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巴托斯在骑士的心脏里!”
“什么东西???”
派蒙尖叫一声,在外等候的众人都懵了,而旁边的温迪早在艾莉丝拍门而出的瞬间就矮身钻了进去。
“等等,里面还在——”
法尔伽慢一步提手阻拦,一红一蓝的两个脑袋就从他旁边挤了进去。
“——算了!”
不再阻止,法尔伽自己也一个闪身入内,关门前,他警告拥上来的杜林他们最后一句。
“未成年不准进来!”
*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迪卢克老爷敞开胸怀的模样还是相当有冲击力,温迪几步跨到手术台前,透过肋骨看向那颗跳动的黄金心脏。
“如何?”阿贝多问。
“是我。”
在心脏的裂隙里,昏睡的确实是风神的原型,温迪看着那血肉中的小风精灵,压不住心中的叹息。
“确实是我,只是气息实在是太弱了,以至于我都没有感知到他。”
又叹一声:
“唉,真的是太弱了,之前风吹不动骑士,我都只以为他是接受过风神赐福呢。”
谁能想到,风神直接就在骑士体内啊。
而骑士明显也在深渊的干扰下,不记得此事了。
……
“情况如何?”
迪卢克赶到,面色如常地看向红发男人的胸膛。
“能救吗。”
“嘶。”
他身后的凯亚就没有这么淡定了,骑兵队长半捂上眼睛:“……我做噩梦都不敢做这样的。”
人声渐渐多起来,可瓶子里的风精灵却毫无反应,小身体斜倚着棋子,随着心脏的鼓动而起伏。
“…得拿出来才能判断。”
素为保护者的神明,最后竟被保护在子民的心脏里,这到底喻示着怎样的惨烈,但此刻种种都无暇细想,阿贝多持刀,锋刃朝向正在愈合的裂隙。
最好能救。
……
毕竟魔神死后爆发的能量并不好处理。
迪卢克他们多半也是想到了这点才闯进来的。
“阿贝多,快愈合了。”旅行者提醒。
“嗯。”
再次顺着楔子将心脏划开,阿贝多已经彻底明白这条虚线的价值,另一个自己是个贴心的混蛋,在血腥中留下傲慢的巧思。
“给我镊子和拉钩。”
微不可查地吸一口气,阿贝多钳住瓶口的凸起,腕部试探性用力。
一束被瓶子堵塞的黑血激涌而出,但还没等阿贝多做出应对措施,更大的紧急情况突然降临。
“呜!”
几乎就是捕风瓶被撬动的瞬间,心脏的下方就传来一声闷哼,法尔伽失声惊呼:
“麻药过劲了??”
“不可能!我的魔法没有过劲的说法!”艾莉丝怒。
“但我刚才确实听到了迪卢克的声音。”
凯亚僵硬地反手指旁边,
“总不能是站着的这家伙叫的吧!”
“不好!”
看向被黑血盖满的透明瓶子,迪卢克直觉般地喊道,“按住他!”
这命令下得极为及时,因为下一秒扣住红发男人四肢的岩造物,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
“呜呃——”
安然紧闭的双目猛然张开,赤瞳恍惚无神,就如同触碰到逆鳞的凶兽,骑士的右手率先挣脱束缚,半拢着伸向袒露的心脏!
“我去!!”
反应迅速,风、岩、以及最近的法尔伽和旅行者都将体重压上拦阻,凯亚拼命地将他手指往外掰。
“不要这种时候给我掏心掏肺!!”
没有反应,此时的骑士更像是受刺激进入了一种无意识状态,所做所为皆出于本能——
“他在对抗我的魔法!!”魔女尖叫。
含糊的咆哮声从喉间炸响,腰身扭动,膝腿蹬踹,肋骨摇晃,固定器甩落在地,骑士拼尽全力地想要醒来,去护住自己的心脏。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重要的事居然没有想起来?
你明明想起了教堂中垂死的神明。
为什么却没想起他身下孩童模样的饿殍和杀出城外的血战?
“啊——”
狂猎,一层又一层的狂猎,密密麻麻地覆上来,夹杂着熟悉的面孔,哈里,艾伯特,利文斯通……他们的尸体被深渊亵渎,他们的手伸进火里,烧不化,烧不完,滚烫着抓住我的腿我的臂,我怀里的巴巴托斯,为什么会忘了?为什么会忘了?好重!
