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远在骡马市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傍晚去码头看船灯。不是巡视,不是观察,就是单纯的看。有时候靠在河边的石栏上,有时候坐在茶棚门口的长条凳上,手里什么都不拿,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君临每次陪他去,两个人沿着运河边的青石板路慢慢走,走到码头最西边的老槐树下停下来。那里有一块被船工们坐光滑了的大青石,刚好够两个人并肩坐下。今天周行远出门时忘了带水囊,在茶棚要了一壶龙井,喝了两口嫌苦,推到一边。君临把茶壶端起来尝了尝,说确实是陈茶,何老板最近新进了一批明前龙井,明天去买。
坐了大半个时辰,周行远站起来说走吧。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运河上的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船工们蹲在船头吃晚饭,木盆里装的是白米饭和咸鱼。经过那家银铺时老妇人正在收摊,看见他们远远地挥了挥手。经过那家风筝摊时摊主已经把风筝都收进了竹筐里,只剩一只最小的蝴蝶风筝挂在摊头的竹竿上被晚风吹得轻轻打转。
回到骡马市之后,周行远直接回了屋子。他的屋子在议事厅后面,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摞公文和旧卷宗,床上铺的是老孙头给他絮的新棉被。君临的房间就在隔壁,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周行远刚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就听见隔壁传来极轻极轻的木头摩擦声,君临在挪桌子。他没有问为什么挪桌子,这段时间君临经常做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调整,不是嫌风水不好,只是在根据空气流动方向重新规划家具布局。
他换了件干净的里衣,刚扣好扣子,门被敲响了。君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茶盘,茶盘上是一壶刚泡好的新茶和两只茶杯。茶壶嘴还在冒热气,茶香很清很淡,和他在茶棚里喝的那壶陈茶完全不一样。君临把茶盘放在桌上,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他面前。周行远端起来喝了一口,是明前龙井,何老板还没进货的明前龙井。
“你从哪弄的。”
“城南茶庄,刚才出去了一趟。”君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着茶杯,“泡茶的水温按老孙头的标准是滚水,但明前龙井太嫩,滚水会烫坏茶叶,我用的是八成热的水。”
周行远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君临坐在他对面认认真真地品茶。茶香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窗外运河上的船工号子隐隐约约传进来,屋里的油灯把君临的侧脸照出一圈柔和的轮廓。他忽然觉得很安静,以前他坐在这张椅子上,脑子里永远在转下一件事:军饷、防线、沈恪、孙汝贤、谁还活着、谁应该死,现在他脑子里是空的。
君临把茶杯放下看着他,问他困不困。周行远说不困,就是懒得动。君临说那就再坐一会儿,把他的茶杯又续满了。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坐了好一会儿之后,周行远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君临也过来。君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床沿上,肩膀挨着肩膀。周行远把头靠在君临的肩膀上,君临的衣料很软,体温比人类略低一点,但很舒服。他闭着眼睛闻君临衣领上的气味,还是皂角加雪水加铁锈,从神殿到骡马市一直没有变过。
“你困了。”君临的声音很轻。
“有一点,不想到床上去,就想这么靠着。”
“可以,我今晚不回隔壁了。”
周行远没有回答,他把身体往君临那边挪了挪,整个人完全靠在君临身上,手自然而然搭在君临膝盖上。君临低头看了看搭在自己膝盖上的那只手,把自己的一只手覆上去,手心贴着手背,手指很轻很轻地收拢。周行远没有抽手,把手指反过来穿过君临的指缝,扣住了他的手背。
不知是谁先偏的头,两个人的脸慢慢靠近。君临看着周行远,周行远也看着他,鼻尖快碰到鼻尖时周行远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吻上了君临的嘴唇。不是之前那种蜻蜓点水的吻,是正面的、完整的、停留的吻。君临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周行远的呼吸轻轻打在自己脸上,能感觉到周行远的拇指在自己手背上极轻极慢地摩挲着。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指轻轻按住周行远的后颈把他往自己这边压了压。周行远没有抗拒,顺着他的手劲往前倾,两个人的嘴唇贴得更近,鼻尖错开,呼吸纠缠在一起。
过了许久,他们才慢慢分开。周行远睁开眼睛看着君临淡金色的瞳孔,君临也看着他,气息难得有些不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和平时汇报数据的调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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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不同。
“你的脸比刚才红了一点。”
“废话。”周行远偏了一下脸,但没有躲开,手还是扣在君临手背上,拇指还在他手背上来回摩挲着。
君临抬手把周行远的脸掰回来,他说过今天不需要分析任何事,但他想问一个问题:能不能再亲一次。
周行远没有回答,他直接用行动回答了,重新低下头吻上君临的嘴唇。这一次更轻柔,只停留了几个呼吸,分开时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君临的额头抵着周行远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他能感觉到周行远的心跳已经清晰可闻,而自己的心跳也早就乱得不成章法。
两个人分开之后,周行远重新把头靠在君临的肩膀上。君临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梳理着,从发根梳到发尾,动作很轻很慢,梳到发尾时指尖绕一小圈再重新梳回去。窗外的船工号子停了,运河上的船灯也渐渐熄了,整条街都在安静下来。周行远靠在君临肩膀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没有睡着,只是单纯想这么靠着。君临继续梳他的头发,梳了很久,直到确定周行远真的睡着了,才极轻极轻地把他放到床上,给他把被子盖好。然后他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看着月光下周行远的睡脸,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第二天早上周行远醒来时,阳光已经从窗缝里漏进来。他翻了个身,发现君临还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床头板,手里握着他的手。君临没有睡,他不需要睡觉,但他整晚没有离开。
周行远伸了个懒腰坐起来,肩胛骨咔嗒响了一下。君临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君临说老孙头今天早上做的是新试的野菜糊糊,加了昨天何老板送来的新鲜香菇,建议他去尝尝。周行远说我还没刷牙。君临说糊糊凉了会影响口感,建议先吃再刷。周行远笑了一声,翻身下床把外袍披上,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床沿上的君临。君临的马尾歪了一整天没拆,发扣别得有点歪,被阳光一照反射出细碎的银白色光斑。他走过去伸手把君临的发扣正了正,说歪了。君临说歪了好,昨晚靠在床头上蹭歪的。周行远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了声早安。这是今天第一次碰额头,君临把这一次的温度和时长默默记在心里,但没有报出来。他已经学会了在某些时候保持安静,因为这些时刻不需要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