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蒙蒙亮,三人组就穿好了一身吊唁的黑服。

    梅梅丧丧个脸,眼睛肿得像两个大蟠桃,简单梳起利落的马尾,招呼着二人上了出租车。

    这日细雨姗姗,像是专门来送老邓一程。

    到了省大校园,雨还下得大了起来。

    三人撑着黑伞,走在几乎没什么人的长街上,梅梅心思沉重,也没吃早饭,肚子发出咕咕叫声都不在意。

    追悼会办在省大的礼堂,请来的基本都是他历届的学生精英,有的早已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老邓一生孤寡,没有亲人也没有儿女,将他毕生都奉献给了历史和考古。

    培养了一代又一代顶尖人才,说是桃李满天下也不为过。

    学校还请了当地的记者团,准备搞一场盛大的直播,送一送这位撑起省大历史系半边天的老教授。

    殷无声不喜欢参加这样的场合。

    对他这个永远不会老,也不会死的人来说。

    死亡,只是阳间生物的必经之路。

    和他们必须要吃喝拉撒才能活得久些,是一样的。

    他并不是冷血,只是觉得没意义,反正要不了多久,这具暂时休整的魂魄,也会以另外一种面貌重现阳间。

    为了配合阳间的秩序,他还特意每隔百年“死”一次,

    装模作样办个葬礼,再起个假冢,捏个和自己一样的陶人扔里,埋一些他喜欢的器具。

    经常玩腻了当代的东西,就回去盗自己的墓,挖些他的“宝贝”带回古董店玩,顺便哄哄像老邓这样的阳间朋友们。

    听着台上慷慨激昂的主持人,念了将近一小时的追悼词,殷无声早已昏昏欲睡。

    而台下的人几乎都在抹眼泪,殷无声就更不理解了。

    人类的情感真是奇怪又复杂,反正他们都会死,哭别人和哭自己有什么区别。

    到了最后对着遗像献花的环节。

    殷无声察觉到了老邓的魂魄,隐隐出现在了他的遗像旁边。

    可能是阳寿被抽走的缘故,他看起来没什么意识,真就像个必走流程的摆件,被放在那里,眼神看不出任何波动。

    显然谢寰也看见他了,那叮当作响的锁魂链已经按耐不住,只不过藏在皮偶之下,没人看得见罢了。

    可是跟在老邓身边的,还有个黑影。

    远远看去,像是一只比人大一点的蜘蛛,正匍匐在老邓身后,缓缓伸动爪子。

    食魂兽。

    天地怨气滋养出来的恶鬼,没有固定的形态,常常出现在头七回魂的魂魄附近。

    如果这个魂魄念力丰厚,或者魂魄所在的场所,有足够的活人为他祈祷,歌颂,所产生的念力,都会成为魂魄的养料和轮回到更好去处的助力。

    所以才要无常使一路护送,确保魂魄的念力不被折损。

    这只食魂兽,却要比谢寰以往见过的都要大得多。

    他死死盯着老邓的魂魄,正在想办法脱离殷无声和梅梅的视线,优先护住老邓的魂魄。

    不然算他失职,不但涨不了积分,还有可能倒欠不少。

    他虽然不在乎积分,但他已经快负数了,说出去多少是有点丢人。

    “我……想尿尿。”

    梅梅擤了一把鼻涕,说起话来声音闷闷的。

    “??不是吧哥,你这时候尿尿,再等会儿仪式结束了回家尿啊!”

    无常不吃不喝哪来的尿,殷无声听到这理由,嗤了一声。

    “不行啊师姐,我憋不住了。”

    就在这时,老邓身后的恶鬼突然动了,它把一只爪子无限伸长,径直探入前来献花的人群。

    只见那爪子像一根黢黑的大吸管,咕咚咕咚地汲取生人念力。

    坏了!

    被吞掉的念力不单单会助长恶鬼的体态,将来可能更难制伏。

    活人念力如果被偷走太多,大病一场折损阳寿是一定的。

    他们这一世最后能带走的就这么多东西。

    被恶鬼吃了,这些人死后也难保不会变成恶鬼,更有可能影响来世的轮回路。

    这是地府律法里严明禁止,且必会受到十八层炼狱重罚的行为。

    还没有轮到谢寰他们献花,眼见迫在眉睫,必须要脱了皮偶,在殷无声察觉不到的时候了结恶鬼。

    他不听梅梅的劝阻,转身就往门外走。

    “啊!!!邓老师啊!!你才八十多岁,正是闯荡的年纪,怎么就没了!!学生们还有好多学问没有请教您呐~~您怎么舍得丢下我们啊~~邓老师~~~”

    谢寰:???

    众人:???

    梅梅:!!!本能地退后两步。

    她的老板,她那风光霁月美不胜收的殷老板,突然吃错药似的,跪在老邓的灵位遗像前,号啕大哭起来!