骑士挣扎着要甩掉身上的负担,可狂猎们沉得像山岳一样,压得他现在起不来身,动不了手,风也迟迟没有来,可他分明记得自己那时被吹出死城,少年的形态在怀中消散。
“呜!!!”
救救巴巴托斯!
剧痛,在四肢百骸间蔓延,忍耐着,喘息着,也许还有哭泣,看不见太阳,就这样捧着只剩一小点,一小点的巴巴托斯和他掉出来的棋子一直一直地奔跑,在黑暗中摔跤,一直摔到金发的炼金术士眼前。
救救巴巴托斯!
他回答什么来着?
对……他说我来得巧,正好他刚杀了母亲。
……呜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会忘记啊!
“那么,迪卢克先生。”
炼金术士的声音轻巧。
“请一定要努力活下去,毕竟没有子民的神明会很快死掉的。”
“以及,巴巴托斯大人,也请努力活下去,毕竟你也不想最后的蒙德人被炸成碎末吧。”
“嗯,真简单啊,我想你们会变得很坚强,活得很久的,也许比我还要久。”
为什么会忘记……为什么会忘记——巴巴托斯——
自由的风神,一直被关在我的心脏里啊!
挣扎着,扭曲着,骑士要将手放入心脏,确认那瓶子的完整,上一次笃笃笃的敲击声是什么时候来着,上一次轻轻的蹦跶是在什么时候来着,上一次隔着血肉用微风给我指路,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迪卢克!”
全忘了,就连一次又一次神进胸膛的手,也在不停被阻止。
“迪卢克·莱艮芬德!!”
!
反复不知道呼唤了多久的名字,迪卢克终于看见骑士有了一点神智,向自己转头。
在他看不见的视角里,所有人都在按着他的四肢,就连阿贝多也失了矜持,甩掉刀坐在了骑士的腿上,同心协力,这才勉强制止了他下一步的披肝沥胆,推心置腹。
“迪卢克。”
骑士明显有些迷茫,赤瞳散漫地与自己对视,呵,他不会以为自己正在照镜子吧。
“迪卢克。”
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将手放在骑士的脸上,整个过程迪卢克都做得自然而从容,带着成熟男性的余韵。
“你在担心什么,你在恐慌什么呢,嗯?”
他摸骑士冰冷的脸颊,苍白的耳朵,颤抖的红发丝。他年幼时怎样安抚凯亚,现在就怎样安抚他。
“当行的夜路,你已经走尽了,下一步交给我就好。”
最后,那只带着淡淡酒香的手将骑士揉了一遍,又捂在他的眼睛上。
“难道你还不相信莱艮芬德的品格吗?睡吧。”
“……”
骑士迟钝地意识到了现状。
没有狂猎,没有亡城。
自己只是在做一场手术。
大概是魔女的缘故,他感觉胸口不痛,有点凉嗖嗖的,四肢却很暖和。
手给自己揉得很舒服,眼前也很黑。
是适合睡觉的温度。
汹涌的困意也再一度袭来。
但骑士就是不闭眼。
他抗衡着艾莉丝的魔法,眼睛在酒香的掌下半睁半闭。
“……”
无言地看着被捂住眼睛的自己,迪卢克首次觉得,坚强与不屈也不能完全算是自己的优点。
他用眼神向阿贝多示意。
真是够了,但凡这里躺着的换个人,自己都能因杀人罪再被抓到审判庭判个几百年。
心里挖苦着,但阿贝多并没有出声惊吓到一直有些害怕自己的骑士,他直接伏在对方大腿上身体前倾,把手伸进正愈合的刀口。
咕叽,一阵胜过困倦千百倍的眩晕袭来,骑士艰难地战胜它后,隐约听见许多水砸落在地和开瓶盖的声音。
巴巴托斯扔掉喷满黑血的瓶子,戳戳被倒在掌心的小风精灵。
“他没事,只是有些虚弱,我分缕风给他就好了。”
啊…
真好……
被迪卢克捂着的赤瞳立时就合上了。
骑士再度陷入幽沉的睡眠。
迪卢克放开手展示成果。
“呼。”
几乎所有人都立刻松了口气。
“太难搞了……迪卢克。”
松开骑士快被自己握到缺血的手,凯亚累得都想原地坐下,可一看地上也全是血,就只能疲惫地维持着站姿。
“为了迪卢克……我自愿加班处理蒙德文书。”
法尔伽嘴角吐魂。
“哼。”
懒得理这俩人的胡话,迪卢克理理骑士的头发,扫了扫剩下的几人,见阿贝多在指挥完旅行者净化黑血中泄露的深渊后又拿起了锯子,不禁问一句:
“还开?”
