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节目一切顺利,申港市即将失去两大支柱,不会再跟小年轻的多作计较,何况徐一笙身家清白,乾华前途明亮。电视台早已有人打过招呼,剧本上的话术了得,舆论里的内容看似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其实已做了明确的解释,出身并不能决定人生,这就是这场访谈的中心思想。
主持人已听过些风言风语,地方台副台长不幸被卷入风暴,小半个月前已有人私下讨论过这场调查。
那时颇有点人心惶惶的意思,但事态似乎又没有想象中那样严重,除了副台长外,大家该工作工作,该生活生活,劳苦大众们很快就忘了新八卦带来的震撼,每日牵绊于柴米油盐酱醋茶与孩子补课老人住院国庆节还要定家人聚餐的饭店,哪里还关注领导们的死活。而领导们,默契地保持了闭口不言,此事便像没发生过,无人再提。
但眼下,传闻中与风暴有关的人就在身边,结束离场时主持人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来自身侧的目光似被察觉,徐一笙大概解读为打招呼或者什么,对主持人友好一笑,轻轻颔首。
今天这位主持人是个男的,但仍被他这一笑容搅得内心荡漾,卸妆下班时忍不住多照了几眼镜子,觉得自己今天看着挺帅的,待会儿找媳妇儿约个会吧?
徐一笙这边结束,郑麒还在会议室里关着。
明真把徐总接到公司去,几位领导早就做好了安排,让秘书把人带到最好的那间招待室,上一等一的好茶,再准备一套伴手礼与方才现定的最好的茶叶一并送进去。
徐一笙坐在布艺沙发里,纤长的手指端着茶碗,另一手用碗盖轻拂,看着面前两个庞大的礼盒,一时拿不准是要怎样。
热气渐渐消散,他轻呷一口,温润清甜。随后看向站在一旁的……按职责划分来说,应当是秘书?
徐一笙觉得自己应该是不需要人伺候的,于是说:“你去忙吧?”
秘书微笑说:“郑总让我跟着您。”
徐一笙点点头,既然是工作,他不好再说什么,自己总归不是他的领导。
喝了小半碗茶后郑麒就出来了,刘海被揉得蓬乱,一推门先摆手把秘书打发走了,再坐到徐一笙身旁,指尖插进领结里把领带揪掉,用甩菜青虫一样的大力丢在一旁。
他打开两只大礼盒翻看,笑说:“他们还挺会讨好你的。”
一套极奢侈的高珠,一套盒子是非遗工艺的茶叶,光是包装就值几个钱。
徐一笙懂了:“你做了什么事?”
郑麒笑笑:“就说我要套现。”
哪想到真把他们给吓坏了,眼看着说服不了自己,转而来找徐一笙寻求友好关系。
徐一笙:“无功不受禄,东西放在这吧。”
*
工作都忙完,徐一笙带郑麒回了小区里的家。
自徐寅被控制起来那晚,他们就没回过那里。屋里还保持着走那天的样子,飘窗上的花干枯了,徐一笙拿着垃圾桶去收拾,一拾起茎秆叶子和花瓣就悉里索落地往下掉。
郑麒坐在旁边看这幅光景,蓦地生出近乎物哀的悲伤,连忙抓起平板把这一瞬间的灵感画成草图。接着作了幅速写,寥寥几笔勾画出徐一笙的背影,他臂弯里几支已枯萎的玫瑰奋力向外挣扎着,似要逃脱被丢弃的命运。
画完徐一笙刚好也整理完,郑麒把画给他看,他笑说:“画得真好看。”
聊到这个,郑麒问:“你知不知道我客厅里的画是谁?”
那幅巨大的,消耗了相当多颜料的,朦胧的画。
“我,”徐一笙直截了当给出回答,在郑麒略带诧异的眼神中说,“怎么会有人认不出自己的脸?”
第一晚他就知道画的是自己,只是未点破。
郑麒目光怔怔落在他身上,似要说点什么,又没说出口,过一了会儿说:“我觉得你瘦了。”
几经波折,又伤又病,瘦也是正常的。徐一笙对此接受良好:“可能吧。”
鲜花在几小时后送到,飘窗上恢复盎然景色,馨香满室,卧室又变得温暖起来。
打扫完也布置完,徐一笙邀请郑麒看电影,在客厅展示了他的家庭影院设备。
他们看了一部温情积极的剧情片,两个半小时下来,电影内容郑麒没记住多少,倒已经在朋友圈问家庭影院的设备有什么推荐?
