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这个恶人有点神 > 33. 京城
    北境的捷报传到京城,已是四月底。

    加急驿站的快马从北境哨站出发,经蓟州、幽州、保定,一路换马不换人,驿卒在鞍上啃完三张干饼才到通州。他在骡马市门口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门口哨兵架住。他把竹筒高高举起,用沙哑的声音喊出北境急报四个字,方秀从灶台边跑过来接过竹筒,一看火漆上盖的是周行远的私印,直接派人把竹筒送进城,在都察院门口递到程愈手中。

    程愈坐在都察院临时分给他的那间小值房里,值房只有一桌一椅一床,桌上摊着从贺敏行旧档里调出来的奏折副本,每份都按日期编号排好。他接过竹筒拆开火漆,把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到缴获弩机上的兵部编号清单后放下战报,拿起笔在编号和田兴案调拨单上对应的编号之间划了一条连线,然后翻出记录田兴案的那一页,在证据链后面加了几个字:物证已获,弩机编号与调拨单一致。

    马济推门进来时程愈正在誊写战报副本,他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韩大人那边递过来的公文,在程愈面前坐下的动作比平时更重。太子昨天在内阁会议上把北境战报直接拍在了赵怀恩面前,问兵部尚书这批弩机上的编号为什么和田兴私售军械案的编号一致。赵怀恩当场脸色铁青,说不出话。内阁散了之后贺敏行在值房里跟赵怀恩私下谈了很久,应该是商量怎么把弩机的事压下去,但物证已经在战报里写得明明白白,压不住了。韩大人的意思是趁热打铁,让都察院直接弹劾贺敏行压折子的事,不要等贺敏行先出招。

    程愈放下笔把战报副本递给马济,同时翻开本子将韩大人的建议逐条记录好。贺敏行近三年的奏折副本他从头翻到了尾,找到了四份被压下的奏折。其中一份是三年前北境请求增兵的原折,上面有周行远父亲的签名,折子递到通政司之后被贺敏行扣下,没有转给内阁,在通政司存档里标注的是“已呈送”,但内阁的存档里根本没有这份折子的接收记录,这是欺君。

    “韩大人的意思是今天就把弹劾折子递上去,趁太子还在内阁,趁赵怀恩还没想出对策。”马济把程愈整理好的证据清单拿起来逐页看过,当看到被压折子清单上三年前那份增兵请求的签名时停了下来,抬头看着程愈,“这份折子是周镇北的,贺敏行当年压了周镇北的折子,间接导致北境防线空虚。这份折子递上去,当年的案子就得再翻一次,周统领知道这件事吗。”

    程愈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笔在弹劾折子草稿末尾加了一行字:附周镇北被压增兵折子一份,请内阁复核。他把草稿递到马济面前时手指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现在知道了。”

    弹劾折子当天下午由左都御史韩大人亲自递进了通政司,按规矩都察院的弹劾折子不经过通政司直接送内阁,韩大人走的是内阁直呈的程序,绕开了贺敏行本人。傍晚时分消息传遍了都察院:赵怀恩在内阁看到弹劾折子之后当场要求三司会审,这不是为了保护贺敏行,而是为了把弩机编号和压折子两件事分开,不让旧案牵扯出更多东西。但太子在会上说了一句“弩机上的编号和田兴案的调拨单编号一致,压折子和军械流失是同一桩案子,分开审不合适”,这句话堵住了赵怀恩的嘴。

    当天晚上程愈在值房里把弹劾折子的副本誊进本子里,旁边加了一行记录:太子在关键时刻主动出击,此人与周行远的合作正从松散的互利转向更紧密的联盟。他写完放下笔,揉了揉已经握笔握出老茧的右手虎口,然后拿起笔在新的一页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周行远的。

    周统领,京城进展如下。第一,今日都察院弹劾贺敏行,太子在内阁支持会审,韩大人亲自递折。第二,弩机编号与田兴案关联确认,物证链完整。第三,周镇北当年增兵折子被压一事已列入弹劾范围。第四,孙汝贤供状尚未启用,建议继续保留备用。第五,方秀的粮商联络网运行正常,通州商户承诺的粮草已分批发出。第六,方秀最近和码头脚夫行会接触频繁,开始扩展骡马市的人手网络。第七,幽州刘秉义已确认新兵训练方案的细节,预计一个月内出第一批可上阵的合格新兵。

    他写完之后把信封好,在信封上写了三个字:加急送。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右手虎口处的老茧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厚实。

    通州骡马市那边,方秀正在整理粮商联络网的账目。何老板带了一批通州商户联合签名的供应承诺书过来,她把每个商户供应的粮食品类和数量逐一登记在一本新账册上,账册封面用端正的字写着“北境供应”。老孙头在旁边看她记账,发现她写的字比程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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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整齐,问她是不是念过书。方秀说小时候念过几年,后来家道中落就断断续续没再念了,字是来京城之后跟邻居一个老先生学的,用她帮忙缝补衣服来换课时。老孙头点了点头,说这字真好,以后北境的供应账册就交给她管了。方秀没抬头,继续记账,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又快又稳。

    乌图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新写完的练习纸。他每天写完后请老孙头帮忙检查错别字,然后把检查好的练习纸订在骡马市那面公共木板上。今天他在木板右上角贴了一张新纸条,上面写的是北境哨站至骡马市信件往返时间表。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连通字都不会写的霜蛮年轻人了。

    与此同时,太子在东宫书房里站了很久。窗外夜色已深,他手里拿着的不是奏折,是一份私下抄来的周行远战报副本。他在内阁已经把战报拍在赵怀恩面前过一次,但此刻独自再看这份战报,重点却在别的地方。战报末尾轻描淡写地写着:此战缴获弩机三百余把,经查系兵部仓库流失军械,编号已记录在案。弩机前排机括损坏,修复后可补充哨站武库。仅此而已。一个实打实的胜仗,战报上写得不卑不亢,不夸功不炫技,连弩机卡壳的原因都没有提,但太子知道弩机为什么会卡壳。他在骡马市见过那颗石子,听过君临的声音,他知道这些弩机上的兵部编号是谁告诉周行远的。这份战报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冷静到极点的布局,每一步都在把对手往死角推。

    太子把战报放在桌上,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自言自语:“周行远,你到底是忠臣还是权臣,我已经看不出来了,但不管你是什么,这个局里必须有你。”

    他身边的老太监端上一杯热茶,轻声提醒太子今日已经说了太多话。太子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手指,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他问老太监相信这世上有神吗,老太监愣了一下,说殿下怎么忽然问这个。太子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把战报副本放进抽屉里锁好。

    京城这些天的涌动还没有传到北境,但信件已经在路上,程愈把弹劾折子和战报副本打包好,派了都察院信使往北境送。骡马市的粮车也出发了,何老板亲自押车随行,方秀把账册副本托他带给周行远。

    信使的马蹄声在官道上从南往北一路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