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热的九月,封闭的校园形成一个巨大的静谧蒸笼,只剩下倔强的蝉在树枝上不厌其烦地叫。
开学日早上,一辆又一辆豪车停在校门口,一张张精致的脸庞带着倨傲的表情从车上下来。
没过一会儿,打闹声和嬉笑声就涌进学校,打破了贵族高中这场长达两个月的寂静。
喧嚣中,一个少年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从公交车上下来,身上的校服已经泛黄发皱,但好在干净整洁。
他肩上的墨蓝色书包也泛着斑驳的白点,肩带上冒了几处勾丝。
少年手里拿着一本书页卷边的英语单词本,嘴唇一张一合,在默背着单词。
周围的学生哪怕穿着同样的校服,脚下都踩着过万的名牌鞋,见到他这副寒酸样儿,都不约而同露出赤裸裸嘲弄嫌弃的目光。
可少年没看见似的,眼神始终钉在单词本上。
“安鸣!”
清澈的喊声荡开了这场无声的嘲讽,少年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老实朴素的脸,脸上划过一瞬欣喜的影子。
宋初馨跑过来,用肩膀撞了安鸣一下,大大咧咧地嚷:“刚喊了你好几声呢,怎么没反应!”
安鸣扶了扶眼镜,语气柔和:“抱歉,刚才没听到。”
宋初馨余光瞥到安鸣手上的单词本封面,上面写着“高三上册英语单词全集”。
她瞬间抱拳:“我们才刚升高二呢,你就已经背上高三单词了,佩服佩服,不愧是考进咱们学校的全市第一。”
安鸣没有回应。
这个头衔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用,奖学金才是他想要的。
“对了,学校不是要分班吗,我刚去学校公告栏看了,咱俩还是同班!我竟然和你一样是优等A班!”
宋初馨夸张地双手合十拜天,“上天待我不薄,听到了我的心声,让我和你的友谊没有了距离的考验!”
安鸣轻轻笑了笑。
宋初馨高一就和他同班,由于是他的同桌,两人自然而然成为了朋友。
最重要的是,宋初馨虽然家境殷实,却不会和那些人一样,用看下等人的眼神看他。
“欸欸欸你知道吗,和我们同班的还有那个传闻中出了名的浪荡子弟!”宋初馨用胳膊肘怼了怼安鸣,凑他耳朵边悄悄地八卦。
安鸣投以茫然的目光。
“你天天只埋头学习,肯定不知道,”宋初馨往正前方扬了扬下巴,“喏,就是他——”
“池星澜。”
正前方不远处,池星澜被男女生层层包围,哪怕是站在泱泱人群里,气质也出挑得过分,鹤立鸡群。
确实应该出挑,红色的头发火一样,在人群里特别扎眼。
“池星澜嘛,家里边开娱乐公司的,特别有钱。人也混,男女通吃,听说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和他交往过的人。就算这样,还是不少人排着队想往他身上凑呢。”
宋初馨说个不停,但安鸣不感兴趣,他知道,他不会和这种人有任何交集。
他们要去教室,要路过池星澜,但庞大的人群堵住了路,两人只能挤着过去。
有女生往后退,撞到了安鸣,带跟的鞋扎在安鸣的鞋背上,刀子似的。
女生模样像个洋娃娃,嘴巴一张却是骂人:“看路啊!眼瞎吗?弄坏我鞋你赔得起吗?”
安鸣不吭声,抬眼却对上了池星澜的眼神。
漫不经心,和看路过的狗一样。
和那些垃圾没什么区别。
-
安鸣成绩好,被班主任安排到了第一排中间的位置,还被安排做了班长,说是看中他的能力。
优等A班的老师们省去了让学生自我介绍互相认识的环节,直接开始上新课,上到一半,教室门被突然推开。
池星澜赫然站在教室门口,手指勾着书包搭在肩上,校服领子敞开,隐约露出胸肌。
这节正好是班主任的数学课,她气得捏紧书本,但脸上挤出一点突兀的笑容:“池星澜,上午的课都一半了,你怎么才来教室?”
