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流声轰轰，轰轰溅水白。
城北的龙王庙建在一片瀑布落成的湖上，而如今，瀑布仍在，神庙只余几块莲步和一道沧桑的牌坊浮在水面上。
江斗妮踏上莲步，停在爬着青苔的牌坊前，凝神往水下瞧。湖水倒山映树，又澄澈的显照出沉在水下的丛丛檐角。
她再放出灵气入水。灵气牵丝如强盗般直闯水下的间间殿堂，左撞一下沉默的香鼎，右摇一下漂起的木桌，就连寮房的床底都钻进去打了个滚。可遗憾的是，她遇见的皆为死物，无一张愿意吞噬这道灵气的嘴。
这意味着，水下并没有能够收放灵气的存在，包括神明。
不过想来也是，此庙残破经年，估计没有神愿意居住了。
那么她该去何处寻找凶手呢？
说到底，污染明夫人的凶手一定是一位具体的神吗？祂所遗留的残识、祂所滴落的血液不同样可以释放同等纯净的灵气，达到污染的效果吗？
可不论凶手是何种存在，既然能够放出灵气，自然也会对她的灵气产生反应。
如今没有反应，指向两个结果：凶手并不在此，或者被一种她无法识别的隐匿法术保护起来了。
江斗妮回到水岸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秋尺云与已知晓前情的岐大人。
秋尺云正蹲在岸边，垂手插在流水中。听闻江斗妮的话，她把手抽回，手肘搁在膝盖上，任由清泪顺着根根葱白手指，滑落水面，滴出一圈圈小涟漪。
她轻声问：“那我们要去明夫人去过的茶肆和书肆看看吗？”
江斗妮摇头，道：“城中往来修行者繁多，他们没有察觉到的异常，我去了也发现不了。而且我认为，还是这里的嫌疑最大。”
“这样啊——”秋尺云站起身，“我有一个想法，城主您要听一听吗？”
/
秋尺云按住身前的裙摆，跪在牌坊前，双手合十，闭眼祈祷。
相反地，这次江斗妮站在了岸上，隔着能望见秋尺云的最远距离。一直倚靠着黑褐树干，似乎已与树融为一体的岐大人终于从安静中醒了过来，走到江斗妮的身旁，问了句出乎意料的话：“城主，您相信善如水吗？”
善如水，这是今日频繁出现在对话中的一个词。江斗妮只隐隐觉得它代表着某种存在，但对其具体内容一概不知。
或许她应该问一问。
她这样做了——“我该相信善如水吗？”
岐大人没回答，只盯着江斗妮瞧。直到这时，江斗妮才发觉岐大人的瞳色颇浅，似一抹柔顺浮光的锦缎，与他这个人给她的印象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是，格格不入。
最后是岐大人先撤开了眼，垂下眼睫道：“善如水已经抛弃了我们，信仰不再具有意义。”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秋大人在这里许愿毫无作用。”
毫无作用……“你是指她模仿的许愿行为？还是指她藏在舌头后的声音？”江斗妮问。
若是前者，秋尺云建议复现明夫人当时来这里可能的祭拜行径，以期勾引凶手现身。江斗妮认同并采纳了这个想法。如今复现流程即将走完，岐大人才发表反对意见，未免有些迟了。
若是后者，“说不定善如水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可能就在下一秒，突然出现在水中，聆听她无言的心。”江斗妮试探道，“毕竟善如水是神明，不生不灭，无处不在，不是吗？”
话音刚落，江斗妮的眼角余光注意到水天中忽然出现许多红的、白的鲤鱼，成群结队地绕着牌坊和秋尺云游动，宛如一尺霞光被裁下溶入了水中。
也不知秋尺云究竟许了什么愿望，一条红白相间的鲤鱼脱离队伍，跃出水面，摆尾空中，甩出一道珠光，然后，一尾鳍扇在了秋尺云的脑袋上。
秋尺云猝不及防，身体往前栽，“扑通”一声落入水中，剩那顶几乎快成为她标志的帷帽在空中打着旋，飘落水面上。
江斗妮急忙脚下一蹬，也跳入水中，去捞救秋尺云。岐大人紧跟身后，“砰”的一声，溅起一片比人高的水花。
此时的水下世界与江斗妮用灵力探索时的不同，星星点点的灵气如莹光般散落青蓝的水中，随水流闪烁不息，仿佛不知何时天地倒旋，他们翱翔于星野之上。各色的鲤鱼伴在他们身侧，如一道道流星尾，绚丽无比。
江斗妮没时间研究周围的异样，甩臂拨开重水，往秋尺云的坠落点游去。到了地方，却惊奇地发现，秋尺云消失了。
江斗妮的身体在水中转了一圈，目光紧紧搜寻四方后，确定秋尺云消失了！
是凶手出现带走了她吗？
江斗妮向岐大人看去，打算同对方交流一番，却见其扑腾着腿往水上去。直到脑袋探出水面，他一直憋着气的胸膛才重新开始鼓动。
哦——她反应过来了，岐大人只是凡人，在水下闭不了太久的气。于是她只好为其下个避水咒，又未雨绸缪地在他身上画了好几道保命符。
