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跳出一行残缺字符。
托……利……
楼外的宣传车还在播。
“月见战士，守护每一个明天！”
塑料纸面具被风刮得哗啦作响。小孩举着变身器跑过窗下，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空而亮。
源心把终端递回佐久间。
“提交异常升级。”源心说。
佐久间抬头：“现在吗？”
“现在。”
屏幕上的菜单被他点错一次，很快退回。相马站在旁边，眉头压得很低，手插进口袋里，硬是没催。
几秒后，主系统吐出三行字。
【证据关联不足。】
【建议进入异常复核预审。】
【请提交人工审核材料。】
走廊里的灯管轻轻响了一下。
归零的小光点先暗下去，随后亮得发刺。
“行，懂了。真相还得先排队取号。”
佐久间抱着终端，声音很低：“系统判断是，贴片与直接伤害行为之间缺少因果链，所以需要人工复核……”
“闭麦，不是骂你。”归零飞快截住他，“骂写这个判断的人。”
“哦。”佐久间更小声了。
相马终于忍不住：“预审？还要等？”
源心侧过眼。
“这句话别在走廊说。”
他咬住后面的话，脸色还是难看。
“保存返回记录。”源心说。
佐久间愣了一下：“返回记录也要保存吗？”
“要。”
“可是这类记录后面会被系统覆盖……”
“所以现在保存。记得工作留痕。”
终端在佐久间怀里轻轻晃了一下。他反应过来，立刻点头：“是。”
老白趴在不死途肩上，尾巴垂着。
“源心治安官，请允许我表达一点敬意。”他说，“贵市系统确实厉害，证据活着的时候可以先送去排队，等它死透了，还能被拿来写一份格式正确的总结。”
源心没有接话。
走廊尽头的协作屏忽然亮了。
先是月见异防部的徽记，随后跳出一行内部接入提示。
【新年特别安保协调组接入中】
屏幕闪了两下，画面稳定下来。
久世征司出现在屏幕中央。
他坐在一间明亮的会议室里，领口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后有人低头递文件，有人正在终端上记录。会议室很安静。
屏幕下方浮出身份信息。
【久世征司】
【月见异防部新年特别安保总协调官】
【风险管控负责人】
源心看着屏幕，没有开口。
久世先向她点了点头。
“源心治安官，异常升级申请我们已经收到。辛苦了。”
相马的肩膀原本已经绷住，听见这句，反而顿了一下。
久世继续说：“便利店备份、嫌疑人耳后痕迹、被删除联系人残名，这三项信息都很重要。协调组会开启异常复核预审。”
归零的小光点停在半空。
“预审？”她冷笑一声，“听起来像给真相排队取号。”
久世没有生气。
“直接扩大定性会牵动倒数夜安保配置，也会影响精神鉴定制度的公众信任。我们需要谨慎，但不是忽视。”
这句话说得太漂亮，漂亮到一时很难骂。
老白抬了抬眼皮：“久世先生，恕我冒昧，贵部在话术培训上的预算，想必相当可观。”
久世看向他：“沟通成本确实很高。”
老白噎了一下：“您还挺诚实。”
屏幕里的久世微微颔首。
“不死途先生，异防部感谢你们提供的便利店备份线索。原始资料可以由你们保留，但请同步一份校验副本给协调组，方便后续交叉比对。”
归零立刻说：“原件我们留？”
“当然。”久世说，“外部协查资料如果强行收走，反而容易造成链路争议。”
小光点沉默半秒。
老白小声：“完了，他说得像个人。”
归零更小声：“这才烦。”
不死途看着屏幕：“案子归谁？”
久世回答得很稳。
“目前仍由治安系统主办，异防部做异常复核协助。若复核结果成立，会转入异常案件流程。源心治安官仍是本案现场负责人。”
源心的眼神动了一下。
相马也明显松了半口气。
久世停顿片刻，又补充：“但倒数夜前，相关信息不建议公开。尤其是‘短时责任能力异常’这类说法，一旦扩散，可能引发模仿、恐慌，甚至影响真正需要精神鉴定的人。”
这一次，连老白都没有马上接话。
因为这句话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归零亮度低了一点：“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讨厌？”
久世看向她：“哪里讨厌？”
“讨厌在不是全错。”
屏幕里，久世没有笑。
“我会把这句话也记录下来。”
老白闭了闭眼：“久世先生，友情提醒，归零小姐对‘记录’一词的耐受度不高。”
归零的亮度果然蹿高：“好啊，记录。顺便把你们这套系统的脑残返回值也塞进去，以后骂起来方便检索。”
屏幕边缘弹出一条小提示。
【协查意见：已记录】
那行字出现得很快。
久世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火气，继续说：“白山医生已经完成初步医学复核。他会把专业意见同步给源心治安官。后续若确认旧式神经刺激耗材被滥用，协调组会提高优先级。”
不死途的视线落在“白山医生”四个字上。
