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定在五月初七。
地点在刑部大堂,主审官是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大理寺卿。三法司会审是大梁最高级别的审判,非大案要案不轻易动用。上一次三法司会审是审王崇、卢正明、张巡的军饷案,那次审完三个人里两个斩首一个流放,菜市口的血冲了一整天才冲干净。不到半年,三法司又坐到了一起,这次审的是通政司参议贺敏行。
马济天没亮就到了刑部大堂,把程愈整理好的证据清单又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被压的四份奏折副本按日期排好,每份都附了通政司存档记录和内阁接收记录的对比,两份记录之间的空白处用红笔圈出。田兴军械案的调拨单和北境缴获弩机的编号清单并排放在一起,对应的编号用同一色墨线连起来。孙汝贤的供状抄本放在最下面,暂时用不着,但带着以防万一。格尔丹的名单也抄了一份,上面的马三被红笔圈了两圈。
程愈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手里攥着那个写满大半的本子。他的右手虎口处的老茧又厚了一层,这段时间在都察院值房里抄了无数份折子副本,握笔的时间比睡觉的时间还长。他翻开本子,在贺敏行案那一页最下面加了一行字:三司会审,五月初七,刑部大堂。然后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大堂正门。
贺敏行被押进来的时候,刑部大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他穿着囚服,头发披散,脚上戴着镣铐,走路时铁链拖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他的头是昂着的,背挺得很直,和在通政司值房里批公文时的姿态一模一样。他被押到被告席上站定,扫了一眼旁听席,看到了程愈。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一瞬,贺敏行没有表情变化,只是把目光移开,看向主审台上的三位大员。
刑部尚书敲了一下惊堂木,宣布开审。先由都察院宣读弹劾状。韩大人站起来,把弹劾状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弹劾状列了贺敏行三条罪名:第一,利用通政司参议之职权,截留、压下边关奏折四份,其中一份为北境请求增兵之紧急军报,直接导致北境防线兵力空虚,间接致周镇北被诬陷致死。第二,与兵部内部人员串通,协助军械私售链条的运作,所压奏折中涉及军械调拨异常的报告均被其扣下,未报内阁。第三,欺君罔上,在通政司存档中将已压折子标注为“已呈送”,伪造公文流转记录。
贺敏行听完弹劾状,没有立即答辩。他转头看向旁听席,目光在程愈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开口时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第一条罪名,压折子确有其事。但压折子是奉命行事。我是通政司参议,通政司归内阁管辖。我所压的每一份折子,都有内阁的授意。第二条罪名,军械私售与我无关。我压的是奏折,不是军械。第三条罪名,存档标注‘已呈送’是通政司惯例,不是我一个人独创。所有被压的折子在存档里都标注‘已呈送’,这是上一任参议留下的规矩。”
韩大人站起来,把三年前那份北境增兵折子的副本举在手里,走到被告席前,问贺敏行奉命行事是奉谁的命。贺敏行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了徐昌的名字。
大堂里一阵骚动,旁听席上有几个低品级的官员交头接耳,被刑部尚书瞪了一眼才安静下来。徐昌是两朝元老,加太子太师衔,致仕后回扬州养老。虽然不在朝中,但门生遍布内阁六部,谁也不敢轻易碰他。现在贺敏行当着三法司的面,直接说出徐昌的名字,等于把幕后最大的人推到了台前。
韩大人没有追问徐昌,他回到主审台前,从证据堆里拿起一份调拨单,举起来,对准贺敏行,问他认不认识田兴。贺敏行说认识,田兴是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两人有过公务往来。韩大人又拿起北境缴获弩机的编号清单,将调拨单上对应的编号指给贺敏行看,告诉他田兴从兵部仓库调出的弩机流到了赤哈残部手里,赤哈残部用这批弩机攻击了北境哨站,而田兴调出这批弩机时有一份奏折弹劾五城兵马司军械管理混乱,这份奏折也是被贺敏行压下的。
韩大人把调拨单和弩机编号清单同时放在贺敏行面前,压折子是奉命行事,但奉命压折子的结果是军械流失,军械流失的结果是北境打了一场仗。这个链条从徐昌的授意开始,到贺敏行的手上执行,到田兴的私售,到赤哈残部的弩机,最后到北境新兵的死伤。每一个环节都有物证,每一份物证都盖着朝廷的印。贺敏行看着面前两份证据,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直视着韩大人说他可以供出所有同谋,但有一个条件:不要牵连他的家人。他的妻儿在老家,对他的事完全不知情。