“对,虽然治疗是进行不下去了,但我还没有看清围绕着纳贝里士之心构成的炼金回路,而且,我似乎看见骑士的肋骨上被刻了些字画。”
……在哪里刻了什么?旅行者已经不想惊讶了,只是麻木地翻口袋,“我有高倍率留影机,直接拍下来算了……”
“太好了旅行者,你帮了大忙。”阿贝多夸得真心实意。
移开视线,迪卢克看向剩下的二人,艾莉丝正捏着那枚神之心研究,“是真货,但把这玩意装进去做什么?巴巴托斯小到都没劲用了……”
而吟游诗人正捧着小小的自己,指尖泛着点点青色。
“真没问题?”迪卢克问。
“当然,我可不至于在这点上开玩笑。”
既然答应了骑士要立刻医治,那巴巴托斯也不再拖延,青色的同源能量点在那小东西的头上,霎时间,行将消散的风就凝住了。
“嗨~”
“……叽?”
迪卢克眼睁睁地看见,那一片漆黑的风精灵小脸上亮起一大一小两个白点。
“??”
小风精灵明显有点懵,在温迪的手上0.o地与笑眯眯的他自己对视。
……哇。
这就是巴巴托斯的原型吗。
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就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爱的东西,迪卢克情不自禁地弯腰细看。
“你好,巴巴托斯。”
小风精灵听见自己的名字,昂着小脑袋看过来。
“……啾呜!!”
就在他看清来者的一瞬间,温迪就感觉手中一空,刚刚恢复神智的精灵振起单边的薄翼,迅速地扑向迪卢克的脸!
“?!”
酒馆的老板无法躲闪,硬生生受了这一扑,白帽兜的小东西在他脸上又蹭又贴,呜呜咽咽,但没蹭几秒,又忽地闪开,拉开距离后严肃地看向迪卢克。
“叽?!”
“…抱歉。”
听出质问的意思,迪卢克只能道歉。
“你好像认错人了。”
这贴贴明显是给骑士准备的,而骑士现在正在……嗯……
不妙。
虽然胸口已经合拢如初,但红发男人的胸膛上绽着大量黑血,还在滴滴答答往床下躺。
而如此横卧的骑士旁,是形象好不了多少,满手血淋淋的……阿贝多。
炼金术士突然抬头,“好像有杀气。”
“咿!!”
察觉晚了,刹那间,风精灵那圆润的大小眼便压低成凶狠的倒三角,他蓄力、瞄准、发射!拼尽小身体的全力,狠狠地在众人的惊呼中给了阿贝多一个头槌!
阿贝多被撞得后仰了下头:“……”
这几天是他几百年生命中最冤的几天。
天可怜见,他有时候是会对不感兴趣的人或物非常冷淡,但也用不着这么惩罚啊。
“……?!等等!你认错人了!”
旅行者慢半拍捂住炼金术士泛红的脑门。
“这是好阿贝多!这是好阿贝多!”
“咿!”
风精灵完全不信,被撞得反弹出去后还跃跃欲试地要再来一炮,旅行者赶紧向旁边的人求救。
“法尔伽!凯亚!你俩快来解释一下啊!”
求助果然有用,法尔伽哈哈笑着过来拍了拍阿贝多的肩膀安慰,但等他下一秒看向风精灵时,却没忍住发出一声低泣,法尔伽夸张地擦着眼睛:
“呜呜呜,好活泼,好感动……”
而凯亚异常欣慰地在旁边举起大拇指:
“太好了,没变成迪卢克的那种类型!”