“在此之前，请各位继续协助。我们需要更多证据，而不是更大的声音。”久世继续补充。
归零骂了一句：“这话说得跟宣传片旁白一样。”
久世听见了，只说：“宣传片确实也由我们组审核。”
老白：“……久世先生，请允许我保留一点悲观意见。贵市在自我抢救这件事上，似乎一直保持着相当稳定的失败率。”
源心把终端合上。
“也就是说，可以继续查。”
“可以。”久世说，“但请保全证据链，避免单独行动。倒数夜期间，所有涉及电视塔周边的调查，需要提前报备。”
相马终于忍不住：“这和限制有什么区别？”
久世看向他。
“区别在于，我们不是让你们停下，而是让你们别被凶手牵着跑。”
相马还想说话。
源心先喊了他的名字。
“相马。”
那两个字很轻。
相马咬住牙，往后退了半步。
屏幕下方跳出新的状态。
【案件状态：异常复核预审】
【现场负责人：源心】
【协查资料：待同步校验副本】
【倒数夜公开定性：暂缓】
走廊里安静下来。
这一次，路没有被完全封住，只是变窄了。
一阵很轻的“滴”声，从检查室里漏出来。
门开了半扇。
白大褂先露出来，袖口长了一截，边缘压着一份检查报告。随后才是白山鸟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头顶的小型数字心电图机亮着，绿线跳了两下，又安静地往前爬。
走廊里太多人。
他停在门口，看了一圈，认真地说：“人很多。”
归零的小光点猛地转过去：“这不需要医学判断。”
白山点头：“确实。属于目测。”
老白盯着他头顶那块小屏幕：“白山医生，您又顶着那个东西。”
“你的声带结构和当前外形仍然不完全匹配。”白山低头看他。
“谢谢你提醒我生活已经够糟了。”
这句话没有得到进一步回应。白山翻开报告，纸页在他手里发出很轻的响声。
他翻页时，白大褂口袋里有个小东西轻轻磕了一下报告夹。声音很轻，像塑料，也像很旧的儿童玩具。白山没有低头，只用手背把那点褪色的红漆按回袖口阴影里。
“嫌疑人的脑子不像坏掉的灯泡。”
归零当场亮了一下：“说人话。”
白山停顿片刻。
“人话：贴片有效。”
走廊安静了一瞬。
报告被递到源心手里。耳后痕迹、残留刺激反应、短时认知断层，几行术语排得很整齐。白山指了指其中一处。
“痕迹和便利店残边属于同类旧式神经刺激耗材。不是近期标准医疗件。位置不标准。”
源心看着那几行字，问：“这会影响责任能力判断？”
“会影响判断过程。”白山说。
“过程？”
“责任能力判断很慢。”白山低头翻过一页，“需要医学评估、行为分析、动机核对、案发时精神状态复盘，最后再由相应流程确认。”
归零冷笑：“听起来很适合让死人在地底下排队。”
白山抬眼看了她一瞬，又低下头。
“是。”他说，“很多受害者等不到它完成。”
这句话说得很轻。走廊里却安静了一下。连久世都没有立刻接话。
白山已经把那一页翻过去，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报告里不起眼的注释。
归零凑过去：“怎么个不标准？”
医生抬手，在自己耳后比了一个位置。
“正常刺激点应该偏上。这里会引发恶心、眩晕、短暂平衡障碍。贴的人懂一点原理，但不够熟。”
“也可能是故意贴歪。”老白说。
小光点立刻接上：“对啊。别老觉得坏人都穷得省技术。杀人都敢，浪费点手艺怎么了？”
“也可能。”白山说，“但那样比较浪费技术。”
“浪费技术又不判刑。”归零冷笑，“你们专业人士有时候真可爱，可爱得欠骂。”
白山思考了一下。
“后半句不构成医学评价。”
“你别鼓励她。”老白说。
不死途接过报告，扫过那几行字。
“现在还有正规渠道吗？”
“少。”白山回答，“正规使用基本停止。剩下的通常在报废库、旧治疗仪拆件、医疗废件市场，或者没有清理干净的旧库存里。”
他翻到报告下一页，指尖停在一行被折过角的旧索引上。
“还有一种。”
不死途抬眼。
白山说：“早期异常避险教育项目。”
归零的光点偏了一下：“异常避险教育？”
“儿童和普通市民用。”白山说，“模拟污染接触、恐慌反应和撤离判断。低功率刺激，配合心理安全引导，让参与者在可控环境里学会稳定呼吸。”
老白看了一眼窗外那辆宣传车。
“听着像外面那个儿童节目祖宗版。”
白山认真想了想。
“比喻不严谨，但方向接近。”
归零冷笑：“真行。月见市连吓小孩都能搞出技术传承。”
“原本不是为了吓人。”白山说。
归零转向他：“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人知道，恐慌发生时，外面还有人。”白山的声音很平和，“早期设计里有一条原则，救援者要站在患者能看见的位置。声音、光源、标记物，都要留在对方视野里。”
他顿了顿。
“人在混乱里，很容易以为自己已经被丢下了。”
归零看了眼外头，又看回白山：“听起来像英雄登场。”
“英雄不一定来。”白山摇了摇头。
