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汉末山河志 > 第六十一章 血尽灯枯,援军破关
    骑兵撞进巷口的那一瞬,整条窄巷像被一只巨手攥紧了。

    赵风那一枪正扎在灰马脖颈,枪尖没入半尺,马匹哀嘶着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将背上的胡兵甩落,正好撞在后面紧跟的骑兵胸口。两骑绞作一团翻倒,马匹的尸身和人的肢体叠在一处,巷口被堵了片刻。就这片刻,赵风脚下一错,枪杆横扫,将第二个扑上来的胡兵连人带刀逼退三步,枪风刮过那人面门,带出一道血口。

    可他身后还有骑兵。巷子太窄,马冲不开,胡兵索性跳下马,弯刀贴着墙根砍过来。刀光在昏暗的巷子里划出一道道白线,映着墙上溅开的血点。

    赵云左肩顶在土墙上,龙胆亮银枪斜刺里递出,枪尖捅进一个胡兵的咽喉。那人瞪着眼往后倒,双手还攥着弯刀,刀尖在地上划出半尺长的痕。赵云正要抽枪,左肩胛骨猛地一酸——旧伤被这一递劲扯动,半边身子几乎麻了。他咬牙用右手把枪拔回来,枪尖还没收回,又一柄弯刀劈到面门。赵云侧头避过,刀锋刮过耳廓,热辣辣一道血线渗出来,混着汗淌进衣领,蛰得皮肤生疼。他趁那人收刀的空当,枪杆一抖,枪尾猛地撞在那人下颌,喀嚓一声,那人捂着脸栽倒,再没起来。

    秦宁站在赵风右侧。她左臂自昨夜就废了,吊在胸前动弹不得,全凭右手短刀翻在掌心。一个胡兵从斜里刺她腰眼,她拧身用刀背格开,反手一刀扎进那人小臂。那人吃痛缩手,秦宁趁势往前半步,刀尖顶住他咽喉,那胡兵慌忙后退,被身后涌来的人撞了个跟头,弯刀脱手掉在泥里。

    巷子里挤满了人。守军不到二十个,鲜卑骑兵却越涌越多。窄巷本是他们最后的屏障,此刻却成了绞肉的石臼——双方贴得太近,马冲不起来,刀也挥不开,全凭一口气硬顶。墙根下、屋顶上、死马后,到处是缠斗的人影,刀刃相磕的火星在昏暗里一闪一闪。血腥气混着汗酸和马粪的臭味,闷在窄巷里散不出去,熏得人眼睛发酸。

    赵风胸口那道旧伤在剧烈动作下又裂了。他感觉到温热的血从肋下渗出来,一点点浸透里衣,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可他不能退。身后十步就是帅帐,帅帐后面是伤营。伤营里躺着柳三娘,躺着上百个才从死门关前拉回来的弟兄。退一步,那些人就没了。

    "顶住!"他吼了一声,声音劈了,像砂纸磨过铁皮,"退一步,伤营就没了!"

    没人退。周峰右臂缠着布,左手握一柄断矛,死死卡在赵风左侧。他脸上全是血和灰,看不出表情,只一双眼睛还亮着。孙六满身泥血,抡着一根房梁木砸翻一个试图从屋顶跳下来的胡兵,木头砸在那人肩胛,骨头碎裂的声音闷闷的。墙根下还蹲着几个伤轻的戍卒,举着豁了口的刀,等胡兵近了就往上扎,扎完缩回来,等下一个。

    时间像凝住了。每一息都拉得极长。赵云的左肩已经抬不起来,枪只能靠右手单握,捅、格、缠、挑,每一招都比平时慢了半拍,却每一招都钉在要害。秦宁的右臂也开始发抖,短刀越握越紧,指节泛了白,刀刃上的血珠被体温焐得温吞。

    胡兵一波接一波地涌。守军一个接一个倒下。

    先是两个戍卒被弯刀劈翻,倒在赵风脚边,血从脖颈喷出来,溅了他半截裤腿。又有一个被长矛捅穿肚子,双手捂着伤口往后缩,缩到墙角不动了。周峰左肋中了一刀,他闷哼一声,左手的断矛往那人胸口一送,两人同时倒下。