“值得表扬!”艾莉丝也跟着点赞。
阿贝多:“。”
忍无可忍,躲过第二次的冲击,炼金术士直接把纱布扔到凯亚身上。
“你们,所有人,都请给我出去!”
旅行者无辜地指指自己,“我也要吗?”
“……旅行者留下。”
*
全部被扫地出门,连同愤怒的风精灵一起,而在门外等候的人即刻一拥而上。
“你们进去了好久!里面怎么样?……啊!这、这么小的小东西、难道是卖唱的?”
派蒙一个急刹悬在半空,颤颤巍巍地举起自己的小孩手在风精灵旁边对比。
“叽!”小风精灵蹬她掌心。
“呜呃呃呃还能恢复吗——”
派蒙被对比结果吓出一连串神魂颠倒的呓语。
而杜林捂住自己的左胸,难以置信地喃喃:“这样子的巴巴托斯,之前一直在骑士的体内。”
那个世界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好想知晓,好想分担那痛苦,但是、
“好啦。”
温迪双手合拢,轻轻包住茫然警惕的小风精灵,向孩子们眨了下眼。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为一无所知的他介绍呢,不介意的话,来这边帮帮我?”
悲伤的神情一顿,杜林想帮忙,但又有些犹豫,“…我好担心里面的骑士先生,想在这里等。”
帮他坚定决心的,是与骑士同样沉稳的声音。
“骑士先生也在担心他的神明。”
迪卢克向小龙点了点头。
“去帮帮他吧。”
*
温迪把派蒙杜林两个小家伙的引到一楼,洛恩也被赶着去了,二楼只剩下几个成年人。
琴开始和法尔伽商议有关另一个巴巴托斯的安置,他们之前可没有做好要招待位虚弱风神的准备。
今日留守骑士团的人很多,楼下男孩女孩们的声音渐渐响起,混着啾啾叽叽的疑惑和吟游诗人的翻译。
时间久了,沉重的气氛竟也淡了许多,偶尔能在下方听见几声年轻人的笑。
迪卢克没参与讨论,他安静地在椅子上等着,托骑士的福,现在二楼的走廊上诡异地加了一排长椅。
“啊。”
凯亚坐在他的旁边,身体后仰着,脑袋靠在二楼的栏杆上。
“盛况空前呐,估计他又得别扭上几日了。”
“不一定。”
“怎么说?”
“论到直白回应他人的热情与期盼,我认为他还是会强许多的。”
“喂喂……”
简短的对话后,这对兄弟很快又陷入了沉默。
迪卢克注意到,凯亚沉默片刻后把身体仰了回来,他低头摘下自己的半指手套,深色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他注视着那双曾用以拦阻骑士的手,回忆掌心曾触碰过的湿冷皮肤。
那皮肤苍白又泛青,简直像位将死的病人,但他捏向心脏的骨节,又是何等的决绝且难以抵抗。
“迪卢克。”他低声。
“嗯?”
“……真奇怪,那明明就不是你。”
迪卢克听出他这句话的意思。
为何我会感觉到如此悲伤呢。
等待的时间很久,久到正副两个团长都结束了讨论,图书管理员丽莎过来分了些饱腹的点心,派蒙飞上来问了旅行者两遍,小风精灵都大致明白了现状,紧闭的房门才终于打开。
“艾莉丝阿姨,有些问题。”
阿贝多拿着厚厚的照片招呼着魔女离开,他走的急切,离开前只是嘱咐说:
“可以进了,人会在两个小时后清醒,一切还算顺利。”
“哇!”