池星澜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哪哪都不着调:“老师,有女生拦着我要亲我,我总不能拒绝吧。”
教室哄堂大笑。
“行了!”班主任对下边学生喊了声,转过脸对池星澜笑着说,“教室后边还有一个空位置,你坐那儿先吧,回头再给你调前面来。”
“不用了,麻烦。”
班主任的脸黑了又黑。
安鸣始终没抬头,心无旁骛地解着数学题,突然感觉到桌子被撞了一下,他才抬起头,对上了池星澜傲慢的眼神。
池星澜是始作俑者,却冷笑一声,轻蔑的态度呼之欲出,很快就从安鸣的座位旁走过去。
“......”无聊。
安鸣扶了扶眼镜,继续埋头做题。
下午放学铃响,班上所有学生冲出教室,很快教室空空如也,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安鸣正好做完今天的作业,开始收拾书包。
宋初馨走到他面前,问:“安鸣,你这个学期又不上晚自习?”
她记得安鸣高一一整年都没上过晚自习,每天放学时候就准时收拾书包。
“嗯。”
“是去打工吗?”
安鸣不动声色攥紧了书包背带。
“嗯。”
暑假时宋初馨在他打工的地方撞见了他,他也没打算继续隐瞒唯一的好友。
宋初馨朝他眨眨眼睛,小声说:“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安鸣点点头:“谢谢。”
安鸣赶在六点前回到家,先去卧室看一眼奶奶,才去厨房煮碗面条,煮好了盛上端到奶奶面前,吹凉,喂到没牙的奶奶嘴边。
奶奶今天状态不错,能够认出面前的人是安鸣,她用枯老的手去摸安鸣的脸,心疼地说:“乖孩子,你受苦了。”
“奶奶,我不苦,您慢点吃,别急。”
奶奶老泪欲落:“如果当年你没来安家,就好了......”
情绪激动,没吃下去的面条从奶奶的嘴角滑下来,带着汤汁,弄脏了下巴。
奶奶着急想擦,却手抖,抬手的时候不小心打掉了碗,碗碎在地上,面条溅得到处都是。
奶奶不安地看着地上的面条,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孩子,对不起......”
“奶奶,别说这个,您别动,我来收拾。”
安鸣熟练地擦干净,再去厨房煮一碗新的,哄奶奶吃下,把空碗收进厨房水池里。
拧开水龙头,浑浊白色的水哗啦啦流出来,浸泡住脏兮兮的锅碗瓢盆。
安鸣双手撑在洗碗池的边沿,冷静地注视着水流的涌动。
门口传来声响,打破了安鸣的思绪。他擦干净手走到门口,看到本该在学校上晚自习的弟弟安林,正扛着自行车要往院子里搬。
自行车用了近十年,还是爸爸在世的时候买的,不少地方都生了锈,还经常掉链子,安林没看见安鸣,苦恼地蹲下摸着掉肚子的链子。
“安林。”
安林猛地抬起头,站起来,眼里的惊慌一闪而过:“哥。”
“现在你应该在学校上晚自习,为什么会回家?”安鸣板着脸斥责,“你现在是初三,六月份要中考,现在不认真学,以后是想出来当服务员累死累活吗!”
“我......”
安鸣低呵一声:“说实话!”
安林叛逆期,被吼了一嗓子,脾气也上来:“我不用你管!你考上高中,现在不也一样在外边洗盘子端盘子吗!”
