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冲着我咳嗽,我为了救他们,解放他们,所以我从一个揭露真相的人变成了一个刽子手,你说可笑不可笑?”

    周予同说着,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接着说:“那个人是个帕金森患者,他还患有焦虑症,还有双向情感障碍,还是个双重人格拥有者。”

    听到后面那个词,时肆心里微微有了些波澜,看向他,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那个人的第一人格是个格外暴戾的人,我几乎从来都没有看到他开心过,他一点都不喜欢我,所以他想冲我挥拳头的时候我每次都躲不过去。”

    他说到这里,苦笑一声,“可是他的第二人格是个娇小的女生,她很爱我,每次都会给我上药,给我这个医院里面唯一的温情。”

    不用说,后面绝对是他爱上这个副人格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那天,我发现她房间的窗户没有关上,我本来想要替她关上,却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居然是第一人格出现的,所以他怒从心起想要把我从楼上丢下去。”

    “我特别害怕,我瑟瑟发抖,我一直在求着他不要这样对我,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同意了,但是他的笑容很恶劣,我刚开始还不懂为什么,直到他拿出来了我和那个鬼的婚契,说要告诉所有人。”

    “我当时一下子就觉得整个世界塌了,我梦寐以求的好的、体面的生活全完蛋了,我好不容易逃离那个人的魔爪却又落入另一个人的圈套,我跪在地上一直求他,我的头都磕破了。”

    医务室里面静悄悄的,时肆没有打断他的发言,全神贯注盯着他的表情,丝毫没有感受到旁边何堇逐渐变得迷茫的表情。

    “他不同意,他洋洋得意,因为抓住了我的把柄,我的一切都被这个人给毁了。”周予同说到这里有些咬牙切齿,“这些人都该死,凭什么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获得了一份体面的工作要遇到这些事情。”

    “后来我被他揍了一顿,他说让我等着看看后面那个鬼会不会来找我,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利用我和那个女生的温情把人骗过去,告诉了她这所有的一切,我在她面前发疯,丢失了我所有的体面,我丢掉了我的绅士,我请求她帮我活下去。”

    “她好傻,同意了,她很痛苦,在我走之后就上了吊,我才知道原来她自己已经签订了换命的书。”

    他一直皱着眉,说完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因为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而变得难看起来——他沉浸在自己刚刚完美的演说里面无法自拔,几乎自己都要相信自己了。

    时肆轻叩桌面,规律的轻响声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我猜,你还隐瞒了一些吧?比如说关于她和你的谈话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会让一个人这么痛苦死掉。”时肆看着他,眼神有点冷,“你不只是跪下来求她,你利用了信息差,让她几乎要相信自己是一个罪大恶极的人——她痛苦的根源在这。”

    “如果一个善良的人死之后还要遭受这种污蔑,那我对这个人真的是心疼万分。”

    “你配当个人吗?周予同。把自己冠冕堂皇包装起来,就可以洗清自己所做的一切了是吗?那个鬼到底是自己缠着你的还是你自己上去纠缠的,你自己心里门清。”

    时肆盯着他的眼睛,没忍住嗤笑一声。

    霸凌者最喜欢把自己伪装成无辜者,再把所有脏水泼到对方身上,把所有的舆论全都塞到那个破碎的灵魂身上。

    他们从来都不会觉得自己是有错的,从来都不会觉得,他们只会觉得是被霸凌者的错误,甚至连被引导的旁观者都会这么觉得。

    “他是一个好人,你们怎么能这么说他呢?这个人明明没什么存在感,谁知道是不是天天躲在暗处偷偷窥视着所有。”

    所以,一个精神病,加上一个双重人格的人,多么完美的替代品,多么完美的计划,除了闭上嘴的死人谁又知道这些呢?

    周予同没有动,他甚至连呼吸都轻的几乎快要掐灭。

    他好像在忏悔——时肆看见他唇角的笑了。

    他抬起头,眼眶里面的泪笑的兜不住,他只能一边强忍着一边擦掉自己的眼泪:“这还是我第一次没有骗到人,我好久都没看到你这种有意思的人了。”

    “我也好久没有看到你这么不要脸的人了。”时肆盯着他的脸,“我进入那个房间开始,我看到的桌子上的东西应该是你想让我看到的,比如说病例之类的,好洗清自己的嫌疑。”

    “那第三份文件呢?那里面写了什么东西你敢说出来吗?”

    “我确实翻了桌子上的文件,但是不好意思的是,我没有忽略掉桌子上那些乱画的图案,我也没有忽略掉他上面歪歪扭扭的各种字体。”

    时肆微微一笑,“我猜的不错的话,这个病人还是个高智商高学历的学生吧?大学生对吗?”