小光点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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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山把报告翻回前一页，继续说：“能站在那里的人来就够了。”
这句话仍然是普通的医疗经验，很快被跳过。白山翻到了下一页。
“那批项目后来大多封存。理论上不该进入民用流通。”
“理论上。”归零重复了一遍，“月见市最没用的四个字。”
久世看向他：“白山医生，这只是材料来源可能性。”
“所以我用了‘通常’。”白山说。
归零在半空里哼了一声：“你们月见人说话都自带免责条款吗？”
“可以降低误解概率。”
“白山医生，也可以提高别人想与您进行肢体交流的概率。”老白接话。
白山低头看他：“你现在的臂展不足以完成有效殴打。”
老白沉默一秒：“不死途先生，借我只手。”
没有人借他。
源心把报告交给佐久间。
“查旧式神经贴片库存、报废记录、出库记录。别只查主系统。”
文件夹在佐久间怀里轻轻一抖。
“别、别只查主系统？”
归零飞到他旁边，语速很快：“缓存，临时日志，废弃接口，被覆盖的索引，垃圾桶。主系统眼睛瞎了，边角料反而可能还活着。懂？”
“我试试。”
“不是试试。”小光点亮得有点凶，“去刨。刨不出来换个角度刨。别让破系统牵着鼻子走。”
佐久间用力点头：“是。”
源心转向相马。
“嫌疑人案发前一天到疗养科附近的完整路线，你去查。有没有靠近报废库、旧仓库，有没有和人接触，都要。”
“明白。”
久世的声音插进来，仍然很稳。
“相关行动需要同步异防部。”
“你可以记录。”不死途抬起眼睛。
那句话轻得很，听起来也很礼貌。久世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究。
楼外的宣传车又换了一轮广告。
“月见战士新年特别篇，电视塔倒数夜同步播出！”
窗户被震出一点嗡鸣。相马往外看了一眼，随口说：“宣传组今晚在电视塔旁边试装。临时皮套演员还缺两个，听说补贴当天结。”
归零的光点亮了。
老白马上回头：“不死途先生，拦她。她咬钩了。”
“当天结？”归零问。
“看，她已经咬穿鱼线了。”
“我们穷得水壶都快变成危险品了，现结补贴为什么不去？”小光点理直气壮，“而且那个主骑腰带建得一塌糊涂，我有义务近距离批判。”
源心淡淡道：“主骑有人了。”
归零停了一下。
“我又没问主骑。”
老白：“你刚才截图了三张主骑腰带。”
“我在收集犯罪证据。那个建模就是犯罪。”
久世看着她，语气仍然客气：“外围协作人员可以由临时单位推荐。事务所有意愿的话，我可以让宣传组登记。”
老白眯起眼：“他这个口气很像在发陷阱。”
归零：“有补贴的陷阱可以先看看。”
不死途终于开口：“皮套接入哪个系统？”
“宣传皮套只接入宣传后台，不进入正式行动系统。”久世回答，“用于动作捕捉、影像同步和安全提示。”
“宣传后台？”归零压低声音嘀咕，“连腰带都建不好，后台别写得跟泡面说明书一样。”
“只试装。”不死途看她。
“我当然知道。”归零立刻说，“你以为我是那种看见腰带和补贴就失去判断力的智械吗？”
老白：“是。”
“闭嘴，猴。”
佐久间的终端在这时响了一声。
提示音很短，却把走廊里的所有声音都压下去了。
屏幕亮起。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慢慢白了。
“啊……查到一条旧记录。”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三个月前，有一批旧式神经贴片从精神疗养科报废库流出。”
源心走过去。
“接收人？”
“我看看……记录被覆盖过。原始接收人字段是空的。”手指往下滑，几行灰掉的字符被放大，“但是临时搬运记录里有一个签收编号。不是正式员工编号，像外包维修权限。”
归零凑近：“放大。”
旧表格被一点点拉开。
【报废库临时维护】
【交接异常】
【外包维修权限：NARUMI-S】
相马皱起眉。
“鸣海修也？”
源心看向他：“你认识？”
“以前疗养科那边的维修员。”相马说，“两年前被开除了。听说倒卖报废零件。”
归零绕着终端转了一圈。
“很好，破系统终于吐出一块没嚼烂的骨头。”
佐久间继续往下翻，呼吸更轻。
“还有备注栏。残留两个字符。”
屏幕再次放大。
T.R.
归零还没来得及骂，自己的通讯框也跳了一下。
【月见战士新年特别篇临时协作试装通知】
【请于今晚二十点前到电视塔临时摄影棚报到】
小光点亮了。
老白盯着她。
“你先别亮。”
“我没亮。”
“你亮得像劣质节日灯。”
归零沉默一秒。
“那我至少比事务所那串亮。”
没人笑太久。
不死途的视线从佐久间终端上的 T.R.，移到归零那条试装通知。
两个方向。
同一个地方。
电视塔。
远处的倒数灯光又亮了一轮。
一边在招英雄。
一边在吐出鬼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