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的调查令下来的当天下午,马济亲自带人去了五城兵马司。
他没有提前通知兵马司的人,直接带着调查令和四个都察院的差役从侧门进了兵马司衙门。田兴正在值房里跟几个手下推牌九,桌上散着碎银子和几张画押的收据。马济推门进去的时候,田兴的手下还没来得及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画押收据就被都察院的差役按住了。
马济拿起一张收据看了看,上面写着“通州码头鲜鱼档,三月分例银五十文”,旁边按着鲜红的指印。他把收据放回桌上,看着田兴。
“田兴,五城兵马司副指挥。都察院接到举报,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向通州码头商户勒索钱财。这些收据是证据,跟我走一趟。”
田兴的反应比周行远预想的更冷静,他没有挣扎,没有辩解,只是把手里的牌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他看了马济一眼,问了一句“谁举报的”,语气很平。马济没有回答,让差役把田兴带走。田兴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收据,眼神里没有任何慌张。那个眼神让马济不太舒服,一个被当场抓住证据的人,不应该这么镇定。
田兴被带到都察院之后,初审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对收保护费的事供认不讳,承认自己在通州码头收了几十家商户的保护费。但他坚称这是个人行为,跟五城兵马司无关,更跟他的舅舅孙汝贤无关。他说自己欠了赌债,手头紧,才想出了这个来钱的门路。所有的事都是他一个人干的,没有同伙,没有幕后指使。
这份口供递到马济手上时,马济正在值房里喝茶。他把口供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觉得田兴在说谎。他把自己撇得太干净了,一个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在通州码头收了三年保护费,每个月几十家商户固定交钱,这种事不可能是一个人干的。码头上有漕帮有商会有地头蛇,没有兵马司的官方身份做掩护,一个副指挥不可能把这条线垄断下来。田兴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在保护某个人,那个人的分量比他自己重得多。
马济派人把初审口供抄了一份送到通州骡马市。送信的差役到的时候,周行远正跟老孙头和乌图围坐在灶台边讨论新菜,程愈接过口供看了一遍,抬头看周行远。
“田兴把事全扛了,一个人干的,没有同伙,没有幕后指使,孙汝贤被摘得干干净净。”
“他当然会扛,他是孙汝贤的外甥,孙汝贤倒了对他没有好处。只要孙汝贤还在位,就算田兴被判了流放,孙汝贤也有办法把他从流放路上捞回来,他扛罪是在保自己的后路。但田兴扛得太快太干净了,这种口供一看就是事先准备好的。田兴在兵马司被抓的时候,桌上的收据还没收起来,说明他没有提前得到都察院要来查他的消息。但他被审的时候却能一个字不差地把口供背出来,这说明他的口供不是在都察院现编的,是早就准备好的。有人在调查令发出之前,就已经把消息透露给了田兴。”
程愈翻到记录都察院流程的那一页,都察院的调查令从马济签批到送达五城兵马司,中间隔了半天。这半天里,调查令在都察院内部经过了三个人的手:马济签批后交给文书拟稿,文书拟完后交给左都御史韩大人用印,用印后由差役送出。三个环节,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是泄露点。但韩大人不可能泄密,马济也不可能,文书是马济手下的人,跟了马济多年,也不太可能。唯一的可能是差役在送令的路上被人截住,有人看了调查令的内容,然后提前通知了田兴。
“能提前截住都察院调查令的人,在京城里没有几个。孙汝贤没有这个能力,他只是兵部侍郎,管不到都察院的差役。能做到这件事的人,至少是内阁级别的,或者是锦衣卫。太子说过,那份名单上通政司参议的人最危险。通政司管奏折传递,所有进出朝廷的文书都要经过通政司。都察院的调查令虽然不经过通政司,但差役出都察院之后走的路线、送令的时间,都有可能被通政司的人掌握。有人在利用信息差提前保护孙汝贤,这个人不是孙汝贤本人,是孙汝贤背后那张网。”
