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冷,每日晚上冰层都会冻上,但是第二天中午被太阳照射的冰面又会化冻,那具女尸就在水面上荡悠悠的飘着。
有几个小童在岸边的柳树下拨弄洛水里的死鱼,他们远远的看见有个亮亮的东西,兴高采烈地拿折了柳条去够了,发现这竟然是一具泡得浮肿的女尸。
那尸体的死状及其惨烈。
眼睛被挖掉了,双手反绑着,勒出青紫印子,手腕处被利落地剁了,浑身泡得肿的能有两个人那样大,在冬日冷冽的空气里发散出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难以想象遭受了什么折磨。
她全身上财物都被洗劫一空,除了一件勉强蔽体的裙子,从首饰到腰带,甚至连脚上的靴子都被脱了。
消息传到张府的时候张妙玄并哭,他心如止水,甚至还有心思想晚上的宴席。
他很不屑,李瑛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这样死了?
他不信,假死,定然是假死。无非是寻了具尸首来瞒天过海,为了麻痹旁人的手段罢了。
但是,莫名却有些心烦意乱。
直到他在旁边站着,看着如临大敌的仵作,他实在忍耐不住,看了一眼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张妙玄心情巨震,他心里实在不安,但是还是自己安慰自己。
他冷晒,这样不辨眉目的尸体,怎么能确定,她就是平原公主李瑛呢?
但是看见刘巧娘疯狂抖动的身影,张妙玄也细细地战栗了起来,毕竟刘巧娘是日日陪侍在李瑛身边的人,她估计不会认错。
漪安漪兴业扑了过去,看着那具尸体,姊妹俩发出了一声凄厉到类似野兽的喊叫,然后弓着身子,紧接着一个个的背过气,晕厥了过去。
他看到了那具尸体垂下来的手臂,空空如也的断肢,没有手指,没有他大婚那日套上去的红玉髓镯子。
他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张妙玄猛地挣开了侍从的桎梏,扑到女尸面前,在众人长目结舌的目光中,张妙玄掀开了她的衣裙,他看到了右腿上在春蒐时被弓弩击中所留下的疤痕。
他又要去看她胸口的痣,几个婢女哭着扑上来死死拦住。
“驸马……给殿下……留最后一点体面吧。”
他怔怔起身,眼前忽然一黑,天旋地转,他栽倒在地上,又被阿彩掐醒了,闹哄哄的人群要将他抬进内室去歇息。
张妙玄却如同疯了一样扑向女尸,他仰头凄声道,“阿姊,李瑛!我再看一眼!就一眼!”
他这辈子没流过那么多眼泪,颠来倒去的哭,从嚎啕痛哭到低声抽泣,再从低声抽泣到捶胸顿足。
他哭得眼底都冒出来了血,哭吐了七八次。
他眼前浮现出他们成婚那日,李瑛笑眯眯望着他的样子,他当时就想,她往后余生,都是他的妻子了吗?
画面一转,他又想到李瑛刚刚流产时,她面色惨白,双眼紧闭,躺在床上的样子。
当时,他想的是,此生永不负她,他是怎么做的呢?
但是,他也就哭了两天,第三天停灵的时候,他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了。
他和四兄张妙济说,他一点眼泪也哭不出来了。
张妙济宽慰了他几句,面含同情,他以为他是心死了。
公主府里的奴婢都感慨他的用情至深。
但是,只有张妙玄知道他的内心已经麻木漠然了,那些爱恨情仇好像也随着眼泪被冲刷殆尽,只留下些苦涩咸味,别的什么也不剩。
他对李瑛的情哭完了。他和李瑛的爱情,也死了。
出殡那天,喜欢李瑛的、不喜李瑛的、敬她的、畏她的、羡她的、恨她的,全都来了。
灵幡在冬风里呼呼地翻卷,纸钱漫天飞舞。
而他穿着白衣,披麻戴孝,面白如纸,跪在最前,面朝她巨大沉重的灵柩。
张妙玄的手腕和脚腕都系着红绳,这是吴夫人要求的,她害怕平原公主会舍不得他,会把他一并带走。
张妙玄不哭了,冷风将脸上残余的泪痕吹干了,皮肤绷得发紧,像覆了一层干了的胶。他微微偏着头,用余光一个一个地打量前来吊唁的人。
李珠哭得真情实意,泪水决堤
太子衣冠完整,面无哀容,仿佛来的不过是一场寻常的祭礼。
李瑗的神情有些迷茫,他呆呆地跪着。
李晟没有来,只是派了内臣读了一份内宫拟出来的悼文,辞藻堆得密密匝匝,毫无诚意。
听着那句,“孝让天挺,柔娴自得,合章有贞,柔顺无竞,公主克谐妇道,行比《螽斯》,宾敬齐眉,不失其德。”
张妙玄很想笑一笑,这真的不是挖苦和讽刺么?
