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供出乌图的当天夜里,骡马市联络处灯火通明。方秀把账册锁进抽屉里,老孙头把灶台擦干净,程愈把沈恪供词的抄本归档。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离开。周行远从议事厅里走出来,右肋的伤口在拆线之后还有些隐隐作痛,他没有理会,直接走到乌图住的屋子门口。
乌图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本已经写满大半的练习本。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周行远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拿着沈恪供词的抄本。乌图看见那份抄本上自己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两圈,手指慢慢松开了,练习本从膝盖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周头儿。”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然后就不说话了。
周行远走进屋里把门关上,把沈恪的供词放在桌上。他没有坐下,也没有拔刀,只是低头看着这个从霜蛮部落一路跟到京城的年轻人。乌图脸上的表情和他在神殿门口不敢进门时一模一样,紧张、害怕,但又有一种被认出来之后如释重负的平静。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秋天,赤哈残部找到我母亲和妹妹,她们还住在草原上。我母亲年纪大了,我妹妹才十一岁。他们用她们威胁我,要我每月把联络处的粮草调度抄一份交给商队。我怕您知道,又怕他们真的杀了我的家人。”乌图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低头,看着周行远的眼睛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了。他说他从来没有把北境防务的兵力部署交给任何人,只交过粮草调度表和文书格式规范。他知道如果北境防线被人攻破会死很多人,所以每次抄写调度表时都会故意漏掉最前线哨站的数据,只抄蓟州以南的后方粮站。赤哈残部不懂中原文字,一直没发现他漏了数据。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您,您一定会派兵去草原救我的家人。赤哈残部知道您身边的人是谁,您一旦派兵就会坐实我给北境防御使当间谍的身份,他们会立刻杀了我母亲和妹妹。我害怕,但我更怕您,怕您觉得我是个叛徒。”
周行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油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乌图的话他一个字一个字听进去了,和他从沈恪供词里推断出的情况完全吻合。乌图没有泄露核心军事情报,但他确实做了赤哈残部在联络处的内应。按大梁军律,内应罪当斩。但按大梁军律,被迫且未造成实质性损失的,可以酌情减轻处罚,两样都在他身上。
“你最后一次跟赤哈残部传递消息是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他们在通州码头有个茶叶商人做中间人,我把调度表夹在练习本里交给他。那个人几天前忽然不接头了,我猜可能是你们在常州抓沈恪之后他跑了,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再传过消息。”
“那个茶叶商人是不是何老板隔壁那家新开的茶庄。”
“是,但只卖陈茶。”
周行远点了点头,那家茶庄早就在君临的感知范围里了,茶庄老板的心跳和赤哈残部骑兵的心跳模式一致。他没有动那家茶庄,是因为还没有证据,现在乌图的口供提供了证据链的最后一环。他让乌图今晚继续待在这间屋里不要出去,明天一早程愈会过来给他录正式口供。乌图点头,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练习本捡起来放在桌上。练习本翻到最新写的一页,上面是他用草原文字和中原文字对照写的常州方言注释,旁边工工整整画了一个红漆圆圈,圆圈里是三道横杠。
周行远看着那个标记,那是格尔丹的标记。乌图每天练完字之后都会画一遍。周行远把练习本合上放回桌上,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马济亲自带人去通州码头查封了那家茶庄。茶庄老板被押走时没有反抗,只是在经过周行远身边时冷冷地说了一句话:赤哈残部不会放过乌图的家人,乌图的母亲和妹妹现在还在草原上,只要他敢开口供出冬营地的位置,他的人就会立刻杀人。马济把茶庄老板的口供记下来,递到周行远手上。
当天下午,乌图在议事厅向程愈录了正式口供。他把赤哈残部冬营地的位置、常驻兵力、弩机数量,以及他母亲和妹妹被关押的具体位置全部交代了。他说冬营地在草原深处一个废弃的盐湖旁边,地势低洼,四周是盐碱滩,不适合骑兵冲锋。但冬营地只有两个出口,堵住出口就能瓮中捉鳖。他说完之后从条凳上站起来,在程愈面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说自己犯了死罪,不求饶恕,只求一件事:让他带路去清剿赤哈残部,他知道冬营地的每一处地形、每一条暗道、每一个哨位的位置。他愿意死在冬营地,只求在死之前能把他母亲和妹妹救出来。
程愈停下笔看着他,左肩的骨痂在阴天隐隐作痛。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口供递给周行远。周行远从长桌尽头走到乌图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乌图抬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你去带路,冬营地清剿之后,你的罪名我会向朝廷奏请酌情减轻。你的母亲和妹妹,我会派人尽全力去救。”