周行远站起来走到骡马市门口,老孙头正把新菜起锅,一股腊肉炒野菜的香气飘过来。乌图在旁边认真地把步骤记下来。程愈在本子上标注了通政司参议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可能的信息泄露点。
“程愈,田兴的案子现在还不够大。保护费这种罪名最多判个流放,流放之后孙汝贤有的是办法把他捞回来。我们要让这个案子变大,大到孙汝贤不敢捞他。田兴不只是收保护费,他在五城兵马司当副指挥,五城兵马司管京城治安,你说他在京城里有没有干过别的事。”
程愈翻到记录五城兵马司的那几页,五城兵马司名义上负责京城治安,实际上是京城里各种灰色利益的分配中心。兵马司的人跟赌场、青楼、码头帮会都有勾连,田兴这个位置如果能垄断通州码头商户的保护费,就说明他在兵马司内部有足够的权力调动人手。保护费这种小钱他看不上,他真正赚的应该是大额的。程愈说了他的判断:田兴可能还涉及军械私售,北境军饷被扣的那几年,有不少军械从兵部仓库里流出去,通过中间人卖给草原上的部落。这件事以前有过风声,但查了几次都没查到底。
“查这条线,如果田兴跟军械私售有关,那就是通敌的大罪,孙汝贤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捞一个通敌犯。让马济去查五城兵马司近几年的军械进出记录,对比兵部仓库的拨付记录,数据对不上就是证据。”
程愈把这条记下来,然后抬头问周行远要不要把方秀也纳入调查范围。方秀在码头卖鱼,可能知道田兴手下运过什么货。如果田兴真的运过军械,码头上一定有痕迹。周行远想了想,说不急,方秀这张牌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候用,现在先把田兴在兵马司那边的军械记录查清楚。
程愈当天晚上就去了都察院,把周行远的判断告诉了马济。马济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在值房里走了两圈。他停下来时,说了两个字:懂了,他之前一直把田兴案当成一个普通的渎职勒索案来查,但周行远提醒了他,田兴背后是孙汝贤,孙汝贤背后是一张网。如果只查田兴勒索的事,这张网不会有任何损伤。但如果查出田兴通敌贩卖军械,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孙汝贤和那张网都得跟着震。
马济连夜调了五城兵马司近三年的军械进出记录,又派人去兵部仓库调拨付记录。两套数据放在一起比对,只用了一夜就发现了几处对不上的地方:三年前有一批弩机从兵部仓库拨出,记录上写的是拨给蓟州驻军,但蓟州那边的接收记录里没有这批弩机。两年前有一批铁箭头从通州码头装船运往北境,但北境哨站的接收记录里也没有这批箭头。这批弩机和铁箭头的经手人,就是田兴。田兴在拨付记录和接收记录之间做了手脚,把军械转到了自己控制的仓库里,然后通过码头帮会卖给草原上的部落。每一笔交易都有日期、数量和对应的草原买家。这些买家就是过去几年一直在边境骚扰北境驻军的部落小头目,他们手里拿的弩机上刻着兵部的编号,一查就能对上。
马济把这些证据整理成册,第二天一早就递到了刑部。军械私售通敌是重罪,都察院可以调查但不能直接定罪,需要刑部一起办案。但马济不放心田兴继续关在都察院大牢里。都察院大牢的守卫没有刑部大牢严密,如果有人想灭口,都察院大牢挡不住。他把田兴转移到了刑部死牢,派了四个都察院的差役和四个刑部的狱卒轮流看守,任何人不得单独探视。
田兴被转移到刑部大牢的消息,孙汝贤是在当天中午知道的。他派去都察院打听消息的人回来告诉他,田兴的案子已经从勒索升级为通敌,证据已经递到刑部。孙汝贤当时正在兵部值房里批公文,放下笔,取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那个人说孙汝贤擦镜片的手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擦完镜片之后没有继续批公文,而是把笔搁在笔架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很久。