杜林高兴地低呼一声,混着派蒙和小风精灵就想往里冲。
“停。”
迪卢克把持住房门,拦住他们的同时看向门内疲惫的旅行者:
“你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
旅行者蔫蔫地出去。
凯亚紧跟着他进来。
门擦着他的脚跟关上,将温暖的空气隔绝于外。
“有时候真的不得不佩服阿贝多的心理素质,对着这场景都能说出来可以进了。”
进门的瞬间凯亚就又有了捂眼睛的冲动,是,房间里明显是被打扫了一番,地上的大片血迹已被处理,也没有人敞开心扉地躺在那里,甚至病患还被盖了层白色薄被。
但……
凯亚揪起白被的一角,毫不意外地闻见大片湿润的腥气,来自被骑士压在身下的病服。
嗯,已经被血浸透了,再配合骑士白被子下的乌黑指甲,谁来了都得问一句这里是不是停尸间。
“阿贝多的心神今日有些被影响了。”
迪卢克弯腰观察了下骑士的状态。
竟是安宁到死寂的睡脸,看来这次他没做什么噩梦。
迪卢克直接掀掉他的被子,一手伸入膝弯,一手揽住肩膀,将另一个自己打横抱起。
“我去给他擦洗身体,换套衣服。”
“用帮忙吗?”凯亚问。
“不。”
一点停顿。
“显然我会很熟练。”
门外的空间调整挪移,魔法周转。
迪卢克平静地抱着红发的骑士,走入晨曦酒庄复制体的二楼。
给另一个自己处理卫生问题没有想象中诡异,甚至也没什么羞耻感。
迪卢克拧干毛巾,直接擦上骑士的肚腹上的肌肉,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心或避讳——他不知道骑士会怎样觉得,反正他感觉挺平常的,连面对同性裸体该有的尴尬都感觉不出来。
因为,部位真的都一模一样啊。
除了颜色上有些微差异,迪卢克淡定地为骑士的黑色发尾打上泡沫。
冲洗,擦净,用火元素烘干全身,再去熟悉的衣柜中拿出同款黑睡袍,结束。洗另一个自己还没有小时候刷酒桶难,迪卢克把骑士抱到二楼卧室,而凯亚早已等在那里。
“呜呼~”
他刚看见两个挨在一起的红脑袋,就没忍住吹了个口哨。
“我们优雅矜贵的贵公子,正直高尚的迪卢克老爷,天下竟能找出第二个来,天啊,双倍惊喜,简直像双倍午后之死一般带劲,骑士团的家伙们再也不用工作了!”
“。”
懒得理他,迪卢克把骑士放倒在床上,又顺手调整好枕头,盖上凯亚递来的被子。
骑士沉睡在柔软而洁净的布料里,在家中的床上,看起来终于安稳了。
“……”
看着床上的红发青年,迪卢克终于有了一点错位的既视感。
这个人是我。
迪卢克·莱艮芬德。
“怎么了?”
凯亚发现了他沉默的凝视,目光在两位男士间流转,他猜:
“在找不同?”
“不同显而易见。”
“不是你说的那种啦,是一种更细微的,你自己可能完全发现不到的,比如说这里。”
隔着睡袍,凯亚捏捏骑士的肩,“虽然宽度一致,但厚度比你薄一层哦,大概是因为常年顶着肩甲的缘故?还有头发,碎发好多,扎起来也毛茸茸的,一看就好久没有打理了……”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条,边说边对骑士动手动脚,如数家珍,直到迪卢克看不下去地制止他。
“我明白了,不必再说。”
都是些连迪卢克自己都没发现的细微不同。
“你比往日更敏锐。”
“因为真的很明显啊。”
轻叹一声,凯亚最后将被子小心提起,盖过骑士的肩膀。
“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一眼就看出了你们的不同。
一眼就看出了他吃过许多的苦。
带着雾蒙蒙的忧伤,凯亚刚把被子盖好,就隐约听见一声含糊的梦呓。
“唔……”
“!?”
骑兵队长往回收的手僵住,他猛地向迪卢克投去惊恐的视线。
不是我给他摸醒了吧!?
没等迪卢克回答,他手下的声响就立刻大了起来。
平躺的青年在他眼下裹紧被子一个扭身,双腿屈折,脸颊蹭蹭枕头,迷糊着又无声了。
看起来只是想换个舒服的姿势睡。
凯亚大松一口气,而迪卢克终于用眼神投来回答:
艾莉丝的魔法正在失效,我们走吧。
好,不再打扰骑士,凯亚蹑手蹑脚地从卧室里撤出,关上门,还没等彻底放松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
“确实是一眼看出不同,毕竟你也不能两眼看。”
甚至怕意思表达得不够明显,酒馆老板直接闭上右眼,那是凯亚眼罩的位置。
“啊……你这家伙。”
一口气没喘上来,凯亚只觉得自己胸中的紧张和悲伤都在被强行打断。
这种时候在说什么啊……
*
骑士醒来时迷迷糊糊,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迟缓地根据床头的花纹认出这是自己的卧室,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他分明已经失去晨曦酒庄很久了。
……等等。
记忆逐渐清晰,往事迅速明朗。
他想起黑暗的尽头,是崭新的蒙德。
“巴巴托斯!”