    搞得众人都停下献花的脚步,看着殷无声满地打滚,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梅梅尴尬得嘴角抽搐,表情管理彻底失控。

    爸呀大哥!离他远点,别被人发现他俩是一起的……

    所有摄像机统一对准了他,各种远景近景大特写。

    还是极具经验的主持人重新拿起话筒,带着哭腔地朝着众人念道:

    “这是邓老的学生啊!这是薪火永相传!师魂万古存!您一生为师,两袖清风,三尺讲台系国运,一生秉烛铸民魂呐!!手把手传道授业,心贴心关怀成长!学子相送,让师德之光生生不息。敬爱的邓老,愿您安息,我们永远想~念~您!”

    在场的人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一股脑儿凑上前,全部跟着跪地号啕大哭起来。

    把殷无声和梅梅掩在里面,摄像机不知道拍谁好了。

    还没走远的谢寰回头看着这一幕,眉头拧了一脸。

    但好像殷无声的发疯起了作用,刚刚还在汲取念力的恶鬼之爪,居然缓缓收回。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放声大哭时,谢寰叹了口气。

    “胡闹,这下麻烦了……”

    转身冲回人群,手中赫然出现渡着雷的锁魂链,起身一跃,重重落在老邓的灵位遗像旁。

    “嘭!!”一声巨响落地。

    锁链缠上老邓的脖颈儿,使劲一拽,魂魄顿入魂器之中。

    而他身后的恶鬼本想直接吞了老邓的魂魄,显然扑了个空,愣了一下,脸上没有五官,可就是能看出他盯着谢寰的脸,愈加愤怒,最终张开血盆大口,朝谢寰扑来!

    而这一系列动作,几乎只在两三秒间。

    众人还在扫寻巨响的来源,一记更加响亮的响指声,回荡在礼堂的上空。

    只有梅梅一人抬头去寻。

    当她的视线回到人群时,礼堂内除了坐在地上举着打响指的手的殷无声,和以一种怪异姿态背对着他们的谢寰。

    礼堂空无一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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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梅虽然知道他老板不是人,但也没见过这阵仗。

    发生什么事了?人呢?俺就眨了个眼,把人都眨没了??

    她莫名其妙想起店里管家老陶叔,经常憋着火气念叨:谁又惹他了!?惹他干嘛!?惹他不如吃点屎!!

    “老老老老……板……谁又惹你了?!啊?你说……说说……话啊!人都哪去了!”

    殷无声只手擦去脸上浑化的泪,兴奋地狞笑,望着谢寰的方向,对梅梅说。

    “本不该把你拉进来,但把你留在外面恐怕更危险,这栋礼堂被恶鬼包围了。”

    梅梅:???

    恶鬼……

    恶鬼??

    殷无声用手心在梅梅额前推了一掌,只是眩晕了一瞬,再睁眼时,整个礼堂的光线都暗了数倍。

    灵位上邓老师遗像的笑容,从和蔼可亲变得狰狞无比。

    她一直觉得姿势怪异,突然出现在灵位旁边的谢寰,哪是什么姿势怪异啊!

    只见他双手攥着雷鸣爆闪的铁链,死死抵住一团张牙舞抓的黑黢黢的怪东西。

    梅梅吓得瞬间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靠北了……我是死了吗我??!”

    “你死不了,给你短暂开个阴阳眼,一会儿方便逃跑。”

    “这……是什么玩意啊!!”她僵硬地指着谢寰那边的黑影,只敢眼珠转动。

    “业笼,魂魄业障所化,引来了反噬的恶鬼。”殷无声不紧不慢地科普起来。

    撑着恶鬼啃食的谢寰,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梅梅眼见着黑T恤牛仔裤隐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幽黑的西装皮鞋。

    他的头发长了些,碎发背在颈后,刘海儿也梳了上去。

    谢寰瞥过半张脸,那脸色简直就是从锅里刚起出来的白面馒头,一点血色都没有。

    胸前的图腾徽章闪得她心里一阵发毛。

    “什什……么鬼!!谢哥!你!……”

    “殷无声!你愣着干嘛!过来帮忙啊!!”

    “我?”殷无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俏皮地咧着嘴。“这可不是我该干的活。”

    “你别特么废话!这恶鬼不知道吃了多少念力,我快撑不住了!!”

    “不急~死到临头再说。”

    殷无声话音刚落,谢寰颤抖的身躯终于半膝跪地。

    礼堂外面狂风四起,数不清的恶鬼黑影,尽数爬上窗户,将最后一点昏暗的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它们拍打着玻璃,玻璃被敲碎,阴风倒灌进来。

    “啊啊啊!!老板!!”

    吓得梅梅死死贴在殷无声身后,任她怎么撕扯,殷无声就是稳如泰山,双手插兜。

    钳制谢寰的恶鬼顿时占了上风,他手上一松,恶鬼竟一口将他吞下。

    恶鬼抹了抹嘴角,大摇大摆地超殷无声和梅梅走来。

    “我靠!谢哥没了!谢哥被吃了老板你死了吗?你倒是想想办法啊!!它来吃我们了啊啊啊!”

    周围的恶鬼从四面八方,破碎的窗户爬进来,密密麻麻爬满了墙壁,天花板。

    正虎视眈眈地朝他们聚来。

    殷无声嘴角一扯,嘿嘿~

    “带你去个好玩的地儿~”

    抓起梅梅纵身一跃,连同自己,直接给恶鬼来了顿自助餐。

    “老板!!!我靠……你大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