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比落幕，暮色笼罩整座浮空莲山。
演武台上人群渐渐散去，各峰弟子三三两两结伴返回居所。喧嚣褪去，山间只剩下晚风穿过竹林的簌簌轻响。
柯砚殊顺利混完考核，心里压着的一桩大事终于落地。只要次日递上历练文书，拿到宗门通行腰牌，便可离开云渺仙宗。
她沿着竹间步道缓步往听雨园走去，周身轻松自在，正盘算下山之后的行进路线。身后戚寻不急不缓地跟随着，两人一前一后，相隔数步距离。
方才演武场上几番辗转拉扯，柯砚殊体内三枚本源碎片的气息，随着灵力频繁运转，微微向外溢出一丝微弱灵息。寻常修士感知浅薄，无从察觉。可这一缕极淡的本源气息顺着晚风飘散出去，顺着高空气流一路向西，越过连绵群山，一路飘向暝渊瘴地深处。
暝渊常年黑雾翻涌，阴冷魔气层层堆叠，终日不见天光。整片大地被灰黑色瘴气笼罩，浊气沉沉。
深渊最深处，巨大幽暗的魔殿之内。
渊主夜恒斜坐于黑石王座之上，黑袍垂落，大半面容隐在浓重阴影之中。千百年来，他依靠飘散在世间的魔气，感知着三界各处动静，窥探正道两派的一举一动。
方才那一缕与众不同、超脱三界法则的本源微光，顺着魔气脉络传入他的感知之中。
夜恒缓缓抬起眼眸，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穿透层层黑雾，遥遥望向东方云海之上的浮空仙山。
那是命簿残片独有的气息。
上古命簿碎裂为六份本源碎片，散落在世间各处。只要集齐碎片，便可重铸天命簿册，窥探世间所有人的命运轨迹，甚至能够撕开两界壁垒，穿梭异世。
百年前他便知晓命簿破碎一事，多年四处搜寻碎片下落，却始终一无所获。万万没想到，三枚碎片竟然尽数落在一个云渺仙宗的年轻弟子身上。
魔殿之内，阴冷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
“云渺仙宗，柯砚殊……”
低沉的念诵声在空旷大殿里回荡。周遭盘旋游荡的魔兵魔物纷纷俯首静听。
“她身负三枚本源碎片。待此人离开仙山，走出正道庇护范围，便可伺机动手。”
他并不急于现在动手。
云渺与青崖两大正道宗门互为犄角，仙山结界严密，高手众多。贸然在仙山之内出手，代价太大。
唯有等她孤身离开浮空莲山，踏入凡人地界，途经荒林峡谷，脱离两大宗门庇护之后，才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夜恒指尖轻轻一抬，一缕极淡的黑色魔气化作细碎雾气，顺着风向，悄无声息朝着云渺仙山飘去。
这缕魔气极其细微，隐匿在山间晚风之中，肉眼完全无法分辨。它不伤人、不扰心神，只如同一道无形的印记，远远跟随着柯砚殊的气息，日夜不停窥探行踪。
只要她踏出仙山一步，这道印记便会立刻传回暝渊，告知渊主她的方位。
另一边，凝玉坞听雨园。
柯砚殊推开院门，正准备推门进屋。一瞬间，后颈微微泛起一丝凉意，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一闪而逝，转瞬消失不见。
她下意识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回头望向幽深的山林。
四下寂静如常，竹林安安静静，晚风轻柔，看不出任何异样。
【主人，刚刚有微弱魔气掠过你的周身。气息极淡，属于远距离窥探的探息魔气，没有立刻发起攻击。】柯葡的声音在脑海中低声提醒，【对方已经锁定你的位置，大概率是暝渊渊主。他感知到了你身上本源碎片的气息，已经盯上你了。】
柯砚殊心头猛地一沉。
麻烦来了。
她早就清楚碎片气息早晚瞒不过渊主夜恒。只是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在她还未下山之前，就已经锁定了自己。
一旦离开仙山结界庇护，没有宗门大阵庇护，没有两大正道势力的缓冲，对方随时可以派遣魔修埋伏截杀。
往后在外行走，危险不再只是妖兽、山险、妖族内乱，还要时刻提防来自暝渊的追杀。
“怎么了？”
身后传来戚寻的声音。
他站在不远处，敏锐捕捉到方才一瞬间空气中极淡的阴冷浊气。常年与魔气周旋，他对魔气息格外敏感。方才那一缕转瞬即逝的黑气，没能逃过他的感知。
柯砚殊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方才忽然觉得一阵阴冷，好像有什么东西盯着这边。”
