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闲鹊毫无防备。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扯得一个踉跄。

    人在失去平衡的一刹那,总是想抓点什么稳住自己。

    沈闲鹊抬手抵在关栖旸胸口,正想顺势把人推开,却忽地闻到一缕淡淡的中药香。

    丝丝药味若有若无,弥散在空气中。

    沈闲鹊恍然意识到,他手掌下的这副身躯,并不似表面上那般强大健壮。

    关栖旸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病人。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沈闲鹊动作微顿,没有使劲去推关栖旸,只顺着对方力道,任由关栖旸把他拽了过去。

    关栖旸身形高大,宽肩撑起剪裁得体的西装,看起来凌厉挺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迫人气场,然而,笔挺衣料下的身躯却格外削瘦,连肩骨轮廓都隐约可见。

    沈闲鹊一头撞在关栖旸肩膀上。

    我去,好硬!

    关家这两兄弟都是传奇耐打王,沈闲鹊一拳刚才怼在关杰下巴上,现在手还疼,这会儿撞在关栖旸身上,更是直接磕懵了。

    不愧是钟鸣鼎食的富贵豪门,也不知道他俩都吃啥山珍海味长大的,把骨密度补得这么好。

    沈闲鹊晕头转向,使劲儿摇了摇头,才勉强站稳了。

    刚想开口大骂关栖旸,系统却传来连续播报。

    【叮!】

    【任务对象求生欲+1。】

    沈闲鹊有些不可思议,抬头看向关栖旸。

    关栖旸厌恶地甩开沈闲鹊的手,冷冷道:“自己站好。”

    沈闲鹊气得差点跳起来:“是你先拽我的,现在装什么清高,说那些没用的。”

    “谁准你走了?”关栖旸不为所动,一副君临天下的睥睨姿态,仿佛皇帝传召般理所当然:“我有话问你。”

    沈闲鹊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骂他:“我是不是给你……”

    【叮!】

    【任务对象求生欲+1,-1,+2,+1,+1,+2。】

    沈闲鹊把脏话咽了回去。

    关栖旸眉梢轻轻拧起,不悦地盯着沈闲鹊:“给我什么?”

    沈闲鹊能屈能伸,见分眼开:“给你一个鼓励,关总力气真大,差点把我拽摔了。”

    关栖旸冷漠道:“别尽给人那些不值钱的。”

    沈闲鹊又想骂人了。

    耳边的系统播报还未停下,跟卡了似的,又加又减,连说好几个数才终于停下。

    最后竟一共涨了7点!

    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沈闲鹊看着后台长出一截的积分,当即什么都不骂了。

    他行事素来功利,无论玩游戏还是做任务都偏爱速通完成,既然发现了求生欲上涨的迹象,就一定要概括总结规律。

    所以关栖旸带他走的时候,他也没反抗。

    很听话地就跟着走了。

    希望男主能看在他虔诚的态度上,再多涨点求生欲。

    *

    会客厅内,沈闲鹊与关栖旸面面相觑。

    保镖们一半守在门口,一半守在窗口,显然是对沈闲鹊翻窗跳海之事略有耳闻,故而提前做出防备,免得他故技重施,一个不注意又翻下去,败坏关总名声。

    沈闲鹊哭笑不得:“用不着这么看着我,我不会再乱跳了。”

    一名保镖拿起探测仪,将沈闲鹊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探测仪没有亮。

    沈闲鹊抬手转了一圈,示意自己身上什么也没有:“我要是有心害人,刚才在房间里不是更好动手吗?”

    关栖旸唇角抿起,拿起内线电话,将刘凛叫了进来。

    刘凛是关家司机的儿子,与关栖旸自幼相识,退役后经营了一家国际安保公司,由自己亲自负责关栖旸身边的安保工作。

    他心思缜密,行事可靠,向来很得关家器重。

    听到关栖旸叫他,刘凛很快就到了。

    进门后,刘凛最先留意到的,就是房间中那个不认识的人。

    看见沈闲鹊的瞬间,刘凛微不可察地怔忪半秒。

    关栖旸捕捉到这片刻失神,语气有些疑惑:“怎么?你认识?”

