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旧案资料被送进小会议室时,电视塔刚完成第三轮试灯。白光隔着玻璃落到桌面上,把文件夹的边缘照得发白。资料很多,摆得也很整齐:事故记录、旧报道、家属访谈、舆情节点、线下骚扰备案,每一份都贴着编号,像只要编号足够清楚,十五年前那些没有收住的声音就不会再从纸缝里流出来。
源心站在桌边,没有马上坐下。工作人员把资料箱放到墙角,声音压得很低:“源心治安官,协调组说先核对第一批。白山医生稍后会同步风险评估意见。”
“知道了。”
门合上以后,房间里只剩终端散热的轻响。源心先翻到航线偏移图。红线从市区外缘擦过去,越过发电站和旧工业区,最后在海面上断开。那条线断得很干净,像纸上从来没有载过人。下一页是机长照片,男人穿着制服站在机翼下,证件照拍得很差,却仍然能看出一点温和。源心看了两秒,把它翻过去。
第二批资料里夹着一张医院记录,标题很普通。
【孕期检查异常记录】
纸上没有写阿莲。没有人会把一个未出生孩子的名字写进事故舆情档案。她只是一串编号、一行指标、一个“建议复查”后面被红笔补上的结果。源心的手指停了一下,很快把那一页翻过去。窗外电视塔的灯又扫过来,白得刺眼。
小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白山鸟栖站在门外,白大褂袖口仍然长了一截,头顶的小型数字心电图机安静亮着。那条绿色的线平稳往前爬,像这个房间里唯一没有被旧事影响的东西。
“源心治安官,我可以进来吗?”
源心抬眼:“你已经被写进任务了。”
“任务允许我进来,不代表你允许。”
源心看了他片刻,才让他进来。白山没有坐到她对面,只把自己的终端放到桌角,屏幕朝下,像是在表示暂时不记录什么。他问了几个很短的问题:头晕吗,呼吸急促吗,需要暂停吗。源心一一答了。等他把一杯水放在她手边,她没有接,也没有把杯子推开。
“接下来的资料,我建议先筛掉一部分。”白山的声音很平。
源心看向他:“你是在评估我,还是在决定我该看什么?”
“评估。”白山说,“决定权仍然在你。”
“那就不用筛。”
白山似乎早知道这个答案。他把资料推到她能自己翻开的距离,动作很轻。那不是一个不懂边界的人该有的动作。恰恰相反,他太懂边界在哪里,连越过边界时都像是在替人把门关好。
同一时间,临时办事楼一层的小办公室里,佐久间盯着屏幕,手指已经僵了。他刚把“托……利……”和“T.R.”放进同一组检索,主系统返回的结果依旧干净得吓人。
【无直接匹配】
【无有效对象】
【建议使用完整关键词】
佐久间小声说:“我也想要完整关键词……”
办公室里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散热风扇在转。
他吸了一口气,切到缓存索引。归零说过,主系统太干净的时候,边角料可能还活着。他不太喜欢“刨垃圾”这个说法,但现在没有更体面的办法。被删除联系人残名、报废库残留备注、心理安全演示设备二级维护索引被他并到一起,旧项目翻译缓存卡住了几秒,随后浮出一行灰色小字。
【Thomas Ricuta】
下面还有一行自动翻译残留。
【托马斯·利库塔】
缩写。T.R.。
佐久间的手指开始发抖。他继续往下拉,看见旧治疗辅助设备维护、心理安全演示设备、外部顾问、临时维护,以及最近一次调用时间:三个月前。再往深处是顾问字段,红色警告还没有弹出来,他已经先缩了一下。
不行。
不能点深。
现在硬撞,只会让门后的人知道有人在看。
他截图,保存本地,又备份到临时盘里,随后把整理好的消息发给不死途、源心、归零和老白。
【我查到 T.R. 可能不是项目编号。】
【旧项目翻译缓存里有一个外文名。】
【Thomas Ricuta。】
【系统翻译名:托马斯·利库塔。】
【缩写正好是 T.R.。】
【出现位置:精神疗养科旧治疗辅助项目、心理安全演示设备、报废件维护记录。】
【近三个月内曾通过临时权限与 NARUMI-S 发生交易。】
【账户已注销。】
【我查不到人。】
发送键按下去以后,佐久间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归零很快回了一句“鬼终于有全名了”,老白紧跟着把“野鬼升级成登记过的野鬼”。那两行字让佐久间松了一点,又很快被不死途的回复压回去。
【查它和白山的交集。】
小会议室里,源心也看见了那几行消息。她把通讯框关掉时,白山正把一份未公开访谈记录放到桌上。他没有看她的终端,也没有询问消息内容,只等她读完。
“白山医生。”
“嗯。”
“你听过托马斯·利库塔这个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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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山的手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像纸页边缘只是卡住了。随后他继续把文件放好。
“听过。旧项目外围维护名。也可能是地下交易账户。那类项目封存后,很多名字都变得不太干净。”
“你之前没提。”
“你之前没有问到这个名字。”
源心看着他。白山没有回避,只说旧式耗材可能来自报废库、旧治疗仪拆件、医疗废件市场,或者旧库存。托马斯·利库塔属于其中一种可能性。
“哪一种?”
“把废件从一种可能性,送到另一种可能性的人。”
这句话像答案,又不像答案。源心没有继续追问。她给佐久间回了两条:继续查,不要碰深层权限;留痕。发完,她把终端按暗。白山把下一份资料推过来,封面上写着:
【家属访谈记录·未公开】
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接下来的资料,建议由我陪同核对。”
源心问:“为什么?”
“因为这里开始,都是你一个人不该看的东西。”
他说得很温和,像医生,也像把一扇门从里面轻轻推开的人。
楼下,仓库门仍然没有打开。不死途站在电视塔的白光里,看完佐久间发来的名字,又看向那扇贴着“新年特别宣传项目道具仓”的门。托马斯·利库塔,T.R.,宣传仓,旧项目,白山,源心。每一块都能解释,每一块都太会解释。
相马站在他旁边,低声问:“查到了什么?”
“鬼的名字。”
“是白山?”
“不够。”不死途看着仓库门,“不够把门踹开,也不够把人从流程里抢出来。”
证据不像刀。证据没有砍下去之前,所有人都可以说它只是一张纸。
通讯器里,源心那边沉默了很久。不死途没有催。大屏上的月见战士又一次挡在孩子前面,群众跟着主持人试喊倒数口号。十,九,八。只是彩排,可那声音落进夜里,仍然像某种提前开始的倒计时。
“相马。”
“在。”
“她那边,继续盯人。”
相马握紧通讯器:“我知道。”
“不是盯她有没有违规。”不死途的声音没有起伏,“是盯她还在不在这里。”
远处,小会议室的窗户被电视塔灯光照亮。那一点白光很稳,稳得像没有任何事正在发生。不死途看着那片光,过了很久才说:“他们最擅长的,不是把人带走。”
他声音很轻。
“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人还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