    赵风数不清自己捅翻了多少人。枪杆上全是血,滑得握不住,他就在衣摆上擦一把,再握紧。灰马早死了,死马堵在巷口,竟成了临时的屏障,胡兵要绕过来,就得踩着同袍的尸首,踩着滑腻的血浆。

    不知过了多久,守军只剩不到十个人还站着。赵云靠在墙上喘息,枪尖垂着,血从枪杆滴到地上,洇开一小滩。秦宁右臂一道新伤口,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在她脚边积了一洼暗红。赵风胸前的血已经洇开一大片,眼前一阵阵发黑,却硬撑着枪不离手,枪尖还指着巷口。

    他腿肚子开始打颤,不是怕,是血流失得太多,身子先一步垮了。秦宁察觉他重心往下坠,右手短刀还攥着,左手肘却悄悄顶在他腰侧,把他往自己这边扛了半寸。两人都没说话,只这么互相撑着,像两根插在泥里的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号角。

    不是鲜卑的狼号,是汉家的角声。低沉、厚重,像从地底涌上来,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震得人胸腔发闷。

    赵风耳朵一立。这角声他认得——是幽州边军的集结号。郭嘉说过,援军已在路上,只是不知几时能到。他原以为自己撑不到那一天。

    "援军!"有人哑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不敢信的颤。

    北城门方向传来闷雷似的蹄声。不是几十骑,是成千上万。地面都在颤,城墙上的灰簌簌落,连巷子里的血都在抖。

    铜面敌帅站在西城外的土坡上,脸色骤变。他听得懂那角声。那是幽州援军的旗号。他本以为卢龙塞撑不过今日,城内主力尽出巷战,北门空虚,正是破城良机。可这角声告诉他——他算错了一着。郭嘉那书生,比他想象的更难缠。

    他勒住马,眯眼望向北方烟尘起处。来的是生力军,旗号齐整,蹄声如雷,绝不是城中残兵能有的阵势。他心下飞快盘算:城内守军已耗到油尽灯枯,可援军一到,攻守易势。今日再啃这块硬骨头,代价怕是付不起。

    "传令,后队变前队,撤!"

    鲜卑骑兵的阵型开始松动。前压的骑兵往后退,后队转向北门方向迎敌。但已经晚了。

    北门洞开。一彪铁骑如黑色洪流涌入,当先一面大旗,旗上一个"张"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张虎率幽州三千援骑,一路从谷道疾驰而来,马不停蹄直插敌后。骑士们甲胄上全是长途奔袭的灰土,人困马乏,可眼神里全是火。

    援骑撞进鲜卑阵列,像热刀切油。幽州骑兵养精蓄锐,人人一腔怒火——他们一路看着卢龙塞的烽烟,听着城里的喊杀,早就憋了一肚子劲。此刻见了鲜卑骑兵,枪马并用,只一个照面就撕开了缺口。马蹄踏过敌阵,枪尖挑落胡兵,势如破竹。张虎一马当先,手中长枪挑翻两面胡旗,鲜卑人认得那杆旗号,阵脚更乱。前后不过半刻,鲜卑前锋已被切作两段,后队自顾不暇。

    铜面敌帅咬紧牙。他不想退。这一退,围了数日的卢龙塞就再难拿下。可张虎的三千骑已经插到中军,再不退,后路就要被断,他那点本钱就要折在这里。

    "鸣金,撤往鹰嘴岭!"

    号角声变调。鲜卑骑兵且战且退,潮水般从西城撤向五里外的鹰嘴岭,重新列阵。他们退得并不慌乱,旗号有序,像一头受伤的狼,弓着背退到自己的洞口,还盯着猎物。

    赵风拄着枪站在巷口,看着胡兵的背影远去。他胸口的血还在淌,眼前一阵阵发黑,却硬撑着没倒。巷子里静了下来,只有伤兵的**和远处的蹄声。他望着北门那面"张"字大旗,喉咙里那口压了数日的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不是松快,是累到了极处,反倒没了力气去松快。

    "将军!"秦宁扶住他,她自己也站不稳,两人互相撑着。

    张虎勒马到帅帐前,翻身下鞍。他满身风尘,甲胄上全是长途奔袭的灰土,却精神不减,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郭军师信到,末将星夜驰援。"张虎抱拳,"来迟一步,让将军受苦了。"