韩大人没有立即回答,他转头跟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低声商议了几句,然后对贺敏行说按律法,主动供述可以减轻处罚,但减轻的程度要看供述的内容。贺敏行点了点头,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但足够让整个大堂的人听清楚。
他说三年前压下的增兵折子,是徐昌亲自写条子让他压的。条子是徐昌亲笔,盖了徐昌的私章,由内阁的赵怀恩转交给他。条子上写的是:北境增兵耗费太大,暂不宜报。这份条子他一直保留着,不是为了将来翻案,而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保命。这份条子现在还在他通州私宅的书房里,夹在一本不相关的书册中间,放在书房最里面的书架上。韩大人当即派了都察院的差役去取那份条子,并让差役把书房里所有书册全部带回都察院封存,其中查到与徐昌、赵怀恩、田兴三人之间往来信件的全部单独标注。
旁听席上,程愈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他把徐昌写条子的细节记下来,赵怀恩转交条子的环节记下来,贺敏行保留条子的动机记下来。然后他翻到赵怀恩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贺敏行继续供述:他说压折子这件事,不止徐昌一个人授意,赵怀恩也授意过,孙汝贤也授意过。兵部所有跟军械调拨有关的折子,只要涉及异常,赵怀恩都会通过贺敏行压下来。孙汝贤是后来才加入的,他在张巡外放之后才正式参与压折子的运作,孙汝贤的字迹出现在好几份被压下折子的批示上。
程愈听到孙汝贤的名字时笔顿了一下,孙汝贤的供状还在周行远手里,那份供状上写的和被贺敏行现在供出的内容有部分重叠。他翻到孙汝贤那一页,在之前的记录旁边加了一行新字:贺敏行当堂供出孙汝贤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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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折子,与孙汝贤供状部分重叠,供状效力受此影响需重新评估。但供状关于军械调拨部分与弩机编号、田兴案证据互相印证,这部分仍然有效。
韩大人继续审问,他问贺敏行,压折子的事还有谁知道。贺敏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一个让整个大堂都安静下来的名字:户部前任尚书,现任江南布政使,沈玄。他解释说沈玄当年负责协调户部对北境的粮饷拨付,和徐昌是同年进士,两个人在朝中一直互相配合。北境增兵耗费太大是徐昌定的调子,粮饷拨付不足是沈玄执行的,压折子不让朝廷知道北境实情是他贺敏行经手的。三个人各管一段,把北境的脖子掐了整整三年。卢正明、张巡、王崇的军饷案只是这个链条末端的一个环节,上面还有更粗的链条。
刑部尚书听到沈玄的名字时脸色变了一下,沈玄是现任江南布政使,正三品,管着江南六府的财政,是朝廷的钱袋子。动沈玄等于动朝廷的财政根基,这不是三法司能决定的事。韩大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没有再追问沈玄,而是把审问方向转回了条子。他问贺敏行,徐昌写条子时有没有其他人在场,贺敏行说条子是徐昌在京城私邸书房里写的,当时在场的只有他和赵怀恩两个人,没有下人。
都察院的差役在当天傍晚把条子取回来了,条子被夹在第三十七页和三十八页之间,纸张发黄,折痕处已经快裂开了,但字迹清楚。上面只有一行字:北境增兵耗费太大,暂不宜报。落款是徐昌的私章,章是朱红色的,印泥已经渗进纸纤维里。条子没有标注日期,但纸张和墨的年份一验就能验出来。韩大人把条子封进一个油纸袋里,贴上都察院的封条,作为第一号物证。
三司会审第一天的审理在傍晚结束,贺敏行被押回刑部大牢,韩大人和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在值房里闭门商议下一步。按贺敏行的供述,需要传讯赵怀恩和孙汝贤,其中赵怀恩是现职兵部尚书,正二品,传讯他需要内阁批准。内阁里徐昌的门生占了一半,批准传讯赵怀恩的阻力不会小。但贺敏行当堂供出赵怀恩和徐昌的条子,已经足够让内阁无法公开袒护。孙汝贤的传讯相对容易,他本来就是田兴案的关联人。
韩大人决定明天继续审,传孙汝贤作为证人出庭。程愈把当天的庭审记录誊清之后把韩大人的安排附在后面,然后派快马送往北境。
从京城到北境的加急信件走驿道需要好几天,这几天里北境哨站收到了来自朝廷的正式公文,贺敏行被弹劾后内阁临时指派了一个代理参议,新参议上任第一天就把北境粮饷的暂停令解除了,重新恢复粮饷供应,之前被扣押的粮草一次性补发。何老板押运的第一批通州商粮也已经抵达北境,这批粮不是朝廷拨的,而是通州商户联合供应的,账目写在方秀那本新账册上,每一笔都有商户签名和指印。老孙头验收粮食时让乌图把每袋粮食都重新称了一遍,确保斤两无误。
与此同时在京城,程愈派出的信使正骑着快马沿着驿道往北境赶。马蹄声在官道上从南往北一路响过去,穿过蓟州的麦田和幽州的山路,蹄声惊起路边树上的麻雀,往北境的灰色天空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