安鸣愣在原地。
安林吼完,自行车也不要了,往地上一掼,拎起书包就往屋里跑。
安鸣久久没有动弹,过了一会儿,才弯腰扶起自行车,捏住掉下来的链条,油漆脏了满是茧子的手。
-
打工在晚上七点开始,今天耽误了半个小时,安鸣只能快步跑过去,一点也不敢停,幸好提前十五分钟赶到了餐厅。
他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匆匆取下挂在厨房墙上的围裙,熟练系上,穿上胶鞋,不发一言地走到后厨角落,弯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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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出盛着一大盆脏污碗碟的红盆子。
很脏,但安鸣面无表情,他已经习惯了。
他的工作是洗碗,从晚上七点干到凌晨三点。
时间很长,但月薪还算可观,能够缴上妈妈一个月的透析费。
“安鸣?安鸣人呢!”经理在厨房门口伸着头嚷嚷,嫌地板水脏,不肯进来。
安鸣用胳膊擦掉额头上的汗,站起来:“我在。”
“前边缺人端菜,你今天先去补上!”经理说。
安鸣应:“算工资吗?”
“你这孩子,这么斤斤计较。算!算你一小时200,干到十二点就可以走,去不去?”
时薪比洗碗高不少,安鸣点点头,利落解下围裙:“我去。”
“嗳,去更衣室把西装给换上,你身上衣服破成什么样了,客人看见了会嫌,来的都是有钱人家,讲究着装。”
他来打工穿的都是五六年前的旧衣服,洗得都快掉丝了。
经理扯住安鸣,递过来一个口罩,小声提醒:“口罩带上,别给任何人看出你是未成年,不然我营业执照就没了,还得罚钱。我看你家里边缺钱才招你的,你别给我添事儿。”
不用经理提醒,安鸣都会规规矩矩,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多事的人,只埋头干活,别人的事和他无关。
送餐比洗碗忙也累,安鸣连停下抹个汗的功夫都没有,但前边确实金碧辉煌,坐下的也都一副瞧不起服务员的嘴脸。
瞧不起,事儿自然而然就来了。
安鸣端菜的时候被另一个服务员给撞了下,没站稳,身体踉跄着往地上撞,菜盘子也没端住,“哐当”一声碎地上,菜溅得到处都是。
有句话叫作碎碎平安,可安鸣这一碎,平安没有,一天的工资却得没。
他用手撑着地板,转过头去看那服务员,那人得意洋洋地抖抖肩膀,端着菜盘子往别的桌子走,明摆着就是故意的。
这事儿见怪不怪,一个后厨洗碗的,突然被安排到前厅去干端菜的,那属于升职加薪,就算是临时给搬上去的,那也得遭人眼红。
安鸣收回目光,转而盯着旁边那双鞋,logo上大半部分被溅上了棕黑色的菜汁。
他赔不起。
他不懂牌子,但见宋初馨穿过这个牌子的鞋,她提过一嘴,一双鞋至少得两三万。
“呦呵,胆儿不小。”这桌有人开了腔,“池哥这双鞋得五万,你个小服务员赔得起吗你?”
五万,是他妈妈一年多的透析费,奶奶三年的药费,安林三年的学费,就这么轻飘飘变成一双奢侈没用的鞋子。
安鸣看着地板,尽量冷静地去思考怎么解决这个麻烦。
“说话啊,不会是个哑巴吧?”那群人笑,“是哑巴还是傻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拿去洗。”
“洗?”
有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没听错吧,这个土包子说把鞋拿去洗?那可是名牌鞋,洗了就废了!你这穷包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贵的鞋吧!”
这桌人哄堂大笑。
鞋的主人却一句话都没说,但安鸣能感觉到,对方散漫的眼神刺穿他的头顶,扎在他的手上。
安鸣僵硬地抬起头,率先看见的,是火一样的头发。
池星澜双臂搭在沙发上,兴致缺缺。
他从头到尾都没出声。
也就几万块钱的鞋,脏了就扔掉的事,他都懒得计较。但他也没拦着自己的狐朋狗友,犯不上,就当看个耍猴的戏。
直到这个服务员抬起头,露出被口罩遮住的半张脸。
遮住眼睛的刘海,老土到掉渣的眼镜。
但是,好像在哪见过这张没意思的脸......
池星澜皱了皱眉,很快唇角缓缓勾起。
他突然来了点兴致。
“赔得起吗?”他明知故问。
安鸣攥紧拳头。
池星澜把鞋伸到他面前,露出一个满是恶趣味的笑容。
“赔不起,那就舔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