收的纸条一样。
随后,又慢条斯理地抽出扶手杯架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林翊瑄怕自己的手表真被收了,“我就是喜欢她,你难道还要棒打鸳鸯吗!”
“她有对象了,是你自己说的。”
“谁规定她有对象我就不能喜欢她了!”林翊瑄大声反驳,“我妈那时候有婚约不还是跟我爸结婚了!”
……
突然从林翊瑄的口中听到姐姐和姐夫,靳禾也喉咙像是突然卡了根鱼刺,口中的矿泉水怎么都吞咽不下去。
那是靳禾也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从枪口迸发出的硝烟气味到底有多刺鼻,也是第一次觉得,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竟然也能用如此瘦削的身形护住身下的他。
靳禾也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甚至在心理医生长达半年的干预下几乎将那晚的场面忘个精光。
所有人对那件事都闭口不提,原本作为靳家长女的姐姐,如今却变成了靳家不能提起的人。
林翊瑄的话勾起了他的记忆。
那晚的刹车声和四处逃窜的人瞬间涌进他的脑海,凌晨火光冲天的十字路口,黑黢黢的枪口抵上太阳穴,周围皮肤被高温枪口烫出焦味。
回忆在脑海里像ppt一样不断闪现。
他忽然想起了远在中国的陈由。
尽管抛弃他时如此决绝,可她言笑晏晏的模样像某种烙印仍旧刻在最深层的记忆中。
靳禾也对着太阳穴上的枪/口暗自发誓。
要是侥幸存活,他一定会回去,重新回到她身旁。
今晚公司不用加班,靳禾也难得陪林翊瑄吃了顿晚餐。
席间,被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不停打进电话,靳禾也只翻开看过一眼,电话都来自同一人。
不是自己希望的那个,靳禾也没心思接,意兴阑珊地结束就餐,嘱咐林翊瑄去洗漱,自己走到阳台上去回电话。
“喂,靳董。”
“都过去多少年了,让你喊我声爸就这么难?”
靳禾也目光平静地望着马路对面灯火通明的高中,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半道回家的人,哪怕身体里流的是他的血,也不见得多亲。
“靳董,这么晚打电话来有什么事?”
靳铭一口气上不来,半晌才把即将脱口而出的骂词咽回肚子里。
现在他只剩下靳禾也这一个孩子。
“李秘书说你把公司总部搬回国内了?”
“是。”
“他们是不是又对你下手了?”
“也没有,就是想回国了。”
回答完,对面低低应了一声,两人沉默良久又没挂断电话。
靳铭像是到了爱扮演慈父的年纪,今晚的语气格外慈祥,再次开口也还是一样。
“上次沈家的那个小丫头,不合你的意?”
“她不是商品,用不着合我意。”靳禾也顿了顿,继续说,“我说我喜欢老师,不是喜欢天底下所有的老师。您不用费尽心思给我介绍那些。”
“家里不给你介绍,还真要一辈子做林翊瑄的爸爸不成!你知道外面现在都把你的私生活传成什么样了吗!”
靳铭气得发抖。
女儿不肯联姻,儿子也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
酒会上那群人当面对他毕恭毕敬,背地里都说是他上梁不正下梁歪,所以靳禾也才会在这个年纪未婚却先搞出个儿子来。
“我不在乎,养林翊瑄是我分内的事。”
“他姓林!是他们林家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聊到这儿靳铭才真的撕破脸皮,靳禾也看了眼手机,也不过才两分钟而已。
对面高中敲响上课铃声,靳铭那伪善的面具甚至熬不过一个课间。
这通电话打来的主要原因,大概就是想问问他为什么不接受沈蓉。
之前是靳媛,现在是他。所有人都变成联姻工具,用他眼里最不值钱的婚姻去换来合作的稳定。
靳禾也:“靳董,我有我自己的规划。”
对面再次沉默,半晌后开口,“你是不是还喜欢你那个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