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心没有立刻到达健康管理室。这件事后来被很多报告轻描淡写地写成“受现场复杂环境影响，行动推进受阻”。只有当时在场的人知道，所谓复杂环境，是每一道门都需要重新破解，每一层楼梯都站着沉默的人，每一个安保都拿着合法手续拖延半分钟，而半分钟在那种地方已经足够一个人死两次。
三楼楼梯间里，源心抬手示意队员停下。前方站着七八名宏远员工，胸前工牌晃动，眼神却没对上焦。他们没有武器，只是站着。
耳麦里，归零的声音断断续续：“普通员工……低剂量污染……不要下死手。重复，不要下死手。他们不是核心实验体，是倒霉蛋。”
源心握枪的手没有松。“非致命压制。”她说。
毫无任何征兆地，有员工向他们发动了袭击。源心侧身避开，枪托砸中对方手腕，又用膝盖顶住他的重心，把人按到墙边。楼梯间里全是喘息、撞击和警告声，警灯红蓝交替闪过墙面。
她又接到电话。这个电话不合时宜得像一场羞辱。源心没有接。电话挂断，又响起。她按掉第二次，第三次时直接把手机交给旁边队员。“录音。”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快传出来：“月见，你现在的行为已经严重越权。永康制药的法务部门已经提出抗议，你必须立刻——”
源心一脚踢开扑来的员工，语气和平时在办公室签字时没什么区别。“告诉他，抗议排队。”
队员愣了一下。源心看向他。他立刻对电话重复：“我们治安官说，抗议排队。”
源心没有理会。她看见四楼安全门上方的灯终于从红色跳成黄色。
“归零小姐。”
“在撬锁。”
“快一点。”
“正在快。别催，催多了我容易把他们系统祖坟刨出来。”
黄色灯闪烁两下，变绿。源心抬手。
“破门。”。
明莱的动作已经开始失控。贪饕撕掉了他体内一部分倏忽血肉，却也让剩下的污染组织变得更加焦躁。它们不再试图维持人的形状，而是从肩背、颈侧和手臂里一截截钻出来，拖着明莱往终端方向爬。
他的目标不是不死途，是资料。侦探看出这一点时，明莱已经撞向旧终端。
归零所在的屏幕猛地一黑，下一秒又亮起，字符像被风吹乱一样在屏幕上乱跳：【他要断线。】
侦探把处理台踢过去，挡住明莱一秒。自己则借着这个空隙冲到终端前，右手按住那团快要钻进接口的倏忽血肉。黑色气息咬下去，明莱发出一声尖叫。
【百分之九十八。】
“快。”
【九十九。】
门外响起破门声。
【完成。】屏幕上弹出这两个字时，他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明莱残破的身体失去支撑，重重摔在地上。可他没有死，或者说，已经很难用死活来形容。他撑着地面，脖子扭到一个不正常的角度，仍然想往唯子被外套盖住的位置爬。
源心就在这时破门而入。她先看见地上的外套，再看见不死途。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浪费时间确认所有细节。
枪声响了。第一枪打断他的手腕。第二枪击中肩侧，把那团试图伸出的倏忽血肉钉回地面。第三枪前，明莱终于停住，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经理……会……”他没有说完。不死途看向墙角那只黑色摄像头。镜头在碎裂前，似乎微微转了一下。不是看源心，也不是看明莱，而是看向他的右臂。
远处，地下室一样的房间里，维生设备仍在平稳运转。枯瘦的手指按下保存键。
【贪饕样本：优先级提升。】
【第六祭品：完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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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暴露：可接受损耗。】
那人关掉健康管理室的画面，只留下不死途右臂的放大截图。屏幕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脸瘦得几乎只剩骨相，眼神却亮得吓人。接着，他慢慢笑了一下。没有声音。
源心放下枪。她看见不死途站在原地，右手袖口沾着暗色痕迹，脸上没有胜利后的轻松，也没有失控后的狼狈。只有那种安静到近乎沉下去的悲悯。
“唯子小姐呢？”源心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归零也没有。几秒后，他才低声说：“在这里。”
源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件外套盖得很平整，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手指。杯底六块没化开的方糖，仿佛还停在很远之前的某个下午。
她闭了闭眼。
楼外，警笛声终于完整包围了宏远实业。楼里还有很多人要控制，很多证据要封存，很多电话要应付，很多报告要写，也有很多人会试图把今晚发生的一切重新写成另一种版本。
不死途把目光从外套上移开：“剩下的人还有救，尽量别让他们死。”
源心看着他，点头：“我会尽量。”
归零的声音从残破终端里响起，比平时低一点，却还是努力保持着那点熟悉的锋利：“资料已经外传三份，异防部一份，备份节点一份，还有一份我塞进了永康制药某位董事的私人邮箱。标题是《您有一份新鲜出炉的犯罪证据，请注意查收》。”
他沉默片刻，很轻地说：“干得好。”
“那当然。”归零说，“今晚他们的公关等着熬夜到猝死吧。”
管理室外，队员们开始控制现场。源心去外面下达命令，不死途却没有立刻离开。他重新看了一眼那只已经碎掉的摄像头。镜片碎裂后，只剩黑色空洞。可他知道，刚才有人在那里看着。而且那个人，还没有真正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