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闻予都必须顶着压力开工了。</p>
好在她和魏子涵因为老乡的关系，又都是学理工科出身的，许多地方省了不少磨合。</p>
两人在项目初期几乎整天都窝在办公室里，在黑板上来回比划、大声争论、制定图纸、学术交流……</p>
几乎轮不到别人插嘴的时候。</p>
时常连荀慎都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p>
“难为天底下最奇葩的两个匠户女子，都叫殿下给搜罗来这里了。”</p>
他一言道出了大家心底的共同想法。</p>
……</p>
对于同样出身于新时代的人来说，闻予和魏子涵都知道，很多项目在一开始的会议室里其实就已经决定生死了。</p>
两人几番争论，尤其是魏子涵，都差点掀了桌，好歹最后总算认可了闻予定下的方案——</p>
大致可以简化为，在有限的条件下，船身和龙骨都要改，但是火炮的后坐力问题必须解决，这是避无可避的问题。</p>
闻予负责船的部分，魏子涵负责炮的部分，但同时闻予将和魏子涵一起解决现在的火炮改进痛点。</p>
毕竟她对比起魏子涵来，还算是站在了前辈杨氏的肩膀上。</p>
宝船改造的计划大约也是分三步。</p>
第一步是改造船体的部分，闻予试了几稿，最终选取宝船中层甲板作为火炮安装区，将原有单层甲板改为“双层夹木结构”，中间填充坚韧的竹篾、桐油浸泡的麻布，既增强承重，又能缓冲后坐力。同时，在甲板下方加装横向承重梁，利用现代力学中三角形的稳定性，比传统矩形榫卯更抗冲击，梁与龙骨则用启用熟铁螺栓固定</p>
第二步则是将火炮安装区对应的船舷加厚，将原有的铁梨木板加厚，同时在船舷内侧加装熟铁护板，既能抵御敌方箭矢、小型弹丸，也能减少火炮后坐力对船舷的冲击。</p>
第三步则是调整船体重心，因为火炮自身较重，朱高煦又不同意他的战船像水月号那般只配两门炮，而越多的火炮，就越容易导致船身倾斜，她利用现代船舶重心平衡知识，计算了最合适的分布距离，将火炮分散安装在船身两侧四门，固定点位，船头、船尾各安装一门，但与此同时，她需要在船底增加更多压舱铁，以及调整压舱铁位置，确保船身平稳，避免航行中因重心偏移翻船。</p>
定下方案后，闻予手下的船匠按着图纸紧锣密鼓地开始上工了。</p>
但其实在第三步之后，闻予很担心船的重量。</p>
纸面上的情况永远是最理想的状况，可现实情况是，加装这么多火炮和压舱铁之后，还怎么保证船的机动灵活性？</p>
届时船队出发，只有那一条战船孤零零拖在最后，甚至都赶不上船队，还算什么战船？</p>
因此船体减重问题依然是极待攻克的大难关。</p>
减重问题上，先前闻予给王景弘的提案，更换龙骨木料必须同步施行，楠木除了贵还重，在现阶段的情况下，它所代表的“皇室的体面”自然只能先往后排一排了。</p>
可只是部分木料的替换，也无法抵消船体现在增加的那些重量。</p>
减重的办法就这么多，还能怎么办呢？</p>
减重不成，那就只能靠增加动力。</p>
闻予还缺一个大杀器。</p>
她必须做出最大胆的尝试。</p>
于是她又开始熬大夜画图。</p>
魏子涵是第一个看到图纸的，她难以想象，这么短的时间内，她这里进展为零的情况下，闻予在船身之后，竟然又这么快向帆动手了。</p>
“牛啊姐妹。”</p>
她看着她那一叠图纸，惊讶地都说不出话来了。</p>
没错，一叠。</p>
光从图纸上就能看出这帆有多复杂有多不同。</p>
就是她这种有基本功在的，看了都叹为观止。</p>
“你这帆改的……不能说是面目全非，只能说是两模两样了。”</p>
闻予之前就一直在研究三角帆。</p>
可宝船原有的中式传统大型硬帆此时是明朝的高科技，完美适配太平洋上的季风，是获得巨大推力的保证。</p>
毕竟郑和走的这条路线经过几次验证，顺风的时候是比逆风多的，只是单纯引入三角帆是无法为宝船获得足够的动力提升的。</p>
所以闻予索性打开思路。</p>
既然如此，硬帆和三角帆能不能结合在一起呢？</p>
她为什么不可以将中西风帆的精髓熔于一炉？</p>
说干就干，她打算亲手造出人类航海史上第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复合纵帆”。</p>
这种复合纵帆的技术含量和操作难度甚至是远高于改造船体的。</p>
她做这样的尝试，已经超过了一开始的预期。</p>
她打了个呵欠回魏子涵：</p>
“这次机会难得，我这想法除了汉王殿下的财力和权力能支持，也没别的时候能验证了……我先睡会，你帮我通知荀慎，明天要开个汇报会了，这东西得让领导们先点头。”</p>
……</p>
复合纵帆的问世不仅仅是预算的增加，这和改造船体不同，几乎算得上是全新的东西了，自然需要提前得到领导们的认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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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金主汉王殿下自然是没空前来的，所以面对王景弘及船厂高层的述职汇报必不可少。</p>
但第二天她这一出，把自认为熟悉造船各项流程的王景弘也给彻底听愣了。</p>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根本听不懂人话了。</p>
魏子涵前两年捣鼓出了黑板和粉笔，非常方便在这种情况下展示。</p>
她本人则充当闻予的演示助理，帮她一张张向众人展示那图纸。</p>
不是荀慎和季元等人不想帮忙，而是闻予那叠图纸除了魏子涵，其他人连顺序都记不清。</p>
复合纵帆从桅杆到帆面，都有让普通人难以理解的科技含量在其中。</p>
闻予用自制教鞭指着第一张图：</p>
“改进核心之一——翅骨主桅。”</p>
“大家请看，如今宝船上所用的硬帆，是依靠横向撑条构成一个升降自如的帆架结构。撑条过密则帆重难起，过疏则帆面松弛……第一步，我需要将撑条自身结构改变。用经过火烤定型与桐油浸泡增韧的竹条做核心，外面包一层浸过鱼鳔胶的麻布，再缠上细丝线，此为‘轻质高强翅骨’。”</p>
被邀请来旁听的孙提举等人连连点头，这一部分听起来倒是很可行，他甚至还提出疑问：</p>
“闻予，你图上的翅骨分布似乎与寻常不同？”</p>
“正是。”</p>
闻予继续道：</p>
“撑条密度需要修改为中央稀疏、上下梢端加密。这并非随意之举——我们的帆呈翼型，中心处气流速度快，需要较稀疏的撑条来保持帆面微微凸起的拱形弧度，而上下两端气流则紊乱，密布撑条可以保持帆面紧绷、防止涡流脱落。</p>
伯努利原理虽迟但到。</p>
当风吹过，这种帆面能像飞机机翼一样，产生伯努利压差升力，而不仅仅是传统硬帆单纯的撞击推力。</p>
她怕对方听不懂，又补充了一句：“至于其中原理，我曾经做过一个‘风帆过隙’实验，如果孙提举感兴趣，之后我们可以再探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