    周予同脸上欣赏的表情还是不变,他看着面前把真相一步步揭露出来的年轻人,听着他侃侃而谈。

    “你借着心理医生的这个身份靠近他,利用你和他的信任,骗他签下了换命合同,再把那个鬼引过来,让鬼杀了他。”

    “现场的一切都没有指纹,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么一回事,因为大家根本不相信鬼会杀人——在你被杀之前你也是这一类人,我猜的对吗?真正的地狱里面回归的复仇者。”

    时肆盯着他的脸,笑了起来:“你钻进自己契约对象的身体里面,把他的灵魂给逼走了,冠冕堂皇享受着这一切,舒服吗?”

    周予同没想到他这么快理清了所有的思绪,也跟着笑了起来,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这个年轻人。

    他自己的灵魂远远没有周予同的身体这么矮小,在灯光的斜射下高大的影子将这个人完完全全笼罩住了。

    他目光贪婪盯着面前这个人。

    这个人不管是从心理上面还是从身体上面来说都很符合他的胃口,他很喜欢这种长相的人,病弱但是又带点不自知的涩情,而面前这个人明显发挥到了极致。

    他喜欢这种性格,也喜欢这个人的外貌。

    周予同是他第一个喜欢上的人。

    但是周予同不同意和他交往,他只能将周予同给杀死,把他的身体掠夺,这样就可以和爱的人融合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周予同的灵魂没有消散,也没有去别的地方,只是被他锁在身体里面,他每天都在抱着睡觉。

    青年笑着靠在桌子边,腰线因为他靠着的动作被勾勒出来,宽大的病号服之下是斑斑点点的红色痕迹,这些却全都不如他眼尾带着的微红。

    他疑惑歪头:“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将我杀死了吗?为什么还留着我在这里呢?总不能是畏惧吧?”

    周予同呼吸急促,他现在恨不得跪舔在这个人脚下,一步步将他吞噬干净。

    他的想法是如此美好的,但是他看了眼不争气的何堇,忍了忍,可面前的人还在低声诱哄着。

    “为什么不杀死我呢?像杀了周予同那样。”时肆轻轻敲了敲桌面,“我有的时候真的很好奇你们这种人,到底是怎么去规划爱情这个词的?或者说你们是怎么知道自己到底爱不爱的?”

    周予同的口舌已经干燥了,但何堇还是没有反应,他恨恨责怪原身的身体差,不想回复面前这个看上去和个妖孽一样的人。

    说的多错的多,他不能被骗了。

    “为什么不理我呢?这不像是你啊,你不应该现在开始和我说话吗?”

    时肆笑着看他逐渐变化的样子,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他突然有些厌恶了。

    他拍了拍手:“好了,玩也玩够了,何堇,我们走。”

    刚刚还在目光呆滞的、一动不动的何堇突然站起身,依言跟在他的身后离开。

    他一走,周予同的身体更加弱了下去,连身后的影子都淡了很多。他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我明明成功了那么多次,怎么可能在这个事情上面失败?”

    这是这个规则世界里面不常见的一种换命方式。

    如果说前面的剧情的换命方式是玄学的话,那这种就是类似于主仆契约的一种方式——虽然和玄学也没差别。

    这种换命方式如果是心智不全的人身上的话,就可以无声无息快速把对方的体格给切换过来,或者是对方的生命力。

    而这种方式,也是那个鬼死亡的真正原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而周予同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在这个世界里面,主仆契约至上,其他的所有东西在主仆契约面前全都是一团废纸。

    何堇和他签订了主仆契约,就是从身到心,只要他想要,随时随地都可以取走。

    但是时肆不会这么干。

    他留着何堇还有用。

    周予同也想到了这一点,目光之中带了点懊恼。

    他差点忘记了还有这个。

    “你同我嚼舌根子有什么用呢?不如你跟着我干吧?没准我大发善心还能够帮助帮助你呢,”时肆的目光之中带着坦然和怜惜,他轻声呢喃,“所以告诉我你所有的一切。”

    “告诉你,然后呢?你再想他们一样欺辱我吗?”

    周予同的目光里面像是蕴藏了一些无法克制的东西,随时随地都会爆发出来一样,但却在爆发的前一秒被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头顶。

    他呆住了。

    这还是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面感受到有人递过来的温情,纵使不那么走心。

    “好可怜,一个人在这个副本里面很孤独寂寞吧?没有人陪你,没有人爱你,从来都没有感受到真正的爱是什么吧?”

    修长而又带着微微硌人骨感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带起一阵阵战栗,但他第一次没有感觉到物理上面的危险,而是一种有些奇特的感觉——依赖,沉溺。

    他的心里告诉他这是一个很危险的想法,不仅危险而且还是个很怪异的想法——他怎么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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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会屈服于旁人之下呢?怎么会呢?