戚寻缓步上前，抬眼望向西边山谷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是魔气。”他语气低沉，“气息极淡，不是近处游荡的魔物，是远距离探察的魔息。对方只是远远窥探，没有靠近。”
他心中瞬间警觉起来。
近来边境魔气愈发活跃，可魔气极少能够渗透进云渺仙山内层结界。
如今魔息能够悄无声息潜入凝玉坞，说明暝渊那边的魔气渗透能力越来越强。对方已经把目光锁定在了凝玉峰这片区域。
戚寻下意识将柯砚殊轻轻挡在身后半步，周身悄然铺开一层淡淡的灵力屏障，隔绝周遭残留的浊气。
“暝渊那边已经注意到你了。”他直视着她，不再是平日里带着几分戏谑的模样，神色认真严肃，“你身上有某种特殊气息，魔气可以精准锁定你的位置。只要离开仙山结界，对方必然会一路追踪。”
他猜不到碎片与命簿的真相，可凭借多年阅历，已经推断出症结所在：她身上独有的气息，会被魔气感知追踪。
柯砚殊抬眼看向他。
事到如今，对方已经察觉到危险将至，再一味遮掩回避反而不妥。她斟酌片刻，委婉说道：“也就是说，只要我离开仙山，身后就会一直有暝渊的追兵？”
“大概率如此。”戚寻颔首，“万泽荒林与暝渊接壤，边境常年混乱。妖族内部本就矛盾重重，再加上魔修暗中挑拨埋伏，前路凶险远超寻常历练。”
这一刻，他心里生出一丝犹豫。
他原本打算等她下山之后，悄悄一路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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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暗中护她平安。可如今渊主已经盯上了她，对方谋划深远，绝非零散几只魔物那么简单。单凭他一人暗中尾随，未必能次次护住周全。
他沉默片刻，试探着开口：“若是你愿意，暂时可以推迟下山的行程。待魔气势头稍稍平缓，再做打算。”
柯砚殊轻轻摇头。
推迟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剩下三枚碎片，两枚在万泽荒林，一枚藏在暝渊魔源核心。无论早晚，她终究要去往那些地方。早晚要直面渊主。拖延时间只会让对方布局更加周密。
“躲是躲不掉的。”她语气平静，“早晚都要出去。晚走不如早走，趁现在对方还没有完全布好埋伏，抢先一步动身。”
戚寻定定看着她。
少女看似性子跳脱散漫，遇事却异常果决冷静。明明已经知晓身后有魔头窥伺，前路杀机四伏，依旧不愿退缩避世。
他心底那股无力感悄然漫开。
他想将她留在安稳的仙山之中，远离外面所有风波凶险。可他看得明白，这个女孩的心从来不在浮空莲山这片天地。她心里始终有一个只有自己才清楚的目的地，一心想要离开此地。
无论前路多险，她早晚都要动身离开。
戚寻沉默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腹黑心底的盘算悄然改变。
既然拦不住她离开，那就只能尽可能把前路所有风险提前一一排清。
“既然你心意已定。”他抬眼看向她，语气沉稳郑重，“今晚回去好好整理行囊。明日拿到下山令牌之后，不要立刻动身离开。等入夜之后再悄悄出城，避开对方预设的明面上的埋伏路线。”
“另外，你师父给你的四样保命锦囊贴身收好。清心符箓用来抵御魔气侵扰，遁尘烟丸用于脱身逃跑，护身玉印抵挡偷袭，传讯玉符切记不到生死关头不要轻易捏碎。”
他一条条仔细叮嘱，条理清晰，把所有应急方案一一交代清楚。
“我会提前备好隐匿气息的药粉，抹在身上，可以暂时屏蔽碎片外泄的灵息，让魔气难以精准锁定你的踪迹。还有疗伤丹药、赶路轻身符、夜行避瘴的药囊，我明日一并交给你。”
柯砚殊静静听着。
她清楚，戚寻能做到这些，已是倾尽他所能。可渊主谋划已久，势力庞大，绝非一些丹药符箓就能完全规避所有危机。
夜色越来越沉。那一缕窥探的魔气早已退去，可无形的阴影已然笼罩在她的前路之上。
“多谢师兄费心周全。”柯砚殊轻声道谢。
“不必谢我。”戚寻望着她，月色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温柔之下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执拗，“只盼你在外万事谨慎，活着平安回来。”
道别之后，两人各自回房。
屋内，柯砚殊坐在桌前。
窗外夜色漆黑一片，遥远的西方暝渊，黑雾翻涌，杀机暗伏。
她取出三枚本源碎片放在掌心，莹白微光静静流转。
如今危机已经摆上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