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熊和王猛拽着麻绳,直接把陆景连人带担架拖到帅帐中央。
十二营参将、千户围在沙盘旁,话声全断了。
陆景右腿夹着木板,从羊皮袄里掏出两团皱纸,拍在顾砚山面前。
“大少爷,南门书吏处的轮值底稿,还有昨晚活口的供词。”
他用拐杖敲桌沿。
“顾管事手下的人心善,养死人吃空饷,还让二十七个死人去破狼燧、黑石燧、白骨燧站岗。这雪天,让鬼出去巡逻,不怕冻着?”
顾砚山拿起底稿。
三座废弃多年的烽燧,正好连成一线,直指雁门关南门。
顾长风站在沙盘另一边,掌中盘着两枚核桃。
咔嗒。
“陆百户这话,顾某听不懂。”他掸去袖口灰尘,“三处烽燧卡在黑狼部南下的路上。大雪封山,北蛮斥候频繁出没,重设前哨、派兵驻守,有何不妥?”
陆景笑出声。
“名单上有个李大根,去年冬天撒尿把那玩意冻掉了,是瘦猴挖坑埋的。顾先生派个没卵子的死鬼守烽燧,打算让他拿头撞北蛮骑兵?”
帐里响起闷笑。
顾长风面色不变。
“书吏敷衍,用旧名册顶替新调令,军法营自会查办。徐有才已被押进死牢,他留下的烂账,顾某会上报核查。”
陆景心里骂了一句。
一句渎职,就把通敌引路洗成了办事不力。
活口供词没有盖印画押,确实咬不住他。
顾长风绕过沙盘,走到担架前。
“三座烽燧本就是南门外围屏障。大少爷,第八营既领了代百户印,又接管南门防务,这些前哨也该一并接下。”
顾砚山端着茶盏,抿着嘴。
顾长风取出军资清册,翻到一页。
“依大营规矩,三座烽燧重开,需满编驻军八十七人,另发三月柴薪、长弓四十把、箭矢两千支、火油十桶。”
他把清册递向陆景。
“第八营守南门,还要担起八十七人的前哨防务。陆百户,敢接吗?”
帐中无人说话。
一百二十残兵守南门已够艰难,再分出八十七人,城墙上只剩三十三个兵。
三座烽燧彼此隔得远,北蛮骑兵一旦穿插,守在那里的人就是等死。
顾长风把通敌据点变成了南门防务。
接,分兵必死;
不接,便是临敌抗命。
“顾先生真会体恤下属。”
陆景靠在担架上,双手揣进羊皮袄。
“老子手里就一百二十号人,你塞来八十七个前哨名额。让我把兄弟劈成两半,一半守墙,一半去城外吃雪?”
“那是你该操心的事。”顾长风垂下眼,“第八营既要独立自筹,就得担起外围预警。几个破烽燧都守不住,代百户印趁早还回来。”
顾砚山放下茶盏。
“陆景,三座烽燧不能空着。北蛮先锋若直逼城下,南门便危险了。这军令,你接不接?”
陆景摸着下巴,盯住沙盘。
这算盘,打的老子在南门都听见了。
他一把夺过清册。
“接!凭什么不接!”
清册拍在沙盘边缘。
“账面上的人和物,得一五一十交到老子手里。八十七个活人,三月干柴,四十把长弓,两千支好箭,十桶不掺水的火油。”
拐杖重重杵地。
“今日落日前,老子在狼燧核验。少一个人,少一根柴,少一支箭,就是贪墨军需、克扣前线口粮!”
他转向顾砚山。
“大少爷,交接清册得盖主将大印。缺斤少两,按军法斩监办官,行不行?”
顾长风手中核桃停住。
死人名额原本就是顶账用的,他哪拿得出八十七个活人和足额军资?
“陆景,别胡搅蛮缠。”顾长风沉声道,“烽燧久废,调拨物资需要时日。你先带人入驻,后续自然补齐。”
“补齐个屁!”
陆景张口就骂。
“老子带兄弟去冰窟窿里卖命,你给老子打白条?北蛮今晚就来,老子拿嘴喷死他们?”
他拍着怀里铜印。
“坟老子接,死人也接。交不出活人,就把八十七人的军饷、抚恤金折成现银。哪天那些死鬼要领饷,让顾先生亲自烧过去!”
参将们看得发愣。
催命军令,竟被这疯狗变成了向顾家要钱的账单。
顾砚山看过桌上的底稿、供词,又看向清册里的死人名字。
过了片刻,他抬手止住顾长风。
“准了。”
朱砂笔落下,主将大印盖在清册上。
“一日交接。明日落日前,三处烽燧必须燃起狼烟试警。账面所缺,由后勤营从私库折现,当面点清。”
顾长风盯着沙盘,吐出一口气。
“大少爷英明。”
他俯视陆景。
“黑狼部游骑已摸到白骨燧附近。你接了防务,烽火若断一次,放进一个北蛮兵,顾某亲自收回你的铜印和人头。”
黑熊把担架抬到沙盘旁。
陆景撑住桌沿,用红笔在三座烽燧上画了三个圈。
“顾先生放心。谁敢断老子的货,老子刨他祖坟。”
……
半个时辰后,景字营驻地。
陆景坐在火盆边,沈清秋拨着算盘。
“八十七人三月空饷,折银三百四十八两。加上柴薪、火油、箭矢,共五百四十八两。换五十匹劣马,或者一百套新棉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