    赵风想说话,一张嘴却呛出血沫。他摆摆手,示意无妨,嘴角扯了扯,像是要笑。

    张虎见他伤重,回头喝令亲兵:"把辕车上的伤药都搬下来,伤营要用!"亲兵应声而去。又有几十个援骑下了马,自发帮着把巷里的尸首往外抬,把倒地的同袍背去伤营。北门洞开,城里的百姓听见动静,也有胆大的探出头来,看见鲜卑旗退了,竟有人红了眼眶。

    伤营里,苏婉卿已经带着老医工迎出来。她看见赵风胸口的血,脸色一变,上前就要撕衣查看。赵风却先指了指赵云和秦宁:"先看他们。"

    赵云靠在墙根,左肩又脱了臼,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咬出了血。苏婉卿蹲下,手指搭上他肩头,轻轻一推一送,骨节归位,赵云闷哼一声,冷汗涔涔,却没吭声。苏婉卿又从药囊取出银针,在他肩周扎了几针,止住内出血。

    秦宁右臂的刀伤深可见骨,苏婉卿敷上药粉,撕布包扎,手法又快又稳。秦宁咬着牙,只把头偏过去,不让人看见她咬紫的嘴唇,额角的汗珠滚下来,砸在苏婉卿手背上。

    柳三娘在榻上睁开眼,朦胧中看见满营狼藉,听见外面渐弱的喊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她撑着想坐起来,被苏婉卿按住。

    "别动。你这条腿,再折腾就真废了。"

    郭嘉从帅帐里踱出来,脸色比纸还白,却站得稳。他听着远处的角声和渐稀的马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像是在算什么。

    "张将军来得巧。"他轻声说,"再晚半日,这城就破了。"

    张虎摇头:"军师算得准。末将出发时,军师说卢龙塞能撑到今日。末将拼命赶,刚好卡在点上。"

    郭嘉望向城外五里处重新列阵的鲜卑旗号,眼神沉了沉。

    "铜面帅没退远。他还在等。"郭嘉说,"鹰嘴岭是他的老营,步卒辎重都在那里。他今日攻城不果,必不肯甘心。这五里地的营盘,是他给自己留的后手。他手里还有两千步卒、辎重未到,等那些到了,便是一轮更狠的。"

    赵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五里外,鲜卑的营帐连成一片,旗号密密麻麻。这不是溃败,是重整。那面铜面帅的将旗还立在营中央,在风里纹丝不动。

    "他还会来。"赵风哑声道。

    "会来。"郭嘉点头,"但他要等步卒到齐,重新整备。这给我们留了喘息的空当。张将军的三千骑,够我们撑一阵。"

    风卷着血腥气掠过城墙。卢龙塞的旗还插在城头,只是破了几个洞,沾满了烟灰,却还立着。

    这一战,守住了。可城外,敌势未散。

    苏婉卿给最后一个伤兵包好扎,直起身,揉了揉酸胀的腕子。她看了眼满营的伤号,又看了眼城外那片营盘,轻轻叹了口气。

    她蹲回药箱前,把箱里的东西一样样数了一遍——止血草粉见了底,续命丹只剩三丸,艾灸的艾条也短得可怜。这些都是从城里百姓手中一户户凑来的,本就紧巴,经这一日血战,耗去了大半。

    "药材不够了。"她低声对老医工说,"明日若再战,这伤营撑不住。城外那片营盘不散,伤号只会更多,可药已经快见底了。"

    老医工没说话,只把最后一卷绷带塞进药箱,叹了口气。他跟了半辈子军,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回,他也没了主意。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卢龙塞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映着满城创伤。城外五里,鲜卑的火把也亮了,一簇簇,像盯着猎物的兽眼,在黑夜里明明灭灭。风里还裹着白日的血腥,吹得城头破旗猎猎作响。

    城里的人大多松了口气,可没人敢睡死。伤兵在营里哼哼,守军在墙头换岗,粮仓那边还有人借着灯火清点存粮。赢了这一阵,没人觉得赢了仗,只觉得多喘了一口命。

    赵风站在城墙上,破虏龙纹枪斜倚在垛口。他望着那片火把,手按在肋下的伤处。风灌进衣领,凉得刺骨,可他知道,城外那片火光里,有无数双眼睛也正盯着他。

    这一夜,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