    这不是他,这不应该。

    可是微微硌人的感觉让他没办法分神去思考其中的东西,他甚至能闻到这个人身上自带的一点沐浴露的香味,他思绪不由飘了过去。

    这个人难道进了副本还洗过澡吗?

    不过这可冤枉时肆了,身上的香味哪里是洗了澡的,明明是那个药瓶子里面的药的香味,有些难以言喻,占据了整个空间。

    旁边的何堇已经清醒过来,看着面前“父慈子孝”的场景觉得有些辣眼睛,抬手想要捂住又怕周予同会突然出手。

    他只是有点傻,但是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看着面前这个场景他居然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他刚刚发现自己丢失的记忆居然全部都短暂回笼了。

    关于病房里面的所有。

    那个时候他刚刚躺下,还没闭上眼睛,头顶上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色痕迹给他吓了一大跳。

    他原先还以为是什么红色血迹之类的,毕竟这些东西在世界里面也很常见,但刚刚一仔细打量才发现那居然还挂着点肉沫之类的,看上去恶心之至。

    反正想起来他是几乎要反胃的。

    只是上面的东西应该挺规律,不知道是字还是图案什么的。那个时候他被吓了一大跳,本来想仔细看看的时候又被时肆吓了一大跳,后面就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

    现在他要是去看的话,估计天花板上面应该什么都没有了。

    他有些惋惜自己居然没帮上忙。

    不过虽然时肆那边显然不需要他的帮忙和自我感动。

    周予同已经被哄得晕头转向了,他的脸不自觉凑近碰着时肆的手腕,后者眼里一片冰凉,还带着微微的嫌弃。

    他其实不喜欢人靠近,但是如果能用人靠近来换取一些方便的线索的话,那这样他也无所谓了。

    周予同:“嗯其实我不是有意的,我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感觉,我一点都不喜欢这副身体,我还是更喜欢我自己的,你理解吗?”

    时肆垂眸,盯着自己手腕,尽量避免触碰对方的皮肤,却还是无可奈何蹭到一些,他轻轻嗯了一声。

    “我也是没有办法了,我要活下去,如果我把周予同的身体夺下来的话,那我就可能会好好生活下去,万一我还能碰到我喜欢的人呢?”说到这里,他看向时肆的眼神有些闪躲,还带着点羞涩,“只是不知道对方同不同意。”

    “同不同意的,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时肆掀起眼皮,似笑非笑盯着他,给他盯脸红了,忙避过眼神,说:“他对我很好,我确实也很愧疚,但我不能把身体还给他,这样我背负的重任就太多了。等到时候我的任务完成了,我一定会让他复活的。”

    他言之凿凿,好像已经完全相信自己嘴巴里面可以帮忙复活的那个东西,“包括之前我祸害的所有人,他们都可以复活,那个人不会撒谎。”

    是个人,听起来好像格外权威的样子。

    时肆若有所思,手掌心措不及防贴上一张带着余温的脸,那人见他看来讨好冲他笑笑。

    “所以,你可以和我住在一起吗?我一个人有些害怕。”

    乍一听到这样无理的请求,时肆本想拒绝,但是转念一想这何尝又不是另一种可以更快获得便捷消息的方式,点头应下。

    “当然可以。”他弯了弯眼睛,周予同的眼睛刚刚亮了亮,医务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踹开,穿着白大褂的NPC面无表情站在门口。

    “哪位生病了?来找我帮忙看病。”

    那位NPC时肆没有印象,估计也是那堆里面的其中一个,但他很快感觉到贴在他手腕上的人抖了抖,像是很害怕。

    何堇求助的目光看向时肆。

    后者淡然笑了笑,没有把手抽回来,任由对方抓着,解释:“刚刚这位周医生已经帮我把人给治好了,麻烦你了。”

    那人轻轻哦了一声,不知道是看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还是发现了什么,脸上严肃的表情突然崩裂,刚刚露出一丝笑意就僵在唇角。

    “那还是不行,你们不能和医生同睡一间房,这是规定。”

    “没有关系,我之前还和你们其中的一位医生睡过同一张床都没有关系,所以应该没有什么事的,谢谢提醒。”

    时肆客客气气笑着,把概念偷换了。

    周予同没有想到他居然如此英勇,仰慕抬头看着时肆,轻轻抓着他的衣角。

    时肆没看他,因为那个NPC身后出现了藏在暗处许久的人。

    来人眼眶大概有些微红:“这是规定。”

    他重复了一遍。

    时肆本来不想看他,但看到他眼睛处恰到好处的情绪流露没忍住多看了两眼,觉得有些新奇:原来这个人也会哭。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也可以勉勉强强放弃周予同这一条便捷路线吧。

    不过是多走几步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