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的门是归零开的。
准确地说,是她同时控制了四台打印机、两部电梯、三块导视屏和一台已经坏了两年的打卡机,把宏远实业内网撞出一个几秒钟的空洞。
他穿过空洞时,身后的消防门刚好落下,隔开楼上混乱的人声。
地下走廊比楼上冷得多。墙面刷着医院式的白,灯光偏蓝,每隔五米就有一个摄像头,没有再伪装,全部明晃晃地盯着他。
走廊尽头传来维生设备运转的声音,一下一下,有点刺耳。
归零的声音从他口袋里一只临时抢回来的考勤机外壳里传出来:【前方二十米,左侧房间有冷藏柜。右侧是样本室。正前方,就是经理专用医疗室。友情提醒,里面的生物指标非常不健康。】
“多不健康?”
【按照人类标准,他应该在三年前就停止当人了。】
侦探没有评价。越往前走,那股倏忽血肉的气味越浓。甜,湿,带着腐烂后重新抽芽的错觉。他在医疗室门口停下,伸手推门。
房间里没有办公桌,也没有经理椅。只有一座巨大的透明维生舱。舱内躺着一个瘦到几乎只剩骨架的男人,皮肤灰白,胸口插满导管,脊柱两侧生着细小的肉芽。那些肉芽与舱壁连接在一起,像根须,也像用来固定标本的线。
柊睁着眼睛。他的眼珠很亮,亮得和这具身体极不相称。
“终于见面了。”
不死途走进房间,门在身后合上。归零试图控制门锁,屏幕却弹出一串权限拒绝。
【哦豁。舞台封闭。】
柊看向不死途的右臂。
“我研究过很多东西。倏忽血肉,模因病毒,游侠留下的战斗记录,还有关于你的一些传闻。你不像他们写的那样悲惨,也不像某些人想象中那么高洁。你更接近一个会把自己扔进泥里,然后把别人往岸上推的人。”
不死途站在舱前三米外:“你夸人的方式和死人一样冷。”
“我不是在夸你。我是在陈述用途。”柊说,“你有很好的身体,很好的精神耐受,很好的吞噬样本。如果和我合作,我们可以越过失败,直接抵达答案。”
归零的声音冷下来。
【答案?在地下室里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这就是你的答案?】
柊第一次把目光转向她的声音来源:“你生气,是因为你学会了人类的情绪,还是因为你在模仿他?”
【都不是。】归零认真思考了一刻,【也都有。】
柊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大概想笑,可那具身体已经很难完成这个表情,最后只牵动了面部几块僵硬的肌肉。
“你们的关系很有趣。”
“不用羡慕。”不死途说,“你养不出来。”
舱内的液体忽然翻涌。柊的胸口裂开一道缝,里面不是正常器官,而是一团不断增生又不断坏死的倏忽组织。它像被压抑太久的藤蔓,一接触空气便从裂缝中探出,顺着导管向外爬。整座维生舱发出刺耳警报,舱壁表面裂开细纹。
“我当然养不出来。”柊说,“所以我会取得。”
玻璃炸开的瞬间,不死途已经侧身让过第一根肉刺。肉刺扎进墙面,瞬间砖瓦崩裂。第二根从地面钻出,被他踩住,右臂阴影顺着鞋底压下去,将其咬碎。在更多的攻击落下之前,归零打开了房间里的无影灯,强光猛地刺进柊的眼睛。
【灯光师归零,为您服务。】
侦探没有浪费这个空隙。他冲到维生舱前,一拳打穿剩余舱壁,右手直取柊胸口那团核心。倏忽血肉组织立刻反扑,缠住他的手腕,试图顺着皮肤钻进身体。阴影与肉芽在他掌心交错,仿佛两头恶兽彼此撕咬。
柊的声音贴得很近。
“你看。它们可以融合。”
“不。”不死途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这是它在吃你。”
“那又如何?”
“你还不明白吗?”不死途抬眼,声音很低,“你想替换腐朽的□□,结果连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腐烂都没发现。”
倏忽血肉剧烈跳动。柊的身体从舱内坐起,导管一根根断裂,血和培养液混在一起流到地面。那具病体本该无力,可那团血肉把他撑成了另一种东西。骨骼被顶高,胸腔展开,肉芽覆盖住破损的器官,宛如临时搭出的假人外壳。
“我会活下去。”
“很多人都想活。”不死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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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子小姐也想。”
右臂的阴影猛然张开,咬进柊胸前的倏忽血肉。那团东西发出近似婴儿啼哭的声音,又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同时刮擦玻璃。
归零把整个地下二层的电力过载,灯光一盏盏爆开,黑暗和白光轮流切过房间。柊的脸在其中不断变化,时而展现出病人的模样,有时像干枯的植物,偶尔又变成某种试图模仿人类的空壳。他伸手抓向不死途的喉咙,被后者精准避开。
下一秒,他用左手扣住柊的手腕,膝盖顶住对方腹部,把那具畸形身体压回维生舱残骸上。
“归零。”
【在。】
“把证据发出去。”
【已经发了四份。给源心一份,异防部外部备份一份,死者家属信箱一份,还有一份我发给了永康制药董事会公共投诉邮箱。】
不死途终于分出一点余光。“最后一份没必要。”
【必要。恶心死他们。】
柊的眼睛猛地睁大:“你们——”
不死途的右臂彻底压下去。阴影吞住血肉核心,也吞住柊最后没说完的话。
房间里的警报声戛然而止,维生设备停止运转。那具被强行拼起来的身体迅速干瘪,皮肤贴回骨骼,变回了一件终于失去支撑的旧衣服。
几秒后,地下二层安静下来。归零没有立刻说话。不死途站在残骸前,右臂纹路慢慢退回袖口深处。他低头看着柊,神情里没有胜利的愉快,也没有发泄后的轻松。只有一点很深的倦意。
源心带人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没有问“结束了吗”,也没有说“干得好”。她先让队员确认房间安全,再让人封存设备、拍照、标记证物,最后才走到不死途身边。
她看着维生舱里的干瘪尸体,语气压得很低。“柊死了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
房间角落里,一根断裂的导管轻轻动了一下。动作极小,化作水滴从管口滑落。没有人注意到那一点淡绿色的肉芽从阴影边缘脱开,顺着排水槽钻进黑暗里。
“他的身体死了。”
源心听懂了这句话里没说完的部分。她没有追问,只把枪重新上膛:“那就继续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