    刘凛沉吟道:“不认识,但有些眼熟。”

    沈闲鹊从没见过刘凛,料想大概是系统为了佐证他的身份,才在刘凛脑子里塞了段模糊的印象,让对方以为自己见过他。

    沈二少一家常年生活在Y国,刘凛的业务也多在海外,华人圈本就不大,两人此前偶然碰过面也合情合理。

    关栖旸多半也是这么想的,故而并未深问,只让刘凛把他的人先撤走。

    众保镖鱼贯而出,训练有素,离开时没有发出半分不该有的声响。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关、沈、刘三人。

    “我也先出去了,有事叫我,”刘凛见关栖旸面色不虞,担心他被气得头疼,临走前特意多说了一句:“有话好说,别生气。”

    关栖旸斜觑沈闲鹊:“那要他别气我。”

    沈闲鹊实在无语,忍不住腹诽道:我什么时候气你了,你怎么不说是你太容易生气。

    刘凛看了沈闲鹊一眼:“我来问?”

    关栖旸说:“你去看看关杰,这个人打了关杰一拳,也不知道他下巴有没有被打断。”

    沈闲鹊必须严肃声明:“我没使那么大劲儿!”

    关栖旸用奇异的眼神看着沈闲鹊:“喊什么,还要我谢谢你吗?”

    沈闲鹊火冒三丈:“不客气!”

    刘凛:“……”

    他真怕自己一走,两个人就动手打起来,非常无奈地说:“别吵架。”

    于是关栖旸和沈闲鹊都不再说话。

    刘凛更加无奈地走了。

    关栖旸不开口,唇线抿成冷硬直线,神色喜怒难辨,看起来十分不近人情。

    沈闲鹊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看到屋内富丽华美的装潢,不禁想起自己此时身无分文,下了船也不知该去哪里弄钱——

    如果他还能平安下船的话。

    沈闲鹊不得不承认,男主的压迫感还是很强的,方才满屋子保镖围着他的时候,他也没觉得害怕,现在面前只剩下关栖旸一个人,反倒有点紧张了。

    174意味深长:【毕竟他就算再不高兴,也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你做什么。】

    这还真是一针见血、振聋发聩。

    若由保镖们动手的话,最多也就是打沈闲鹊一顿,但要是关栖旸动手……

    挖眼断腿,死于非命!

    沈闲鹊想起剧本中自己的结局,深感他还是应该少惹关栖旸,最好该想办法刷刷好感度。

    可他真没有故意惹关栖旸啊!

    态度甚至挺谄媚的。

    174对这大直男简直无语了,手把手提供理论指导:【你光谄媚有什么用?你要表现得很柔弱,激起他保护欲,然后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点小心机,让他看到你柔弱背后的贪婪和野心,继而对你产生探究欲。】

    沈闲鹊听着就觉得麻烦:“问题是贪婪和野心吗?他现在根本看不到我的柔弱。”

    174气急败坏:【因为你一点也不柔弱!刚刚还一拳打飞了他的弟弟!】

    沈闲鹊无言语对,小心地偷瞄关栖旸。

    关栖旸坐在他正对面,目光深沉难测,带着几分冰冷的审视,明显是准备秋后算账了。

    从另一个方向考虑,他剧本完成度还是蛮高的,哪怕前面的步骤全错跳过,此时此刻,关栖旸看他眼神也依旧是探究的。

    多少算是殊途同归了。

    沈闲鹊有进展就想庆祝,立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

    主要是压惊,关栖旸的眼神真的很恐怖。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关栖旸像条蛇,冷冰冰的,又特别阴鸷。

    关栖旸脸上没有多余神情,语气漠然:“好兴致,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喝酒。”

    沈闲鹊寒毛倒竖,默默推开酒杯:“随便喝点。”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虽然不清楚关栖旸想算哪笔账,但先把主观故意抛开、争取个过失处理总没错。

    沈闲鹊想了想:“关总别生气,我也不是有意的。”

    关栖旸不动声色地看了沈闲鹊两秒,礼貌询问:“擅自去我房间,也不是有意吗?”

    沈闲鹊沉默了。

    这个问题,委实让他无从说起。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他选择不答。

    关栖旸却没有轻易放过他:“怎么不说话?”