乌图又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他额头上磕出了红印,但他没有擦。当天晚上,冯瞎子从北境赶到了骡马市。他带来了北境第一营最精锐的一百老兵,每人配备弩机和弯刀,马匹是铁力勒当初留下的草原矮脚马,耐力极好。冯瞎子把作战地图铺在桌上,乌图站在旁边用手指在盐碱滩的每一处地形上一一标注。哪些地方是盐碱壳子踩上去会塌,哪些地方是暗哨换班时视线死角,哪些地方是赤哈残部存放弩机的仓库,哪些地方是关押人质的帐篷,每一个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关人质的帐篷在冬营地最里面,靠近盐湖北岸。那个帐篷门口有两棵枯胡杨树,树干上刻了赤哈残部的标记。帐篷里应该有三个守卫,换班时间是辰时和酉时。”乌图停了一下,手指在标注人质帐篷的红圈上轻轻按了一下,“我母亲左手少了三根手指,是赤哈残部砍的,我妹妹叫乌雅,今年十一岁。”
冯瞎子把乌图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然后把作战地图卷起来。他说明天天不亮就出发,走草原驿道,绕开铁力勒的巡逻线,直插赤哈残部冬营地。赤哈残部以为乌图还在被关押,不会防备他知道冬营地位置,这一仗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乌图把练习本放在桌上,从练习本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交给程愈,说这是他母亲和妹妹的画像,万一他没撑到把人救出来,请程愈记住她们的样子。程愈把画像接过来,在档案证据清单的最末一页标了一行字:乌仁,左手缺三指;乌雅,十一岁。本子上的字迹依然端正,但写“乌”字那四点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留了极细微的一团墨渍。
出发前一夜,周行远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把匕首拆开擦拭上油。君临坐在他对面,淡金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擦刀的每一个动作。油布在刀刃上来回滑动,每一次都精准地停在刀脊和刃锋的交界线。
“你派乌图去冬营地,冬营地是赤哈残部的老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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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路等于把自己暴露在最前线。你是军人,你知道带路的人死得最快。”
“我知道。”
“你知道还派他去。”
“他必须去,冬营地的地形只有他知道,不派他去,清剿行动会多死很多老兵,他的命和老兵的命,我选老兵的命。”
君临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乌图的练习本从桌上拿起来,翻到最新写的一页,那道红漆圆圈旁边是乌图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下的练习批注。他把练习本合上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你没有告诉他赤哈残部会在他母亲面前杀他,你让他以为,只要他带路,他母亲和妹妹就能活。”
“对。”
“你在利用他对母亲的愧疚,他的命,他母亲和妹妹的命。三条命换北境的安全,你算得很清楚,这就是你说的恶。”
周行远把擦好的匕首放在桌上,刀刃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说这就是他的恶。他爹守北境是用自己的命去扛,他用的是别人的命。他爹在北境冻掉脚趾时还在给朝廷写折子,他在京城算计每个人能替他换多少北境的安全。他爹死了之后埋在雪地里,他还活着。他活着是因为算计,不是他怕死,是他还没算完。徐昌死了,孙汝贤抓了,沈恪的案子在审,但徐昌的旧部还在草原上继续卖军械。格尔丹死了,乌图会死,还会有更多人死。他要让徐昌的旧部一个不剩全部死光,要做到这一步,就得把自己变成比徐昌更冷的人。他爹是忠臣,他不是,他从来不是。
君临转过身看着周行远,他走回桌前伸手把桌上那把匕首拿起来,刀柄上还留着周行远握刀的体温。他把匕首横放在自己和周行远之间,然后开口。
“你是忠臣也好,是恶人也好,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在神殿里醒来时是个空壳,是你往里填了字、情绪、心跳,你填进去的东西决定了我是什么神。你填的是忠诚,我就是忠臣的神。你填的是算计,我就是恶人的神。你是周行远,我就是周行远的神。你变成什么,我都跟着。但你要记住一件事,格尔丹的死让你在工坊里站了很久,你把他的□□一张一张看了一遍。乌图今晚跪在你面前磕头,你从头到尾没有叫他起来。你让方秀留在骡马市替你管粮草,让程愈留在京城替你挡刀,让冯瞎子一把年纪还带兵冲锋。你把每个人的命都算得清清楚楚,然后压在自己心上。你不是不怕疼,你是疼到麻木了。你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你要做完别人做不到的事。这条路是你选的,我陪你走到头。只是走到头那天,你别一个人扛着所有人的命,分一半给我。”
周行远没有回答,他把匕首拿起来放回腰间,转身走到窗边。夜空中乌云的边缘被月光染成灰白色,通州运河上的船灯还在亮着,从码头往京城方向延伸,和他每次站在这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他站了很久,然后开口叫了君临的名字。
“等北境稳了,草原上不再有军械私售,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神殿,你在那里等了我一千年,等到了我。我想带你再回去一趟。不是为了还愿,是想告诉你,那一年冬天我推开那扇石门,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决定。”
君临没有回答,他把发扣从马尾上解下来放在周行远手心里,银质的发扣被周行远的体温焐了太久,扣面上那道极细的云纹已经被磨得微微发亮。周行远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发扣,手指慢慢收拢,把它紧紧握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