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反派圈套 > 13. 旧日留寄梦中梦
    没有外人打扰的交流总是更直接高效。

    仍是那间房,榈木存药香飘,金玉露坐在禅椅一侧的扶手上,从案上花瓶中抽出一枝赤莲,放于鼻尖嗅闻,嘴上同时问:“这里是抱城么?”

    这话问得有些不明不白,金玉露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抬头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这幻境同旧日的抱城一模一样么?”

    金玉露未去过抱城,自然会生出这般疑惑,转而向江斗妮和南无观讨要答案。毕竟这两人,一人生于抱城,一人曾至抱城。

    江斗妮垂头收好生药之方,光线以相反的阴影模糊她的神情。“是一样的。”

    不止景一样,人也未变。

    南无观为榻上女子盖上丝绵被,仔细地把女子的手臂也塞进被里,道:“我以为,眼下还是应先思考如何脱出这幻境。”

    金玉露把莲花插回瓶中,原本被规整好每一朵花冠角度的花簇显出了几分糟乱之感。“我并不急着出去。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亲眼见旧日抱城,我自是要好生盘一盘街。倒是你们,曾言是依掌门之令前来……寻人?是该先破了幻境出去。”

    江斗妮看向金玉露,突兀地问了句无关紧要的话:“师姐,此前你初至城门时,有看见新娘鬼吗?”

    “新娘鬼?”金玉露疑惑,“是新娘装扮的鬼么?我不曾在城门附近见着什么鬼怪。”

    南无观也奇怪,问:“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江斗妮回:“只是没见过鬼,有些遗憾罢了。”

    “这好办!”金玉露兴奋地站起身,“你找个时间走一趟泥城,便什么模样的鬼都能见着了!”

    走一趟泥城?江斗妮虽知这里是无奇不有的修仙世界,却也未想到会存在专门给鬼怪居住的都城。

    金玉露的手在空中比划,继续道:“以你现在的修为,独自一人前往怕是困难,不过,找位前辈陪同就好。我当时是拜托衡音带我前去的,她是已飞升领职的仙官。”

    仙官于江斗妮而言怕是难寻。她问:“度厄宗内有合适的人选吗?”

    “嗯……”金玉露思考,还未得出答案,先补充道:“不管怎样,南无观肯定是不行的。”

    南无观无奈:“当着本人的面揭短么?”

    金玉露回:“也是说与你听的!可别同之前一般,师妹不开心,你就偷偷领人出宗了。后面藻鉴堂的人又问起我来,给我落个引诱的罪名。”

    南无观道:“那次是我对你不住。”

    金玉露“哼”了一声,继续同江斗妮谈论去泥城一事,聊了许久,直到江斗妮后知后觉:“我是不是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

    南无观靠在桌沿,抱手幽幽道:“我以为你们有法子能从这幻境里直接去泥城呢。”

    幻境!是了,他们仍在幻境之中。

    江斗妮收了跑远的心思,回顾在宗门理论课上学到的摩耶相关的知识:幻相十分,依实而生。水中月,镜中影,阳焰蜃楼空谷音。象马变,槐安梦,浮泡旋火虚空花。只有知幻,才能离幻。

    要想破了幻境,需找到虚实交合生异之处。可这是不知何时的抱城,谁会通晓呢?

    “若细究起来,还真有一人。”金玉露道。

    “谁?”二人齐声问。

    “阎止念。”

    /

    阎止念的姑母八年前于抱城失踪,遍寻不得。阎止念后入了度厄宗,拜托专门的组织搜寻线索,自己也会每年回到抱城,回到旧时的驻脚之地,等待渺茫的希望降临。

    若说度厄宗内谁最了解抱城,莫不是阎止念。

    不过,“斗妮师妹意外地对抱城不熟悉呢。”金玉露疑惑。

    南无观站在江斗妮身后,摸她的头,道:“妮妮的性子不就是如此吗?”

    “也是,”金玉露道,“师妹不爱走动,我在宗门里几乎只会在她院前的炭栗树下见到她。”

    江斗妮附和地点头,扯回话题中心:“可我们现在该如何请阎师姐过来呢?”

    身处幻境,能否向外通信还未可知。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金玉露道,“我会试着向她传信,至于她能否收到,只能听凭天意了。”

    “不过,”金玉露似乎想起了什么,语调高了几分,“按照惯例,下个月她应该会来抱城。乐观地想,我们只需等待一个月。”

    希望天意如此乐观。

    恰在这时,众人的身后传来一道人声——

    “城主?”

    是榻上女子醒了。

    江斗妮还未作出反应,又听榻上女子道:“我又梦见您了吗?”

    江斗妮回身,走至榻前蹲下,与对方平视,再指着自己问:“我是谁?”

    “您是城主。”女子答。

    江斗妮又指向对方,问:“你是谁?”