当天下午,孙汝贤派人给骡马市送了一封信。这次用的是官帖,落款是兵部左侍郎孙汝贤。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明日午时,老地方见。
周行远把信放在桌上,问君临孙汝贤这次约他安的是什么心。君临说孙汝贤的心跳变了,之前的心跳是控制的快,现在的心跳是沉的。不是害怕,是做出了某种决定,这种心跳节奏说明他准备摊牌了。周行远说明天去见孙汝贤,这次不带程愈,让程愈留在营地继续跟进田兴的案子。君临问他一个人去会不会有危险,周行远说不带程愈,但有君临在身边。孙汝贤已经知道神的存在,他没有胆量在神面前动手。
第二天午时,通州码头西边那间聋子茶棚。孙汝贤已经到了,和上次一样穿着便服。但他这次没有点茶,空手坐在靠河边的位置上,看着运河上的船来来往往。茶棚老板认出了他,没有过来招呼。周行远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把石子放在桌上。
孙汝贤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发光的石子,然后开口,声音比上次沙哑了不少。
“田兴的事,是我管教不严。他私售军械,我不知情。”
“你不知情。但他手里的军械调拨单,需要兵部侍郎以上级别的人签字才能从仓库里提出来,那些调拨单上的签字是你。”
“签字是例行公事,兵部每天有几十份调拨单要签,我不可能每一份都核实。田兴是我外甥,我信任他,他利用了我的信任。这是我的过失,不是我的罪行。”
“你上次在茶棚里跟我说,你没有参与分赃。你确实没有分赃,但你提供了比分赃更值钱的东西你的签字。没有你的签字,田兴的军械出不了兵部仓库,草原上的部落拿不到弩机,我爹的兵在北境雪地里用骨箭头跟铁箭头对射。你干干净净地坐在兵部值房里签你的例行公事,北境每个冬天都有人冻死。你的手比卢正明干净,但你害死的人不比卢正明少。”
孙汝贤没有反驳,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那双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只握笔的手。这只手签过无数份调拨单,每一份都让一批军械从兵部仓库流向不该去的地方。
“你说得对,我的手不干净。但如果你把我拉下来,北境增兵的事就会泡汤。兵部现在能批你折子的人只有我。赵怀恩是徐昌的人,他不会批。右侍郎管的是马政和驿传,不管兵员调动。没有我,你的三千新兵就算招募齐了,粮饷也到不了位。你现在动我,北境防线就稳不住。铁力勒的盟约还有不到两年的有效期,盟约到期之后草原上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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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部落,你光杆一个统领守不住北境。”
“你在用北境的安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现实。你需要我,北境需要我。你要查旧案,我不拦你。你要追徐阁老的旧账,我也不拦你。但你要让我在兵部继续待着。等北境防务真正稳定了,你再查我不迟。到时候我认罪也好、辞职也好,随你处置,但现在不行。”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必相信我,你只需要算一笔账。田兴已经被你送进死牢了,军械私售的罪名他跑不掉。你可以用他的案子来牵制我,只要田兴还活着,他的口供随时可以翻。你可以让他翻供,把我供出来。这是你的筹码,我愿意把这个筹码交到你手里。”
孙汝贤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是他亲笔写的供状草稿,上面详细列出了三年来他签过的所有异常调拨单,每一份都标明了日期、军械种类、数量、实际流向。最后一行写着:以上调拨单均为兵部左侍郎孙汝贤亲笔签发,愿承担全部责任。这份文书如果交到都察院,就是孙汝贤自证其罪的铁证,他把这份文书交给了周行远。