李瑚却敲锣打鼓地进来了,他嬉笑着,身后跟了五六个穿红戴绿的美貌婢女,那颜色在一片缟素之中很是扎眼。
婢女们一个个面色灰白,垂着头跟在后面,显然无力阻拦主子的荒唐行径。
“这....这太不成样子。”李珠脸色铁青。
他不是无知小儿,不会看不出来李珊之死的真正原因,他痛心于兄弟姊妹之间的手足相残,这几个月对于李瑛也是时时回避,不知道如何面对。
但是,李瑛竟然死了,他的两个姊姊竟然死的一个胜一个的惨烈。
李瑚笑着看了看李珠,又哭又唱,乱作一团,他唱着是南朝乐府的一首民歌,
“华山畿,华山畿,
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
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这首曲子是一位女子在哀悼为她殉情而死的恋人。
众人议论纷纷起来,这个时候唱着个曲子,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想要逼迫张妙玄自杀殉情吗?
张妙玄如从大梦中清醒,李瑚的打扮和荒唐形式刺痛了他。
宫中给出的解释是李瑛下了酒宴,屏退了众人要自己去骑马,结果遇到了歹人,他们杀了她,抢夺了财物,甚至为了那镯子,不惜剁下她的双手。
后来又看见她的重瞳,才发现她或许是公主,为了防止杀害公主的事情败露,这才毁尸灭迹。
少年双眼布满血丝,他从地上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两步,手指着李瑚,
“你!是你!是你杀了李瑛,是你杀了她,你还我李瑛!你把她还给我?她是你的亲妹妹啊!”
他越说,中气越是不足,他涩然道,这怕是李瑛杀了李珊的报应了。
就在这时,见米富搀扶着一个男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张妙玄的眼睛哭坏了,微微散着光,看不清男人的眉目,但是他心里无比清楚,这怕是那个江稚水了。
那个,毁了他,毁了他的婚姻的江稚水。
那个李瑛念念不忘的江稚水。
但是,李瑛死了。
那些纠缠了他数年的痛恨和执念,也随着眼泪流尽了,他甚至都没有像那个他十四岁开始就留意的江稚水投去一个眼神。
男人被米富搀扶着来,他脸色已经不能用不好来说,简直是活死人的地步,站都站不住,一步都迈不了,每一步都是软的。
他走到棺材前,想要看李瑛最后看一眼,结果李瑛死状难看,虽未封棺,但是已经免去了观遗容这一环。
最后是他朝李瑶跪下,“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们李氏什么,就看一眼,就一眼。”
他又朝李瑶磕头,张妙玄只听到什么江家之类的话,语序混乱,仿佛神志已经有些不清了。
李瑶沉默片刻,看向了张妙玄。
张妙玄的内心很麻木了,他平淡地转过脸,无力地点了点头,
就一眼,就一眼,和他一样。
江稚水得了许可,站起身来时踉跄了一下,被米富死死扶住。他那张清俊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淡淡的、近乎满足的笑容。
他轻声细语,像是在跟别人说话,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给自己下达着步骤,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婢女们含泪掀开了棺盖一角。腐臭的气息兜头罩下来,熏得近旁几人纷纷掩面后退。
江稚水却毫无反应,他俯下身去,盯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女尸。
他的神色却很平静,没有一点波澜,他盯着那具凄惨的女尸,没有查验和触碰到,然后径直朝棺角地撞了上去,
头破血流。
只是他几日米水未进,没有力气,只是昏死过去。
张妙玄内心冷晒,他倒是会给自己加戏,好像像是她的丈夫。
永宁寺的僧人悟尘还在喋喋不休地念着,“处人间八苦煎熬,居天上五衰逼迫。因贪染欲,遂起爱憎情勿遂烦恼蔓延,求不得,无明炽盛,冤雠既结,杀戮相交。”
“以此振铃伸召请,无生孤魂愿闻知。仗承三宝力力持,今夜今时来赴会。”
到了晚上,也要有人守灵。
她死的不体面,灵堂搭得也简陋寒酸,穿堂风呼呼而过,北风掀起白幔,又垂下去,像无数只苍白的鬼手正在诚心捉弄着他。
他看着那副沉重的棺木,内心有些堵闷,他鬼使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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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地移开了还未封棺的棺盖。尸臭扑面而来,熏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初见她死状的那种心如刀绞,痛彻心扉,已经如洪水一般散去,只留下干涸而龟裂的心田。
他伸手抚摸她已经腐烂的眼皮,粘粘的,像是烂掉的瓜瓤,不似是人的肌肤,他只觉得疑惑和迷茫。
这双如此美丽的眼睛,它曾经好奇、爱怜、温柔、迷离、享受、同情、厌恶、嫌弃、挑衅、轻蔑、嘲讽、冷漠、痛恨、仇视等各种情感注视着他的眼睛。
消失了,被人用刀尖生生剐去了。
这具恐怖的女尸,曾经是他的妻子。
他的结发妻子,他唯一的爱人,曾经和他翻云覆雨的妻子,曾经和他共剪西窗烛的妻子,曾经和他嬉戏玩闹的阿姊,曾经……
她死了?
