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无观,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颗没有边界的好心!不管其他人遇见的事情是对是错,是易是难,在你的口中都会变成支持去做。你以为自己善解人意、通情达理,可你这种纵容式的鼓励只会让人滑向更深的痛苦!”
“南无观,承认吧!你从来不是为了让其他人欢悦才这样做的,你只是为了自己。”
金玉露撂下这些话,转身跑出了萧萧殿。
夹在中间的江斗妮看看金玉露消失的背影,再看看绷紧唇角,站在原地的南无观。原本她只是问了句“改变幻境可以改变过去吗?”,哪知竟演变成了这般萧索沉郁的现状。
最后她一咬牙,伸手抱了下南无观后,立即追金玉露而去。
待她追上时,金玉露正立于莲花池旁。幻境的时间似乎正值仲夏,碧波间赤艳丛丛,绿沈连天。
她走到金玉露的身侧,犹豫片刻后扯对方的袖摆,柔声道:“师姐,莫生气了。”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平息金玉露的怒火,在这方面,她甚是缺乏天赋。在她看来,金玉露对南无观的不满只是源于观念的相异,这是再常见不过的,必须每个人自己去学会接受的课业。
那她能说些什么呢?
说这是南无观的错?可南无观的那番话只是希望她能开心。
说这是金玉露的错?可金玉露也只是希望她能理智思考。
归根结底,这次争吵的源头在于她,若不是她问出那句话……她有些懊恼。
金玉露望着水面清圆,道:“师妹,陪我游会儿船吧。”
话音落,金玉露一挥手,一艘描金镶玉的木船便落在水面上,压出阵阵涟漪。
江斗妮连忙点头,随金玉露跳上船。无人执楫,船自往莲叶深处去。庇荫深深,偶有日光在花叶缝隙间跳跃;清香缓送,灵姝仰倒兰舟任波漾。
金玉露本就面无表情,如此这般更显晦暗。
不知经过了几朵莲花,江斗妮再次听见了金玉露的声音:“师妹,我今儿个既做了坏人,便做到底了。你要小心南无观。”
江斗妮只聆听,没吭声。
金玉露继续道:“南无观此人,看着是一把干草,靠近谁都能被点燃,实际上早就湿透了,不会爱上任何人。不要以为他对你的好是爱——他对谁都好,他的慷慨是源于他的性格,从来不是爱。”
“你可以与他做朋友,但绝不能□□人。谁爱上了他,最后只会渴死在他的贫瘠里。”
江斗妮张了张嘴,想为南无观辩驳几句,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知道,南无观对她很好,对所有人都很好。如金玉露所希望的那样,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得到南无观的特别。
之前她不愿深想缘由,可现在她不得不承认,她同金玉露一般不相信南无观的爱。
她垂下头,开玩笑似地问金玉露:“你既这般不喜无观师兄,为何还把他写进书中?”
“你指《燃情》?援取现世型,敷陈虚诞事,不是古来寻常笔法?况且,我并未给他一个很好的结局——爱而不得,癫狂生痴,这样的结局落在他的身上别有一番滋味啊!”
金玉露说着笑了起来,那笑声似一根针,扎破凝滞的怨气与怒气。江斗妮顿觉呼吸轻快了不少。
金玉露动了动身子,继续道:“你先前拒绝为我提供素材,莫不是在担心自己在书中的结局?”
江斗妮摇头,道:“自然不是,流于我身之事若脱离了‘我’,便与我再无干系,结局如何又何须在意?只是现如今谁人不知‘白头居士’的名号?之前的《燃情》不仅风靡修仙界,甚至于凡界也隐隐有走俏的势头。若是再来一本,被人察觉原型是我,我怕是再不敢出门了。”
金玉露哈哈大笑起来,道:“师妹,你这是魔障之念啊!你既知改名换姓入了书中,结局便与你毫无关系,那书中人又怎会是你呢?这世间相似之人千千万,难道皆是你么?”
江斗妮愣住,隐觉千头万绪于脑中交缠,织出了什么悟果。她道:“师姐教训的是,是我狭隘了。”
金玉露一只手枕在脑后,道:“我不过是虚仗着年岁高,讲些你早晚会知晓的理罢了。说到底,入书一事,本就应以你的意愿为主。而我只是个爱拾人牙慧的执笔人,终究不会损失什么。”
江斗妮偏头看向青青花茎,濯水撑天,又闻风过莲叶,水流潺潺,恍惚以为自己是一尾鱼,自在天地间。
她道:“师姐以属文入道,契机是什么?”
