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被无语的对象换成了霍青霜。
庐阳王殿下看着她的目光充满了一言难尽。
当然,事情总要解决。
荒唐总会落幕。
对于黄若微几次三番的犯蠢行为,忍无可忍的少年,选择了狠狠处罚。
她挨了板子,一共十下。
听着不多,但真落在人身上,也是要皮开肉绽,伤筋动骨的,没有两三个月的修养,别想下床。霍青霜没有替她求情过一句,毕竟犯错就要接受惩罚,是她做人最基本的朴素价值观之一。
数日后——
这天,霍青霜正在喂鸡,它们长大了好多,已经褪去嫩黄的绒毛,长出了白色的硬羽。霍青霜随手朝地面撒了一把谷子,这些小家伙们就叽叽喳喳地一拥而上,十分活泼可爱。
“霍姑娘。霍姑娘。”就在这时,李大伴儿连跑带颠地过来了。
他脸色有些焦急,额上也出了许多汗。
“怎么了?”
李大伴儿急走几步,来到她的身边,低着头,小声说:“王爷不见了。”
不见是不可能不见的,八成是他故意躲起来。
“出什么事了?”
李大伴垂着肩,满面忧色地叹了口气,搓了搓手回话道:“唉,宫里方才遣人送来一批赏赐物件,还有天后亲笔写给殿下的信函。殿下拆开看过信后,一句话也没说,就消失不见了。”
霍青霜闻言心下了然,她随手将满满一簸箕鸡食塞进身侧胖胖的李大伴怀中,簸箕沉甸甸地压得他身子一晃。
“知道了,我去寻他。”说罢转身便要迈步离去。
李大伴见状连忙稳住怀里的簸箕,望着她的背影急急叮嘱:“霍姑娘,劳你好生劝劝王爷,天后信中想来是有要紧事情吩咐,殿下此刻心绪定然郁结,旁人去说他未必肯听,唯有你说话,他尚能听进去几分。”
霍青霜脚步微顿,淡淡地应了一声,便循着庭院僻静的方向快步走去。
找人的过程堪称顺利,几乎没花费多长时间,霍青霜就顺利找到了少年。彼时的他正独自立在后园无人的荷池边,手中死死攥着一封信。
晚风卷着池水微凉的湿气,吹得他衣袂轻轻翻扬。陈平垂着眸子,视线沉沉落向水面浮动的残荷上,周身萦绕的却是一层化不开的郁气。
“你也要跳吗?”突然地,霍青霜开口道。
少年明显被吓了一小跳,随即眉头一蹙,不悦道:“你在说什么蠢话。”
霍青霜微微一笑,走过去,站在他的身边,伸出手,轻轻松松地拽出了少年手里的秘信。出乎意料的,庐阳王殿下没有任何的反抗,大概他也是想要让霍青霜知道些什么吧。
信的字数其实不多。
只短短两页就写完了,只是这内容么……
用一句话来描述就是:如今的那位女皇陛下,准备给自己的儿子改姓,也就是是,以后他就不姓陈而姓凤,叫凤平了。
霍青霜:老实说,这两名字听起来都挺一般的。想着李伴伴提醒自己,要好生安慰少年的话,于是她沉吟片刻后,吐出了一句话:“在我家乡,其实挺多孩子,都是随母姓的。”
大多数的乾元都十分的花心滥情,只喜欢播种,养育孩子一般都是坤泽的事,所以随母姓,的确算是她家乡的传统之一。
“我父姓陈,我兄姓陈,我的祖先姓陈,我是陈家子孙,凭什么,她说改就改!”少年心中早已认定自身根骨,骤然要抹去旧姓、冠上母姓,只觉如同割裂自身,满心只有压抑和屈辱。
“你们女人都是骗子!!!”少年对着霍青霜,突然爆发了起来:“先是装作一番情深义重地模样,引得男子对你们倾心爱恋,可实际上,一切都是算计,你们想要的,不过是男子手中的地位和权利,你们半分真心都无,只一味的拿自家丈夫,当自己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虽然少年对着自己大喊大叫,但霍青霜却并不觉得如何生气,因为少年爆发的时候,眼睛里全都是脆弱的泪花。
这当然也是能够理解的。
想想吧,站在少年自己的角度上看,他的人生简直是被割裂开的。
前十几年。
父亲温和,母亲虽然偶尔严厉但大部分时间都对他十分溺爱,所长久以来,陈平心底始终笃定,自己是父母两情相悦、真心相守后孕育出的骨肉。
可谁曾想这一切,不过都是母亲精心织下的骗局。
为的不过是窃据大位,独揽朝纲。
所以一切都是假的。夫妻恩爱,母子情深。全都是假的!!!!
