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第一千零一次后悔答应来这个鬼漫展。
七月的南城像个巨大的蒸笼，会展中心门口的队伍蜿蜒出百米开外。
她身上这套五毒成女的Cos服，里三层外三层，银饰叮当作响，手里那支虫笛道具沉得能当凶器。
“蓁蓁！看这边！”
“主播今天美炸了！”
“毒姐贴贴！”
周围堵的水泄不通，手机镜头几乎要怼到她脸上。
叶蓁蓁扯出一个职业假笑，内心疯狂咆哮：早知道就不该在直播间随口提一句要来剑三周年展！
这群水友跟装了雷达似的，她从下车到现在就没清净过。
“大家让一让，让主播喘口气！”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试图突围，结果又被几个穿着各门派校服的Cosplayer拦住求合影。
行吧。
叶蓁蓁认命地摆好姿势，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今晚直播的补偿方案。
至少要鸽掉三场竞技场教学，不，五场。
就在这时，人群另一边传来更大的骚动。
“那是官方请的Coser吗？”
“我的天这脸是真实存在的吗？”
“五毒成男！腰好细！腹肌！我看见了！”
叶蓁蓁顺着声音瞥过去，然后僵住了。
十几米外的背景板前，站着个身高目测一米八五往上的男人。
黑发用银冠半束，额前垂下几缕碎发，脸上画着五毒特色的暗纹，眼尾上挑，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黑色劲装裹着窄腰长腿，手臂和腰腹间缠着仿皮质的绑带，露出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
关键是那张脸。
哪怕化了妆，哪怕隔了四年，叶蓁蓁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陶言蹊。
她大学辩论队死对头，文学院那朵“高岭之花”，当年校级决赛上把她堵得哑口无言、导致她回去苦背三年《史记》的罪魁祸首。
叶蓁蓁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
可惜晚了。
陶言蹊显然也看见了她。
那双画了暗色眼线的眼睛微微眯起，然后对她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礼貌的、带着三分疏离七分“怎么是你”的假笑。
周围粉丝看热闹不嫌事大：“认识吗认识吗？两位毒毒合个影吧！”
“对啊对啊！成男成女刚好一对！”
叶蓁蓁想拒绝，但陶言蹊已经朝她走了过来。步伐不紧不慢，银饰轻响，所过之处自动分出一条路。他停在她面前半米处，声音比记忆中低了些，带着点漫展现场的嘈杂背景音：“叶蓁蓁？”
“陶老师。”叶蓁蓁皮笑肉不笑，要不是担心出片太丑，真想翻它一百个白眼，“好久不见，没想到您还有这爱好。”
“彼此彼此。”陶言蹊打量她一眼，眼底不掩饰欣赏，“Cos得不错。”
“您也不差。”叶蓁蓁视线在他腰腹处微妙地停顿了0.5秒，“腹肌画得挺逼真。”
“谢谢夸奖。”陶言蹊面不改色，还不忘有手指搓了搓，一副得意模样，“是真的。”
叶蓁蓁：“……”无语。
周围快门声此起彼伏。
两人被迫站到背景板前，中间隔着能再塞一个人的距离。
摄影师喊：“靠近点！两位看镜头！”
陶言蹊往她这边挪了半步。
叶蓁蓁闻到一股很淡的檀香味，混着他身上化妆品的气味。她僵硬地举起虫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结束，然后离这人越远越好。
“笑一下！”摄影师指挥。
叶蓁蓁扯开嘴角。
陶言蹊侧过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笑得好假。”
“您真笑得出来？”叶蓁蓁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职业素养。”陶言蹊说着，抬手很自然地搭上她肩膀，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实际手指虚虚悬着，根本没碰到她衣服。
叶蓁蓁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是害羞，是应激。
大学那场决赛，她就是被这人用这种从容不迫的姿态、一句接一句的史料引用，逼到逻辑死角。赛后她连做三天噩梦，梦里全是陶言蹊拿着《史记》追着她念。
“好了！”摄影师比了个OK手势。
叶蓁蓁立刻弹开，速度快得像装了弹簧。
陶言蹊也收回手，神色平静微微颔首：“那我先走了。”
“慢走不送。”叶蓁蓁巴不得他立刻消失。
两人背对背分开，淹没在人潮里。
叶蓁蓁找了个角落，扯了扯勒得慌的领口，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微信置顶聊天框跳出一条新消息：
【师父】：到哪儿了？我这边人巨多，被当成官方Coser了，离谱。
叶蓁蓁盯着那行字，又想起刚才陶言蹊那张脸。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她甩甩头，敲字回复。
【曲蓁蓁】：我也到了，刚被粉丝逮住。你在哪个区？
【师父】：B区背景板附近。你穿什么？我去找你。
【曲蓁蓁】：五毒成女，手里拿虫笛。你呢？
【师父】：巧了，我也五毒成男。手里没拿武器，腰上有银饰。
叶蓁蓁心里咯噔一下。她僵硬地抬头，看向刚才合影的方向。
陶言蹊已经不见了，但那个描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师父是个话痨，游戏里能从扬州菜市场物价聊到安史之乱对唐朝经济的影响，现实里怎么可能是个惜字如金的历史老师？
而且她师父明明说过，自己长得“很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
陶言蹊那张脸，跟“普通”有半点关系吗？
叶蓁蓁决定试探一下，想了想又发了一句过去。
【曲蓁蓁】：对了师父，你上次说你在南城哪儿工作来着？
消息发出去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有回复，她咬着美甲，紧盯着屏幕。
半分钟后。
【师父】：中学。教历史的。
叶蓁蓁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她深呼吸，又打了一行字。
【曲蓁蓁】：哪个中学啊？我表弟明年中考，说不定能找你补课。
这次回复很快。
【师父】：南城一中。不过不带补习班。
叶蓁蓁眼前一黑。江城一中，历史老师，姓陶。
她大学室友的弟弟就在一中读书，去年还念叨过：“他们学校有个特别帅的历史老师，姓陶，就是人有点冷”。