“这份供状,你拿着。如果将来你觉得我不值得信任,随时可以交给都察院。在我兑现承诺之前,我是你的囚犯。不是刑部大牢里的囚犯,是你手里的囚犯,这样可以吗。”
周行远把供状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个字都是孙汝贤的亲笔,后面附了一份调拨单抄本,每一份都跟他之前从陈敬那里拿到的账本对得上,他把供状折好放进怀里。
“可以。但你记住,这份供状不只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绞索。以后你做任何决定之前,先想想这份供状在我手里。”
孙汝贤站起来,整了整长衫。他走到茶棚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头。他说在田兴的通敌案证据里有一份调拨单的收货方是草原上的一个小部落,叫赤哈部。赤哈部跟铁力勒有仇,两年前被铁力勒灭了。但赤哈部在被灭之前从田兴手里买过一批弩机,数量很大,大概有五百把。这批弩机赤哈部被灭之后下落不明,没有出现在铁力勒的战利品清单里。五百把弩机不是小数目,如果这批武器流落到别的部落手里,铁力勒的盟约可能提前失效。他提醒周行远注意草原上的动静,这不是兵部的内部消息,是他在通政司的朋友私下告诉他的。
孙汝贤说完就走了,周行远在茶棚里坐了一会儿,把石子放在桌上。
“君临,他刚才说自己是你手里的囚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是什么样的。”
“是认真的,没有犹豫,没有恐惧。他今天来,不是来谈条件的。他已经接受了自己迟早会被你清算,他现在做的所有事,都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争取时间做什么,他的心跳没有告诉我。”
“也许他还有别的事没做完,也许他只是想在倒台之前,把北境的事安排好。”
周行远离开茶棚之前,聋子老板忽然端了一壶新茶过来,放在他桌上。周行远说没点茶,老板说刚才那位老爷付的钱,付了两壶,说第二壶留给周统领慢慢喝。周行远看着桌上那壶茶,忽然觉得孙汝贤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他帮田兴遮掩罪行,签了三年不该签的字,害死了北境不知多少兵士。但他又在最后的时刻把供状交给了敌人,用最彻底的方式把自己绑在了赌注上。这种人在道德上永远是灰色的,但灰有灰的用处。
回到骡马市之后,程愈用兵部存档的地图反复核对赤哈部的活动范围,发现赤哈部旧地跟目前留在草原上的几个小部落之间有重合。如果那批弩机在部落之间转手,收留赤哈部遗民的那个部落最有可能持有这批武器。他建议派冯瞎子去一趟那个部落,确认弩机下落,同时通过乌图联系铁力勒,让他也派人查,铁力勒不会容忍草原上有部落私藏大批武器。
周行远让程愈立刻写两封信,一封给冯瞎子让他直接从北境出发去那个部落,一封给铁力勒告知赤哈部遗留军械的事。程愈写好信让信使当天就发出去,然后翻开本子在军务册上加了新的一栏:赤哈部遗留弩机,数量约五百,下落待查。在这条下面他又加了一行小字:来源为田兴私售军械案关联线索,经孙汝贤提供。
写完这些程愈抬头看着周行远,孙汝贤把供状交出来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周行远手上,这在官场上是极其罕见的自缚行为。能让他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有更让他害怕的东西,不是周行远,是徐昌。孙汝贤把供状交给周行远,是在为自己留后路。如果将来徐昌的人要灭口,那份供状在周行远手上就等于有一份保护。不是保护他的命,是保护他身后的人。他可能有妻儿老小,那些人不在京城,在别的地方。孙汝贤怕的不是自己死,是徐昌的人对他家人下手。
周行远听完程愈的分析,看着窗外骡马市空地上正在操练的新兵。新兵已经招了六百多人,乌图正带着他们练队列,老孙头在灶边烧水准备晚饭。通州码头上的船灯开始亮起来,运河上飘来船工收工的号子声。他手里握着那颗温热的石子和那份供状,供状的纸张边缘有一点卷曲,是孙汝贤在袖子里揣了很久揣出来的弧度。
“那就先不杀他,但不是不杀,是等,等他把该做的事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