少年哭的厉害,简直是泣不成声。霍青霜见状,心里没来由的,竟产生了一丝丝的闷痛,于是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不顾少年的挣扎,强行将他抱在了怀里。并伸出手,一下又一下的,默默拍着他的后背,温柔抚平他失控的颤抖
“不是所有情谊都是假的。”许久后她对少年说:“至少我可以保证,以后绝对不会欺骗你。”
信你才有鬼!
陈平张开嘴巴,一口狠狠咬在霍青霜的肩头上。结果——差点没把自己的门牙给崩掉了。
“你是石头做的吗?”陈平愤怒质问。
霍青霜闻言轻声一叹,散开浮于体表的无形真气:“要不你再试试?”
少年气愤的哼了一声,果然换了一侧肩头,嗷呜一声,一口咬了下去。这次他总算成功了。
喂完了所有小鸡的李大伴站在门口等啊等啊等的,好不容易才等回来他的小主子。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喊什么,孤没事。”
没事眼睛为什么红了,哭过了吧,一看就是哭过了吧。
李大伴的目光随之递向陈平身后的霍青霜,对方却微微一笑,朝他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李大伴见状暗暗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大半。他连忙收起满脸忧色,堆起温和的笑意,对着陈平恭声劝道:“殿下还没用饭呢,奴婢盯着小厨房,做了您平日里最爱吃的几道小菜,热乎着呢,您一定要尝一尝。”
少年闻言突然停下脚步,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也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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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吃。”
霍青霜:“好。”
一刻钟后,少年先前,崩溃失态的狼狈尽数褪去,他换上了一身素色常服,墨发束得整整齐齐,眉眼间的阴郁散了大半,虽依旧沉静,却早已没了方才极致的绝望与偏激。
霍青霜陪着少年吃了顿饭,而后他便去了书房,等到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同样捏着一封信,并随意递给李伴伴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去了。李大伴见状深吸一口气,眼看四下无人,竟打开信封开始偷看起来。这倒不是说,此人有了什么背叛主子的想法,相反,他是怕少年意气用事,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惹下大祸来。
但其实,全然没有!
这只是一封很普通的家书,甚至有点,温情脉脉的那种。
少年在信上关心的询问了母亲的身体是否安好,回忆了曾在母亲膝下承欢的那些幸福时光。甚至还说起往年母亲亲自为他添置冬衣、灯下指点他读书的光景,字句柔软,全无半分顶撞与怨怼。
至于最紧要的改姓一事,少年全篇没有提及,但默认的态度却也是显而易见的。
这才是最妥帖的分寸。正所谓过犹不及。倘若他通篇言辞激烈,直言抗拒改姓、痛斥母皇割裂血脉,背叛父皇,定会落得个忤逆叛逆的口实,正中朝堂上那些伺机攻讦他之人的下怀可若是一味温顺顺从,半分心意都不肯流露,又难免会让别人觉得他全无骨气,心中早已彻底背弃陈氏。像如今这般,只叙母子温情,闭口不提改姓争端。既保全了母子情分,也悄悄守住了自己身为陈家后人的底线,不会显得偏执冲动,也不会沦为任人摆布的傀儡。
李大伴长长呼出一口气,悬了半日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抬手重重拍了拍自己肥厚的胸脯,眼底翻涌着欣慰,又掺着几分难言的辛酸,他低声嘟囔道:“殿下长大了啊。”
若是从前,依着少年的心性,非要闹了个天翻地覆不可。
但话说话来了,若是能够选择——
李大伴宁愿他的小主子,还是那个作天作地的小魔童,而不是现在这个温顺懂事的庐阳王。
“要不要去散心?”脱离了李大伴的视线后,霍青霜笑吟吟地开口问道。
少年心中猛地一动,几乎想都不想,一个要字就脱口而出。
就这样,趁着夜色笼罩,霍青霜如同上次那般将少年稳稳背在身上,脚步轻点檐角,于夜色之中凌空掠动,几乎是御风而行。不多时,二人便脱离了宅邸范围,向东而去。
二人来到了一处山坡上。
霍青霜将他放下来,并告诉他:“此地视野开阔,在这里看星星,景致格外动人。”
庐阳王殿下闻言缓缓抬头,一瞬间满目璀璨撞入眼底。无边夜幕铺展,万千星子错落密布,流光碎玉般洒满长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尘。
少年望着这片星海,情不自禁地低声呢喃:“真漂亮。”
霍青霜在他身侧躺下,同样望着漫天星辰缓缓开口:“我家乡有一则古老传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代表了一个世界。那上面,活着与我们同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