红发的青年弹跳起身,他飞奔出门。
直到我被触及心脏才想起来的巴巴托斯没事吧——
“叽?”
刚奔到二楼的楼梯口,他就听见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
那小鸟啁啾般的叫声一度顺着骨骼传入骑士的耳蜗,又因血肉的阻隔而极度模糊。
今日,骑士终于将其听得真切。
“……巴巴托斯。”
“啾!!”
一声热烈的应答,小小的风精灵拼尽全力地冲刺、冲刺、再冲刺,将自己小小的身体摊开,整个拍在迪卢克的头上!
没有认错!这就是我的迪卢克!
又扑又贴,又贴又蹭,直到他最后的子民僵着手,将他从自己的脑门上摘下。
他的掌心在精灵的脚下颤抖。
“巴巴托斯……”
“!”
风精灵紧张起来,他疑心骑士又要哭了。
就像他们最后一次的相见,红发的青年一手抱着他剧烈地嚎啕,另一只手抡舞大剑,烈火在无边的黑夜中咆哮。
“啾……”
但却没有哭,一滴泪也无,不,不如说那些泪已经被全部忍住了,人类的孩子长大后就会变得很奇怪,他们不再允许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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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哭泣了。在恨的人面前不哭,在爱的人面前更不会哭,如果没忍住,就会更难过。
所以,面对着历经千辛万苦才终得再见的神明,迪卢克嘴角抽动着,眼眶湿润着,最后,却露出个对他来说可称灿烂的微笑。
“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巴巴托斯。”
“啾!”
喉结滚动两下,骑士仍是镇定的模样,手指却堪称急切地掀起风精灵的小斗篷,捏捏罩在下面的小手小腿小脚,还有头顶嫩芽一样的天蓝呆毛。
都很凝实,没有要消散的迹象。
终于放下了心,连室内的光线都仿佛明媚了几分。
嘴角的弧度也越发真切,红发的骑士微笑着捧着精灵抬头。
他一抬头,就看见风精灵冲来的方向,身前的楼梯口下方,晨曦酒庄的一楼长桌上,几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哇……”
杜林小小声惊呼,“笑、笑了……”
“真的哎,还是头一次见…”
派蒙压低声音声音怼怼旅行者,眼神往迪卢克老爷那边瞟。
“比我们的这个笑得明显!”
“哼。”
“呃,好像被听见了。”
“迪卢克,人家派蒙也没说错。”凯亚弯下眼睛打圆场,“是得多笑笑嘛,你瞧,这多好看。”
“……”
才发现客厅里有人,骑士懵然了瞬间,连脸上的微笑也停滞。
随后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低头,看见赤裸的双脚和睡袍下无遮挡的小腿。
!
“请稍等我片刻。”
他极快从楼梯口消失,几秒后他就若无其事站回到原地,浑身上下衣着得体,风度翩翩。
“失礼了。”
“好快!”派蒙震惊地扶住脑袋,“这种时候就不要这么在意外表了吧!比它重要的事情多了去啦!”
“并非如此,派蒙。”
骑士认真地反对。
“外表的整齐是一种礼仪,象征着我对你的尊重和对生活的尊重。”
而教养良好的骑士显然要严格要求自己的形象,风精灵骑在他高高扎起的马尾上打招呼,“啾~”
“有点道理,呃不对,差点搞忘了正题,骑士,我们是来慰问的!”派蒙扭回正题,“虽然看你精神很不错,但容我多嘴再问一句——真的没事吗!?”