播放滚动字幕时,郑麒转头去看徐一笙,室内很黑,唯有他的轮廓被投影幕反射的光照亮。
电影柔和的余韵在主题曲中荡漾,郑麒想做|爱,并非是出于情欲的那种侮辱,而是想在经历过一些生活上的明媚之后与自己的爱人共同体会世俗的愉悦,人生不过短短三万天,享受应趁早。
但徐一笙不喜欢这样,于是他忍住了,只是喉结微微动作,在心里默背了一遍今天会上的内容。
*
徐寅一案牵扯众多,在最初将湖水搅起些许波澜后完全地沉寂了下去,并非没有后续,而是其背后还有大鱼。
钓这种鱼的原理与捕狡猾的猎物相似,得有十足的耐心,时不时再抛出一些诱饵,还要注意着不能弄出风吹草动,否则功亏一篑。
但长久的沉默于某些人而言成了技巧高明的凌迟,其痛苦无异于三千多片肉后人还活着。
于是这潭死水里再一次泛起了淤泥。
在家里碰到郑临,郑麒并不觉得意外。
眼下所有与案子相关的人都被暗中控制着,无论是郑临,自己或是徐一笙,无论青白与否,没说明行踪的前提下都得在申港市等最后的宣判。
国庆七天,除了第一天上了半日班,后面都没事做,郑麒便带徐一笙回家来看隋玉。
隋玉最近状态好了很多,人已经平静了,一天里偶尔能正常的说出一些对话,此时,徐一笙正在楼上跟她学画画。
郑临身旁带着商丛,老爷子不在,这处宅子成了他们俩的乐园,郑麒只看一眼就觉得打从身体深处泛恶心,头一次从生理上理解徐一笙的难处。
兄弟相见,并不和睦。
郑麒下楼,郑临上楼,其实半路郑临与商丛正倚着栏杆接吻,被郑麒撞见,二人才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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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做出要走的样子。
郑麒居高临下地站在台阶上看他们俩:“回家?”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既不客气也不礼貌,仿佛在质问郑临“你还有脸回家”。
郑临言语带刺:“你得意了?”
郑麒笑了:“如果大难不死算得意的话,那就是得意了吧,那你就是失意咯?那么多次机会都没把我弄死。”
他笑,郑临也笑:“我弄不死你,你也弄不死我,这叫平衡。”
郑麒抓着栏杆,微微俯身,从旁人的角度看去,似要同郑临耳语,可他的声音不小:“你确实做得滴水不漏,买凶杀人却让我抓不到证据,但别忘了,我只是不愿意做这种脏事。”
郑临听懂他的言下之意:“不过是成功了一次而已,别太得意了,你们又不是赢在技高一筹。”
郑麒:“那不然是赢在你太蠢?”
郑临嗤笑道:“当然是赢在徐寅爱徐一笙,不然呢?你当真以为他捏不动你们两个?还是你回了国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敢做了?你真是傻得可怜,一点也不了解徐寅有多爱徐一笙,爱到在最后关头把一切都让给他——”
郑麟气极:“你住口!”
但郑临不是被他叫停的。他的眼神忽然向上飘了一下,话题戛然而止。
郑麒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撞,慌忙回身,只见徐一笙站在缓步台上,搭在栏杆上的指尖因过于用力而泛白。
先说话的竟是郑临,他抛下商丛,不顾与郑麒的争执,快步去解释:“阿笙,不是这样的。”
但没碰到人,已被从中横插一脚的郑麒用胳膊拦开,徐一笙怔在原地动弹不得,被郑麒向后推了一步才勉强踉跄。
郑麒也顾不上人能不能接受触碰了,挡在徐一笙面前对郑临说:“滚开。”
他少有地满面狰狞,神色丑恶,似一头低吼的雄狮警告侵入领地的外敌。
背后两只手拉扯中,他感受到徐一笙冰冷的指尖无力地颤抖着。
若非怕把重要证人推下楼去摔死,郑麒真想照着郑临的心口狠狠踢上一脚,这人明明表现得对徐一笙很是在乎,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是没长脑子还是怎样?看见自己在这,竞对徐寅与徐一笙的事毫不避讳。
但郑临越过郑麒的肩膀与徐一笙对视,他看清徐一笙青白发抖的嘴唇,看清他那独具特色的眼窝与眉眼中拢着的阴翳。
他试图补救:“阿笙……”
徐一笙握住郑麒的手,他的声音已然溃散,却挣扎着叫出另一个人的名字:“郑麒。”
郑麒从他的喑哑中听出求救的意思,他不再纠缠,转身揽住徐一笙便走,带着人径直往电梯去,再也没回头。
郑临握拳,狠狠地砸向栏杆。
无人注意,台阶最下面,商丛面色阴狠盯着徐一笙的背影,在郑临转身的一瞬间那难看的表情化作笑容,温软地迎过去安慰道:“别气了。”
却被郑临一把推得倒退几步,勉强抓住栏杆才没跌出去。
背过身子的瞬间,商丛紧紧咬住下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