    “我是秋尺云,永远追随您的秋尺云。”秋尺云偏头盯着江斗妮,眼中的慕悦满溢而出,如照月之水,乱星之风。

    江斗妮捂住秋尺云的眼,道:“你这般清醒,又怎会是在梦中呢?此前你吃了生药,晕了过去,还记得吗?”

    江斗妮感到掌下小扇扑闪。小扇主人问:“生药又失败了,是吗?”

    “这是第几次失败?”江斗妮反问。

    “第四次。”

    “只是第四次。”笑意染上江斗妮的声音,“功不唐捐,久久乃成。你要现在泄气吗?”

    “不,”小扇合起不动。“我只是害怕……”

    /

    秋尺云在害怕什么?

    这个时间节点的抱城发生了什么事吗?

    《举心不止念》中并未提及江斗凝陨落之前的抱城,连江斗凝此人的过去,也是寥寥几笔带过,如封好的箱,教人看不见内里的猫,只知猫的死亡。

    若从江斗妮听到的戏文中寻找线索——江斗凝上任之初便推行了“三把火”,其中双禁令是最让人感到离奇、无法理解的。

    为逼城民辟谷修仙,禁食服药饵可以理解,然禁水是完全没有必要的,甚至严格来说,是倒行逆施之举。《逍遥游》中记:辟谷乃“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并未抛下风露。后书更是只记“不食五谷”,不提水露之事。从各仙门的修行之法来看,也无断水苦行一说。江斗凝作为走在修行前列的佼佼者,不可能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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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这些。

    再者,若把江斗凝祭献一万七千六百二十人以提升修为之行论定为她的自私利己,这样的人又怎会在乎祭品是否修仙呢?

    不对,若祭品拥有修为与否对生祭而言至关重要,这一处矛盾就说得通了。按照这个思路,那么生药之方便是证据。

    秋尺云也很在意生药的炼制。或许,她应该找个可靠的医师帮忙解释生药的配方。

    江斗妮思考了一路,不知不觉间已随秋尺云来到一处殿门前,抬头一看,名为萧萧殿。

    再次戴上帷帽的秋尺云站在殿门旁,恭敬道:“城主,进去后请好好努力处理公务,勿要再趁我不在偷溜出去了。我手上的灵犀符所剩无几,用尽了,还要劳您一张一张地画。”

    “这江城主听起来好悲惨。”金玉露大胆发言,手则在不知从哪儿掏出的册子上记着什么。

    江斗妮移眼看向萧萧殿内,竹影绰绰,清风动之。景虽秀丽,但与工作扯上联系,似乎也顿失了几分灵气。

    当然,毫不意外地,她还是进了萧萧殿。殿内,一龙纹大案,一高背木椅,靠墙半围顶天书床,整齐挤着各色书卷。而最显眼的,莫过于大案上一摞又一摞的水蓝册子,如异色苔藓,欲长满整张案面。

    再细看,水蓝册子隐分两势,各占一案头。翻开册子一瞧,一头册子内里封红边,一头册子封黑边。

    金玉露拿起一红边册子念:“邑宰臣沈不复状奏,沉鱼县四月晴无雨……嗯?这就没了?”

    金玉露翻来覆去查找,发现的确再无内容后感叹:“这点事也要专门写个奏状吗?!”

    江斗妮也举着手中的黑边册子看:“都虞侯岐竹实谨奏,是月查访巡捕,共计擒获贼人五十三名,尽数收押地牢,各贼口供、花名清册,另具小函封袋,附折同进,跪祈鉴察。”

    她果然在册子堆中找到一个皂囊,打开,里面放着一卷名册,上记五十三人,并列籍贯生平、罹法之行。细看下来,所陈罪名并不重,无非偷盗、徒手斗殴等。

    这等事竟也要状奏得如此详细吗?

    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字钻入她的眼,变化身姿,燃作原主继任城主之后点的第二把火——

    黑面鬼。

    她猜到了这位都虞侯的身份,是黑面鬼啊。

    传闻,江斗凝特设一支卫队,令其均覆黑面,上街巡捕所有疑似作奸犯科者,送进地牢,详审慎讯。因其等太过神出鬼没,所以得“鬼”之名。

    其实,若黑面鬼的行为只是如此,倒不会得到外界那般大的诟病。依法定罪,按律量刑,以臻河清海晏,向来如此。可荒诞的是,江斗凝时期的律法上只写着一种处罚——死。

    不论罪行深浅,一律判处死刑,毫无说情求饶之处。并且,执刑的是江斗凝本人。这让人不得不怀疑,“罪人”实际上是化作了她修为的养料,甚至那些判定的罪名,或许也只是为了满足私欲而捏造的谎言。

    那么,她此时捏着的五十三个姓名,就是被谎言吃掉的祭品了。

    不……是即将被吃掉。

    她深呼吸,问:“改变幻境可以改变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