杜林也点头表示担忧,“听说出了好多突发状况,连原本的治疗方案都被阿贝多紧急叫停了。”
全程被禁止面见骑士的二人显然无法轻易安心。
“我说你没事了,但他们俩还必须得来看你一眼才行。”
金发的旅行者笑着补充。
“……”
那种让人脚底发麻的感觉又来了,骑士貌似一切如常地走下楼梯,脚步平稳且毫不迟疑,可他转身时,发间却露出一点殷红的耳垂。
“谢谢你们,我现在真的已经没事了。”
他郑重道。
“真的?太好了!”
“嗯,让大家担心了。”
拉开椅子,坐在另一个自己身边,骑士心中有些懊恼。
“是我把重要的事情想起来得太晚,险些酿成严重后果。”
他脑袋上的巴巴托斯歪了下头,“叽?”
“这怎么能怪你呢?”杜林劝慰,“记忆这种东西又不受自己控制,不像故事书,想翻到那页就能翻到哪页。”
“就是就是!”
凯亚跟着笑,“结果是好的就行啦,而且你瞧,巴巴托斯多喜欢你啊,为了保护你他还给阿贝多撞出个红脑门呢。”
红脑门?骑士回忆起炼金术士本淡然平静的模样。
……总感觉有些对不起他。
“不要再撞了,巴巴托斯。”骑士立刻叮嘱风精灵,“他们不是一个人,差别很大的。”
“叽。”
风精灵低头不太情愿的模样有些可爱,长桌上逐渐泛起欢快的氛围。
而在欢快中,迪卢克突然把背后的严重性挑明。
“所以,那个阿贝多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骑士的视线当即暗了暗,他直视着前方,没有偏头对上迪卢克的眼睛。
“他回应了我的求助。”
“以一种代价高昂又残忍荒诞的方式?”
步步紧逼,毫不退让,迪卢克甚至直接伸手,按住骑士放在桌面的手腕。
“四执政之一的核心,纳贝里士之心,再加一位虚弱的魔神。”
“事关重大,再保持缄默的话,我是绝不会让你离桌的。”
“……”骑士当然不受威胁。
场面忽然僵持。
“那个,也不用这么急吧?”
派蒙挥舞双手,试图打破尴尬。
“毕竟骑士的记忆不全嘛,你就算是问他,他也不一定能知道呀。”
“是这样吗。”
酒馆老板赤瞳清醒地看着骑士。
“迪卢克。”
他如此自然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反而让骑士心生动摇。
“……”
不是的,派蒙。
另一个我很敏锐,在巴巴托斯被解困后,我确实是想起了一些片段。
但那些片段……
实在是无法解释,红发的骑士干脆如实交代。
“我记得阿贝多曾和我说过,他并不爱提瓦特,也不愿意为此踏上苦旅。”
“所以,他就把再创世界的重担……给我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几秒,就好像自己也无法确定那回忆的真实性。
“再创世界?”杜林迷茫地重复一遍。
“是的,所以我想。”
他的言语越发迟疑。
“我们对现实的入侵大概确实是有计划,有预谋的。”
再创世界。
多么有诱惑性的四个字啊。
骑士原本以为与自己同行的人可能打着杀死同位体取而代之,或者迁怒破坏现实世界的算盘,但真相却好像比他想的要好太多。
这个再创世到底指的是什么。
我还能看见凯亚吗?
也许,还有蒙德……
心乱如麻,骑士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凭着本能:
“抱歉,目前我还不能确定这个计划会不会给你们带来损害。”
他正说着,就感觉握着自己腕部的手一重,迪卢克严肃地看着自己,神情复杂难言。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
“至少不完全是这个。”
很难憋住,凯亚险些笑出声来,他轻咳一声掩饰:
“你继续说吧,我的好骑士。”
就算是说,骑士也说不出什么了,他只记得阿贝多捡到重伤濒死的自己,然后在自己神志不清的时候做了许多手脚,醒来以后,就惊恐地发现巴巴托斯在自己的新心脏中。
花了很久才接受现实,在失去家国的痛苦中好像任由阿贝多完成了许多次实验,直到他在实验报告上写上合格的结语……
等等。
另一个我想听的难道是这些。
从‘再创世界’所带来的震撼中微微回神,红发的骑士犹疑着与自己对视。
“我度过了一段很辛苦的日子。”
这是一句试探,很有成效,他几乎立刻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微微偏头,是准备认真倾听诉苦的姿势。
竟然真是,骑士的黑色舌头在发现真相的瞬间立时转了弯。
“但现在好多了,阿贝多的手段虽然有些过激,但确实带给我很大帮助。”
迪卢克深深地看他一眼,似乎还压住了声叹息。
“最好如此。”
从骑士的口中是翘不出什么了,他把那些黑暗的过去咬得死紧。
但所有人都忘了,此时在场的当事人并非骑士一人。
“嗨!各位,还有亲爱的杜林,你是不是把嘟嘟可通讯仪忘在家里了?”
