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深有些无奈，但依然贴心地替她沏了一杯茶。</p>
他和气地笑着，像个面对闹脾气的孩子束手无策的兄长：</p>
“我该谢谢你把我想得那么厉害么，走一步算十步，都快赶上诸葛亮在世了。”</p>
“不，我觉得你只是在随时调整计划。”</p>
她依然防备如刺猬一般，始终不肯松懈。</p>
她还真是既聪明又谨慎。</p>
纪深顿了顿，只能说道：</p>
“行吧，闻予，你真的挺敏锐的。你知道么，你是我这么长时间以来，遇到的最想争取的合作对象，从前那些人，总是差些意思。”</p>
不装了之后，他终于流露出这种隐藏极深的傲慢来。</p>
“……你应该明白，和我合作，我们一定会有极好的默契。”</p>
他表达他的欣赏，但闻予并不觉得这是让她开心的恭维。</p>
她只觉得此人可怕。</p>
“何况我们本就是站在一条船上的人啊……不是么？”</p>
他的声音清润温和，此时听在闻予耳朵里，却像个循循善诱的恶魔。</p>
他把多年来搜集的徐景昌的相关资料送给闻予，看似是他吃亏了，可他却用这东西实实在在钓出了刚炳。</p>
而刚炳做的事情，更是正中他下怀。</p>
甚至他给自己的信息，或许一开始就存在着刻意的诱导。</p>
牺牲一个苏净月，他可以得到更多。</p>
闻予有种预感，仅仅是徐景昌，或者说沐氏和徐家，都不是纪深真正的目的。</p>
苏净月，梁道明，三佛齐。</p>
纪深想从梁道明身上得到什么呢？</p>
小小三佛齐，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价值吗？</p>
她沉默了一下，随后抬起眼，直视着纪深。</p>
他本可以让她这个埋头做牛马的船匠继续蒙在鼓里，可他今天特地走这一趟，主动将这些事透露给她。</p>
他这是什么意思？</p>
是来耀武扬威的？</p>
“我说了，你是我认真想争取的合作对象，这句话不是假的。这就是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你总是不信我罢了。”</p>
他眉目温柔，像是有些受伤地叹息着说出了这句话。</p>
闻情以前总嚷嚷闻予有读心术，能看透闻家每一个人的想法。</p>
可这是闻予遇到的第一次，无论现代还是古代，她第一次碰到一个人能这样毫不留情地看穿了她的想法。</p>
这种感觉……确实让人脊背发凉。</p>
但闻予毕竟是闻予，一瞬间的惊愕过后，她很快就抢回了谈话的主导权。</p>
她冷笑了一声，直接岔开话题：</p>
“纪深，你其实挺喜欢这里的吧？”</p>
他通过谈话来判断她，而她也是一样。</p>
他说出了他的心里话，便稍许揭开了覆盖在脸上的假面具，因此他在她眼里也逐渐有了些轮廓，不再是看不透的人。</p>
那些让她不明白的地方，她也已经摸索到了些答案。</p>
纪深挑眉，没想到她不仅没有追问下去，反而会问这么一句。</p>
“何以见得？”</p>
“我是学理工科的，历史没有学得很好，但我大概也能猜出来，纪纲的结局一定不好吧，估计就和汉王差不多？也不知道有没有留个全尸的。”</p>
听到这里，纪深微微抿出一个笑意。</p>
历史上的纪纲，在永乐十四年因谋逆被凌迟处死，全家男女老少发配戍边。</p>
他听她继续下去：</p>
“我先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魏子涵嘴里精通明史的你，却会毫不犹豫下注历史的失败者呢？但今天我有点想明白了。”</p>
“因为你骨子里大概是个狂热的赌徒、投机者，最喜欢风险和刺激。”</p>
和纪深云淡风轻的外表截然不同，他的内心却是澎湃的烈焰和岩浆。</p>
他是等待喷发的火山。</p>
他是个看似是平静的疯子。</p>
闻予挣脱出来，并没有一步步如他所料般被他带进思维的陷阱里，直接点破他刚才的诡辩：</p>
“就拿苏净月来说，她当年的处境是不好，可再不好，你却引导着涉世未深的她，去做一件她自己根本无法承担后果的事情，把身不由己的她投入到一场更大的阴谋里去，就是为她好吗？多活五年和多活十年的区别在哪里？人不该是冲着活一辈子去的么，现在你告诉我，这是你对她的好吗？”</p>
“纪深，别开玩笑了，你真的把她当成老乡了吗？你真把她当成一个人了吗！”</p>
她的几句叩问，像重重的鼓点擂敲击在人心上。</p>
纪深那往常一向懒散，透出几分厌世目光的眼睛，此时却紧紧盯着闻予，仿佛有一簇激烈的火光在其中闪烁。</p>
啊，被看穿了啊。</p>
他那挂在脸上的温和无害就像一层牢牢焊住的面具。</p>
但面具裂开一道缝隙，就能窥见其下迥异的疯狂和阴暗。</p>
“是啊，是啊……是啊！闻予，你可真是懂我！”</p>
他突然站起身来，有几分激动，又有几分高兴，甚至连续在房间里徘徊了两圈，跟着突然转回头，提高声音道：</p>
“我果然没有看错，同乡里好歹有个聪明人……你确实是我要找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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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回答你。你说我对苏净月残忍？哈哈，我没想到这么聪明的你，在穿越前就做到人群领袖的你，还会这么天真！”</p>
“你以为这里是什么世界呢？丛林法则，弱肉强食，是一个人命比猪狗畜生还贱的社会！”</p>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啊闻予！这个世界上，本来就不是人人能有资格活下去的！你来这里，竟然是来做善人的吗？”</p>
闻予在心中冷笑。</p>
这种人，果然就是那种乐见社会秩序崩坏，大约就是在现代时就期待着末世降临、毁灭一切的人吧。</p>
她冷静地回道：</p>
“我不是善人，也不是恶人，我只是个普通人。纪深，你很聪明，也许也很有手段，但你也不能否认你是在把身边无辜的人拖入你的个人幻梦，并以此洗脑对方这是为他们好！”</p>
纪深再次深深盯了她一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