最后，她说：“有危险时唤我的名。”
与她同秋尺云叮嘱的一样。
岐大人呆呆地望着她，默不作声。直到江斗妮又强调了一遍，他才如梦中醒，眨眼应了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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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生天，一星在水。
两人于岸上未竟的话在水中得以继续。
江斗妮问：“你似乎不喜善如水，为何？”
岐大人在她的身侧自在地摆动水波，回道：“称不上不喜，我只是从未见过祂。”
不对，这个回答不对。江斗妮确信自己在先前的对话中感受到了岐大人散发出的微妙恶意，那绝不是“未曾谋面”可以解释的。
于是她盯着他，用沉默等待他的袒露。
在她的视线中，岐大人终于放弃了抵抗，用一段迄今为止说过的最长的话从头阐释：“抱城是因对善如水的信仰而出现的。当年善如水与您的先祖达成协议——江氏一脉代职统领抱城，祂则端坐高台保佑城民。可是现今，您还在，祂却背叛了协议……城主，看着您，我实在无法喜爱祂。”
——我每多看你一秒，就更厌恶祂一分。
“当然，”他最后道，“我的意志永远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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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您。”
江斗妮明白了答案：他在为她，为原主感到委屈。真神奇，竟会有人对这样恶劣的“她”感到委屈。
她认真地盯着他如海菜花般美丽的眼睛，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岐竹实，我名岐竹实。”
/
江、岐两人在龙王庙中的一座无头长龙雕像处寻见了秋尺云。
远远地，他们先听见了秋尺云同其他人，或者说，其他存在的交谈声。
“这些都是你的想象，他根本没有你讲的那么好，他的身体里实际上装的全是烂棉絮！”
“笨蛋，那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不！不是的……”这是秋尺云反抗的声音。
可惜其他声音并没有理会，继续讨伐：“真可怕，你的脑袋完全被所谓的情爱泡坏了，好想再扇你几尾巴把你拍醒。”
江斗妮穿过完好的月洞门，正巧见着一尾红白相间的鲤鱼浮在秋尺云的面前，用力撅着尾鳍，似乎真的打算往她的脸上拍。
鎏金的长龙雕像沿着莲花状的池缘蜿蜒，再抬脖昂首向上。遗憾的是，龙首不知去了何方，只留下附着锈的齿状断裂痕。秋尺云侧坐在龙身上，周身围着几尾鲤鱼，叽叽喳喳。
看来之前与秋尺云交流的就是这些鲤鱼了。
“秋尺云。”江斗妮出声呼唤。
秋尺云循声望过来，涂满苍白的脸浮现出一抹因激动而产生的红晕。
“城主，你来救我啦！”说完，她起身就要往这边游来，却被一黑一白两条鲤鱼拦住了去路。
“你就是她的许愿对象？”白鲤鱼的胸鳍指向江斗妮。
“我？”江斗妮偏头问秋尺云，“我是吗？”
秋尺云顿停在原地，手指紧紧捏住袖口，眼神飘忽不定。
江斗妮见状挑眉，对白鲤鱼道：“她的许愿对象是我，有什么问题吗？”
比在场所有鲤鱼胖了一圈的黑鲤鱼游到江斗妮的身前，左右打量后道：“你长得真好看，难怪她会喜欢你，我也喜欢你。”
“谢谢。”突如其来的表白撞得江斗妮的脑子有些卡顿，她下意识地回道，“我也喜欢你。”
黑鲤鱼搓着胸鳍“嘿嘿”地笑了起来，尾巴左右摇摆，晃出一圈圈欢快的水波。然后，被冲过来的红白鲤鱼顶飞了。
“啊——”江斗妮的视线跟随黑鲤鱼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它飞得好远，没事吗？”
“没事，”红白鲤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它皮糙肉厚，希望你也是。”
“？”
还未等江斗妮反应过来，一道磅礴的灵力便随着红白鲤鱼的尾巴拍向她的头顶，将她猛地往下压。她措手不及，急速坠进莲花状的池子中。
池子中填满了不可名状的黑色，江斗妮原以为是铺作池底的纯黑石板，此刻她才知晓，这是一滩黑色的水，张牙舞爪地将她吞没。
“城主——”
两道声音，两只向她伸来的手，尽数被黑水拦在外面。
她陷入荒芜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