吟游诗人随风而来,他来是为了传信。
杜林一摸口袋,“啊、是真的,因为最近没怎么用上…”
“什么是嘟嘟可通讯仪?”骑士问。
“没什么!”
“?”
感觉奇怪,但此刻已无暇顾及,因为吟游诗人已将他的注意力转移。
“嘿,我亲爱的骑士,首先很荣幸地通知你,你不用再为记忆发愁了。”
“什么?”
“因为粗略看来,另一位阿贝多先生也是位难得的天才,你的体内被完美分立了两套生理系统,其一是你原有的、以常规食物为能量来源的人类代谢系统,已停滞多年,昨日才刚被唤醒……咳,另一套是以纳贝里士之心为核心的炼金系统。”
骑士的眼神有一瞬间躲闪,又似乎极正常地挪回到吟游诗人的脸上。
温迪在很认真地看他,对于潇洒随性的风神来说,这实在有些难得。
“强大的光界力能压制深渊,甚至能反深渊的力量为己用*,锋萼花如何将深渊的射线转化为光刃,生执的心脏,就如何抵御并利用不断往你体内涌入的深渊。”
“……而那从深渊中被转化的能量,一份供给你的身体,一份供给你胸中的精灵,让你们在最深的黑暗里,也能相伴着呼吸。”
骑士听明白了想要的。
所以,在外界已经没有深渊的现在,我体内的深渊力量迟早会被心脏消耗尽,而被污染的大脑也会恢复正常。
感觉会很漫长,要不要给自己两刀,放点毒血之类的加快下进程……
诗人咏叹般的声音响起,“我由衷地希望,某位先生正在思考如何启用原本的生理系统,恢复进食的本能。”
“……”
骑士若无其事地沉默。
其他人听明白了另一种含义。
……
大人们没有说话,而杜林皱着眉头思考,“所以,无论是在多么极端的深渊环境下骑士都可以存活,对吗?听起来是件好事,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心底发寒。”
“咿!”
[才不是好事!才不是好事!]
是风精灵发出的,表示愤怒的声音,又只有吟游诗人,能听明白这声音的含义。
“呜……”
[骑士,本来只是普通的蒙德人,有死去的权利,有放弃的权利,但狡猾的炼金术士,把骑士无法拒绝的重担塞给了他……]
“啾……”
[骑士不会再躺下了,他不肯回归地脉……不对,地脉早就坏掉了,所以该说他不肯回归摩拉克斯。]
“咿!咿!”
细小的抱怨忽然高昂,风精灵用力谴责他的老友。
[摩拉克斯也坏!摩拉克斯也坏!他愤怒而悲伤的眼睛,把我的骑士套牢了!]
“呜……”
[骑士被再创世诱惑着不肯死了,不肯回归摩拉克斯,我就把他挣扎的灵魂一次次唤回到永远活着的尸体上,他站起来,我们就再次赶路,在没有日头的黑夜里……]
“巴巴托斯?”
红发的骑士感受到异样,他将风精灵从头顶摘下,又用手指检查性地揉搓了一遍。
“不舒服吗?”
“叽!”
风精灵被摸得又快乐了起来,伸出短短的小手要和他的食指击掌。
[这是我的迪卢克,我最值得骄傲的子民!]
温迪微笑着看着他们,心中却想起艾莉丝刚刚破译的一小段,骑士骨头上的歌。
赞美晨曦的骑士,为他二度踏上苦旅。
他的脚步行遍世界,将七国的游子黏合。
如果有关再创世的奇迹,那他与精灵的故事,必将放在首篇。
……
唉,阿贝多,用这种方式夸人没谁会高兴的,至少要好好地唱给风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