“契机啊——”金玉露的嘴角牵出一抹怀念的笑,“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年方几何来着?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得到了一本书,书里叙着缠绵缱绻的情。我年岁小,看不大懂,只觉写得真好,翻来覆去地品。应是从那时起,我立志同那本书的著者一般,写尽世上的爱恨情仇。”
“很天真的想法,对吧?这种东西是写不尽的啊——”
一时间,舟上只盛着金玉露的叹息。
“师妹,你呢?”最后还是金玉露先出声,“找到那条愿意用一生去走的路了吗?”
“一定要找到那条路吗?”江斗妮把手插进池水,感受沁凉在皮肤上流动。
“不是一定要找到,而是应该去找。找到与否不过是获得两样的痛苦罢了。未找到,感受迷茫的折磨;找到了,感受攀爬的疲累。谁能称哪种更上等?当然,你也可以用愚昧交换对痛苦的感知,只是师妹,你甘心吗?”金玉露注视着江斗妮。
不是芸芸众生,而是你,甘心吗?
母亲给予你映照万物的眼,世界赠予你行走原野的腿,神明赐予你感知爱憎的心,你真的愿意捂住耳,缩在幸福的米缸里,罔顾时间将你雕作森森的井底蛙吗?
江斗妮掬起一捧水,观手中摇晃的倒影。她一笑,倒影便笑。金玉露见状明白了什么,道:“是我多言了,你一直是个有主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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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江斗妮松开手,看水线从指缝间滑落,溅起一片莹光。“我有一个困惑,你愿为我解答吗?”
“说来听听?”
“你真的未曾见过江斗凝的相貌吗?”江斗妮用湿漉漉的手抓住顽硬的船舷。
“你比我预想的要敏锐的多。只是,此刻的你想听见怎样的答案呢?”
金玉露的话里藏着一种允许喘口气的宽容,江斗妮意识到了,踌躇片刻后道:“当我问出这句话时,便已没了退路。”
当人开始仰观灿烂星汉,就注定了赴天遨游之旅。
只是或早或晚罢了。
金玉露满意地笑,回道:“我见过江斗凝的。在抱城事发之前,修仙界曾兴起过一股风气——考核前拜江斗凝的画像,尤其是习剑的,十分热衷。当时我也收了一幅,恰好带在身上,你要看看吗?”
江斗妮点头。
金玉露在虚空中一抓,一卷画轴便被她握在手心,再被投进江斗妮的怀中。
接住画轴的江斗妮急忙展开,只见杏缃宣纸上暖灯缀连夜色,一女子将一狐狸面具举在脸侧,平直嘴角盯着画外。面具火红燃烧,却不比女子面容冶艳。
对镜之感蒙住江斗妮的眼,她不禁怀疑适才水中倒影滴染在了纸上。
更令她感到荒诞的是,画中之人手持的狐狸面具同她在月无日时戴的一模一样。再观女子身后之景,分明就是那日她走过的街道。
这画中之人究竟是谁?
金玉露继续道:“听闻这画是从凡界流传开的,你之后去其他都城的书肆说不定还能寻到。”
换言之,这画做不得假。
江斗妮涩声道:“所以,你们从一开始便知……”
“嗯,”金玉露语气轻松,“一看你的脸便知你同江斗凝有着紧密的血缘关系,加之你称你生于抱城,七分的猜测也变为十分了。”
等等,血缘关系?
好像有什么跑出了江斗妮的意想。她问:“你们难道不会怀疑我就是江斗凝吗?”
“师妹,你傻啦?”一只白鹭停在一根莲茎上,压出一块刺眼的光。“江斗凝五年前殒命了,无数仙门中人亲眼所见。”
金玉露把手挡在眼前,道:“你应是江斗凝的亲姊妹吧,你们谁更年长?”
亲姊妹?她就是江斗凝啊!
可江斗凝死了,真切地陨亡了,那她的这具身体是谁的?
她为何会在五年前认定自己穿越成了江斗凝,而不是其他人?
如果她不是江斗凝,那困了她五年之久的害怕、纠结算什么?她左脸上这道鲜血爬过残留的白痕算什么?
她、究竟是谁?
金玉露见江斗妮久久不言,以为她不愿开口,也不强求,站起身挡住那块漏光的缺口,说笑:“好了,我现下要去同南无观道歉,你要随我去见证一番吗?”
白鹭惊飞,船摇似坠,江斗妮抬头,只觉天黑如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