    沈闲鹊思忖道:“关总问得好直接。”

    关栖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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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便问点。”

    沈闲鹊:“……”

    关栖旸不悦地拧起眉梢。

    他讨厌自己讲完一句话之后,对方忽然陷入沉默,这种行为会令他异常烦躁。

    哪怕就紧紧盯着沈闲鹊,明确看见了他嘴唇没动,在听不到回话时,关栖旸也会先怀疑自己的耳朵。

    没办法。

    因为他真的听不见。

    关栖旸冷静地收敛思绪,寒声警告沈闲鹊:“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都不要再自作聪明。”

    沈闲鹊迷茫抬头:“自作聪明?”

    关栖旸:“我不喜欢男人。”

    沈闲鹊听到‘我不喜欢男人’五个字的刹那,眼睛霍然一亮,登时感觉天都晴了。

    男主竟然不喜欢男人!

    这是好事啊,他的安全保住了。

    各种意义上的安全,各种意义上的保住。

    可倘若关栖旸不喜欢男人,他将来又怎么『嫁入豪门』?后续还有好些爽点都在婚后呢。

    他说的是欺辱男主的那些爽点。

    沈闲鹊一时间喜忧参半,也不知该先担心任务无法顺利完成,还是该担心他的屁股难保。

    174对沈闲鹊的顾虑已是了如指掌,深知此时还是应该尽量安抚宿主。

    任务才刚刚开始,宿主现在就这样恐同,对关栖旸避之不及,后面的剧情还怎么走?

    男主此时自认不喜欢男人,它正好可以忽悠宿主放松警惕。

    174提出假设:【没准关栖旸和你是柏拉图呢。】

    沈闲鹊顿时又行了,心里也不怕了,语气略显期待:“怎么?他除了听障外还有隐疾吗?”

    174翻看剧情梗概,找到相关剧情点予以证明:【新婚之夜,你就把他骂走了。】

    沈闲鹊诚恳发问:“因为隐疾吗?”

    174:“……不是。”

    沈闲鹊略感失望,还没来得及和系统深入讨论,就听到关栖旸在叫他。

    关栖旸见沈闲鹊又开始愣神,眉心蹙起一道不理解的弧度,屈起左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沈闲鹊回过神,倒到先前的聊天内容,很高兴地说:“原来关总不喜欢男人,我知道了。”

    关栖旸不满意沈闲鹊动辄走神的态度:“你总在想什么?”

    沈闲鹊:“没有啊。”

    关栖旸脸色愈发阴沉,眼底覆上淡淡戾气:“如果你学不会怎么认真回话,我也不介意让你变成哑巴。”

    沈闲鹊咽了咽口水。

    用割掉舌头来威胁人么,这可真是抓到他的死穴了。

    沈闲鹊婉拒道:“还是不要了吧,如果没有舌头的话,吃东西还怎么尝出味道?”

    关栖旸:“这是重点?”

    沈闲鹊郑重点头:“关总,你没阳过不知道,吃饭没味这件事看似不严重,实则非常痛苦。”

    当年他阳了的时候,发烧烧到四十度也没觉得多难受,反而是后遗症导致失去味觉那会儿,才感觉格外难熬。

    关栖旸:“……”

    刚才看到沈闲鹊咽口水,还以为他终于知道害怕了。

    不曾想竟是馋了!

    关栖旸原计划先恐吓沈闲鹊几句,再切入正题问清他前因后果。

    可惜沈闲鹊此人完全不吃压力。

    而且思维极度奔逸。

    就算威胁要割掉他舌头,他也能联想到吃饭上去。

    关栖旸只好开门见山:“沈闲鹊,我房间外面一直有保镖立岗,你怎么进去的?”

    沈闲鹊不自觉摸了摸鼻子:“就那么进去的。”

    关栖旸:“我查过走廊监控,没有你。”

    沈闲鹊眼神飘忽,负隅顽抗:“或许是从露台翻上来的,也说不定。”

    关栖旸声音听不出情绪:“就像你从露台翻下去那样?”

    沈闲鹊大脑一片空白,慢慢进入到梦见哪句说哪句的状态:“对,不忘来时路。”

    “你有什么来时路?”关栖旸气得想笑:“你甚至不是凭空出现在我房间里,而是凭空出现在这艘船上。”

    沈闲鹊:“!!!”

    关栖旸转动手上的宝石戒指,步步紧逼道:“在我看见你之前,没有人见过你,也没有一个监控拍到你,这又怎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