所有碎片咔嚓咔嚓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叶蓁蓁最不想面对的事实。
她那个游戏里骚话连篇、会因为她竞技场失误而哈哈哈刷屏、跟她绑定日常一年多的师父……
是陶言蹊。
是她大学时期最想赢、也最不想见到的人。
叶蓁蓁扶着墙，感觉有点缺氧。
手机又震了。
【师父】：你人呢？要不要找个地方碰头？这儿太吵了。
叶蓁蓁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打打删删，最后回了一句：
【曲蓁蓁】：我突然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下次再约。
发完，她收了手机，拔腿就往停车场疾走，恨不得这个时候能来个大轻功。
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 ——
会展中心地下停车场，光线昏暗，空气闷热。
叶蓁蓁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把沉重的虫笛道具扔到后座，整个人瘫在驾驶座上。
手机又响了。
是师父打来的语音通话。
她盯着那个跳动的小图标，犹豫了三秒，还是接了。
“喂？”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游戏里一样带着点夹的正常。
——“你真走了？”对面传来陶言蹊的声音。不是刚才漫展上那种疏离的语调，而是她熟悉的、YY里那个带着点无奈笑意痞气声音，“不是说好面基吗？放鸽子可不是好习惯啊~徒弟。”——
叶蓁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她咬咬牙，还是决定坦白：“师父，我问你个问题。”
——“嗯？”——
“你大学……是不是参加过辩论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陶言蹊的声音变了，少了那层轻松的笑意，多了点别的什么：——“你怎么知道？”——
叶蓁蓁闭上眼睛，一字一顿：“有没有可能我其实是叶蓁蓁。就是四年前校赛决赛的那个被您灭了的反方四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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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电话里轻微的电流声，和停车场远处车辆驶过的回音。
良久，陶言蹊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曲蓁蓁？五毒成女？操作稀烂但意识一流、打本从来不看攻略、JJC永远头铁冲上去开团的……是小叶啊……”——
小叶啊……和魔咒一样……
两人同时沉默了。
叶蓁蓁脑子里闪过过去一年游戏里的无数画面：他带着她跳山山，她摔死无数次他还在团队频道哈哈哈。
她打本OT被BOSS追着跑，他一边奶她一边打字“徒弟你仇恨拉得比我的工资还稳”。
她第一次上十二段，他送了她一套拓印，说“纪念徒弟终于不是菜狗了”
那些轻松、沙雕、毫无包袱的瞬间。
全碎了。
碎在“陶言蹊”这三个字上。
“所以，”叶蓁蓁干巴巴地说，“你是早知道我是谁了？”
——“我不知道。”电话那端，陶言蹊声音里也透着一丝荒谬，“我要是知道……”——
他没说下去。但叶蓁蓁懂了。
要是知道，他大概也不会跟她绑定这么久。
毕竟大学那会儿，他们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
她是理科生，他是文科生，她认为历史研究应该量化分析，他认为数据无法涵盖人文厚度——吵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以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收场。
谁能想到，在游戏里，他们一个是耐心教操作的话痨师父，一个是虽然菜但肯学的倔强徒弟。
“现在怎么办？”叶蓁蓁问。
——“什么怎么办？”陶言蹊顿了顿，补充了句，“要不……就当今天没见过？”——
“同意。”叶蓁蓁狂点头，想了想又立刻说，“游戏里也……”
——“游戏里照旧。”陶言蹊立即打断了她，“你JJC还没上十三段，说好这个赛季带你上去的。”——
叶蓁蓁愣住。她突然觉得也不是一定要上十三段。
——“叶蓁蓁，”陶言蹊忽地叫了她全名，语气难得认真和辩论赛上一样讨厌，“游戏是游戏，现实是现实。我们游戏里处得不错，没必要因为现实那点陈年旧账毁了。”——
他说得有道理。
但叶蓁蓁还是觉得别扭。
“我想想。”她说，“先挂了。”
“好。”
挂断电话，叶蓁蓁盯着方向盘发了会儿呆，然后启动车子。
—— ——
出口堵车，她排在队伍里缓慢往前挪。
后视镜里，她看见一辆黑色SUV从后面开过来，停在她斜后方的车位。
车窗降下，露出陶言蹊的侧脸。
他已经简单卸了妆，换了件简单的白T恤，头发也放了下来，少了些COS时的妖冶，多了几分清爽。
但那张脸还是太扎眼，是那种走在路上，一定会被路过的小姑娘回头看的那种。
陶言蹊似乎也看见了她，视线对上的瞬间，他挑了挑眉，然后对她比了个口型。
叶蓁蓁拉下墨镜，辨认了一下。
好像是……“路上小心”？她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
车流终于开始移动。
叶蓁蓁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
—— ——
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
叶蓁蓁随着车流开上高架，脑子里却还是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游戏里师父那句“徒弟别怕我奶你”。
一会儿是大学时陶言蹊在辩论台上那句“请对方辩友不要用理科生的傲慢践踏人文的厚度”。
烦。
她打着转向灯拧着方向盘，变道超车。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叶蓁蓁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就从车尾传来！
“砰——！”
她的车被狠狠撞向前方，方向盘失控，车头直直怼上了前面那辆车的车尾。
又是一声巨响。
安全气囊弹开，糊了她一脸。
去意识前，叶蓁蓁最后一个念头是：淦！追尾我的是不是陶言蹊那辆黑SUV？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