她真的死了吗?
张妙玄很不解,他也觉得寒冷,替这具尸体觉得寒冷。
天气很冷,人心也很冷,她的出降册封轰轰烈烈,她为人处世雷厉风行,葬礼却如此悄无声息。
他替李瑛感到不值得。
他摸出袖中藏着的一柄匕首,刀鞘贴着手心,他握了一会儿,将刀刃抽出一截,他举起匕首,犹豫着要不要刺下去。
冰凉激得他一哆嗦,没有犹豫,他又将匕首收了回去。
他还年轻,不能就此葬送了性命。
李瑗跪在棺木前,他回想起和李瑛分别的时候。那晚洛水河畔风大,吹得岸边的枯苇簌簌作响,他和李瑛行走在洛水河畔。
李瑛头上带着幕篱,她一袭素衣,神色多少有些警惕。
李瑗弯了弯眼睛,“阿姊怕了吗?”
李瑛叹口气,“今日之后,便再无平原公主了。”
她失落的情绪只有短短一瞬,随即少女的眉目间又恢复了惯有的从容。
她嘱咐道,“我这一走,为了掩人耳目,你三日内莫要找我,不过每日最好还是谴一个亲信给我做饭罢。”
李瑛噎了一下,面色微赧,山珍海味吃久了,再吃自己做的一坨烂糊糊,确实有些食不下咽了。
她又叹息,“米富不晓得又要怎么闹了,你要告诉他,我从没有怪他,他年纪小,傻登登的,肚子里五句话,能被张妙玄套走十句,我从未怪过米富,我和他的事情,米富很无辜。”
“还有稚水。”提到江稚水,李瑛目光微垂,到底有几分不忍,还是沉吟道,“苦了他,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子。”
李瑗问:“阿姊,要告诉江稚水吗?”
李瑛坚定道,“不,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她严肃道,“我说过,一切的牺牲,和我们要成就的霸业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
她还是那个李瑛,哪怕再对不住,她还是那个娘心似铁,心硬血冷的李瑛。
李瑗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伸手替她整了整被风吹歪的幕篱,温和地应了一声,“好。”
“阿姊有什么话要带给旁人吗?”
李瑛想了一会,她才发现,她竟然六亲缘浅到了这个地步,一时之间竟想不到有什么人值得她留下只言片语,更是无言以对。
她踌躇了一会,“米富要认真念书,不要老是玩了,用些功,等我回来,要是发现他课业拉下了,我揍他屁1股。”
“你告诉张妙玄,我不会让他殉葬。”
“嗯。”
“漪安漪兴往后是你的宫人了,她们的待遇不会削减。”
“嗯。”
“还有,刘巧娘,你告诉她,我很感谢她。”
“嗯。”
“没了。古来万事东流水,哪怕今日是我李瑛真正的身死道消之日,我想说的,也就只有这么多。”
黑漆漆的夜晚里,李瑛的眼神有几分难得的脆弱和疲惫,“我其实并没有真正的仇人和敌人。”
“佛说,怨亲平等,无有二相。与我而言,倒是贴合,我的亲人亦是仇家,我的仇家亦是亲人。”
她勾唇淡淡笑道,“在这世上,我李瑛珍重之人,寥寥无几。”
李瑗问,“阿姊有话想和李晟说吗?”
李瑛沉默良久,还是摇了摇头。
她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就感到脑后一阵剧痛,眼前炸开一片金花,随即她软绵绵地倒在洛河河畔的枯草丛里。
有人俯身掀开她的幕篱,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面容。
“错不了。”
为首的男人道:“送去东宫,这就是太子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