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夏雨彻底让她醒了神,然而举目四望,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夏天,整个朝廷的气氛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那一年成了李瑛人生中最模糊混沌的一段时光。
日子仿佛水一般无声流走,划过指缝,连一点黏腻的触感都没有留在指尖。
她隐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却又仿佛嗅到一丝山雨欲来的焦虑。
越是平静,越像有什么在夏夜里暗暗酝酿。
李晟还是病着,李瑛左右无事,也是消磨日子,倒不如去太极殿发呆,好在外人看来,还得一个孝女的名声。
她缓缓勾起唇角,李鹤是有名的孝子,据说在他幼时,李晟曾得过时疾,卧床不起,小小的李鹤曾跪在菩萨像前,愿意一命换一命,来换阿父身体康健。
孰因孰果?
除了来陪侍的皇子皇女,也会有嫔妃殷勤地来侍疾,李瑛认识了一个叫做王智儿的女郎。
王智儿随着族里几个姊姊入宫了,懵里懵懂,王氏叛乱那夜,她的几个姊姊皆死在乱军之下,只她捡回一条命。
宫中嫔妃寂寞,李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她们收养养女聊以度日,同在太极殿中,李瑛和她迎面撞过好几次。
她看此人穿戴不俗,但是年纪还小,只以为她是某位嫔妃收养的义女
李瑛百无聊赖,便搭讪道,“你是谁?哪个宫里的?”
王智儿受宠若惊,她怯怯道,“妾是碧香宫的王才人。”
李瑛着实很讶异,“你今年几岁了?”
“十三岁。”
眼前的女郎个子矮矮的,眉眼纯稚,看着比实际还要小。
身后几个小黄门抬来一张梨花木小书案,搁在了屏风前。王智儿看了看李瑛,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妾每日都会在这里抄经,为陛下祈福。”
她认真地合掌,闭眼默念,“阿弥陀佛,请让陛下快点好起来吧。”
“若是想抄经,在自己宫里慢慢抄也是抄,何苦搬了案几到太极殿来?”李瑛似笑非笑,更像随口一问,“你不嫌折腾么?”
王智儿显然被李瑛的气势唬住了,她丝毫不知道自己这个庶母的法理身份可以冷斥李瑛。
她自己倒先臊了,耳朵红得要滴血,“我……我入宫多年,还未曾得到过陛下的宠幸。”
她摸出头上的发簪,女孩抿着嘴,狠狠扎在左手手指肚上,李瑛大惊失色,“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王智儿歪了歪脑袋,右手用力挤着左手食指的伤口,蜿蜒的鲜血像小蛇一样流进砚台,她仰起脸来解释,“我听人说,抄血书经更为灵验。”
她有些惶恐地看向李瑛,李瑛本就对年纪尚小的孩子有种天然的保护欲,现在更受不了她流露出那种像米富一样傻傻的神情。
王智儿有些着急,以为李瑛是觉得她并不虔诚,少女一把撸起自己的袖子,白胖的手臂上有数道伤疤。
“妾,妾绝非沽名钓誉,我在自己房里都是用胳臂取血的,只是……只是在太极殿里,没法子带利器。”
李瑛头都有些闷闷的疼了,王智儿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就在这时,李瑗来了,少年见到王智儿时明显也愣了一下,不知如何称呼,李瑛道,“阿瑗,这是王才人。”
李瑗依礼拱手,“王阿姨安。”
“阿姨”是成朝用来称呼庶母的称呼,王才人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这样称呼自己,她不知所措地舔着唇。
李瑗却没有再看她,他做到李瑛对面的席子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帛,里头放着七八个不同样式的糕点,笑口酥,豆沙白玉卷,寿桃蜜梅子,凤凰蒸饼,核桃果子,莲花小酥饼。
李瑛眼睛一亮,她自晨起踏入太极殿大门后就再也没吃过东西了。既是来侍疾,必要做出“衣不解带、勺饮不入口”的孝女样子,自然不能传膳摆菜。
可近日不知为何,食欲渐长,半天不吃便饿得眼冒金星,只能暗地里让李瑗偷偷带些甜腻顶饿的糕点来。
“这是我的王府的厨子制成的,我一路上揣在怀里,小心翼翼,但是外表的酥皮还是被碰掉了不少。”李瑗望着她的眼神亲昵而柔软,“阿姊尝尝,香甜可口吗?”
李瑛早就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个,忙不迭地点点头,她刚想说话,余光却瞥见一旁的王智儿正直直地望着他们。
李瑛自己饿得紧,却也不好意思让这比她还小的女郎干看着。
她咽下嘴里的糕点,那句“王阿姨”实在有些叫不出口,便朝王智儿笑了笑:“您也过来一起吃吧。”
王智儿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她登时欢天喜地挨着李瑛坐下,很腼腆地捻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糕点。
她笑嘻嘻,小小咬了一口,眉眼弯弯的,“妾在家中时,每次我阿姊惹我阿母不高兴,被锁在屋子里抄书,我阿兄也是这样把零嘴藏在怀里和袖子里带给我阿姊的。”
李瑛笑道,“你看着年纪尚小,是几岁入宫的呀?”
“七岁。”王智儿脆生生答了。
她神情很快暗淡下来,“我的父母兄姊都不在了,我没有家人了。”
李瑛心里咯噔一声,王智儿是姓王的,她的家人估计也都在王氏叛乱时被李晟清算了罢。
正想着如何接话,王智儿却已经抬起头来,她没有让自己失落太久,情绪很快鼓舞起来“所以我要勤来太极殿呀。”
她抿唇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我真希望我与陛下的孩儿,将来也能像平原殿下和七殿下一样和睦。”
王智儿丝毫不知道自己这句话给李瑛带来了多大的震撼,李瑛如芒刺背,她心里堵堵的,倒不是觉得王智儿那个幻想中的孩儿威胁了自己和李瑗的地位。
她很不是滋味,那是一种同为女人的共情和痛苦,她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十三岁的女郎该考虑的。
这是一种悲哀。
李瑛踌躇了一下,脸上笑容堆得更胜,她装作不在意道,“你能出入太极殿,就说明陛下很看重你,陛下...他对你怎么样?”
说道李晟,王智儿有些迷茫,“我有次在花园里踢毽子时碰见过陛下,陛下曾经召见过我,问我在这里住的怎么样?吃的怎么样?每次以礼相待,不曾唐突。”
“等我承宠,就不必和陈才人,吴才人,唐才人,李才人一起住了,她们总是不喜欢我,从来不和我玩。”
王才人絮絮叨叨,她看着手心里的糕点,很珍惜地拢了拢,“等我怀孕,我就可以每天都吃甜糕,不必看别人的脸色啦。”
她雀跃起来,“等我快生了,说不定我的姨母可以进宫来看我,我都好多好多年没见过他们了。”
一个十三岁的少女说这种怀孕不怀孕的话,关键能让她怀孕的男人是自己的父亲,她抬眼看向王智儿,只看见王智儿额头上还未褪进的细小绒毛。
她脑海里忽然复现出李晟将她压1在身1下的场景。
李瑛再也压抑不住那股厌恶的恶心劲儿,她伏着席子干呕几声,眼泪都出来了。
李瑛轻轻推开关切的李瑗,她摆了摆手,“你还太小了,不用这么着急。”
王智儿像是没有得到夸奖的孩子,她低着头,“哦”了一声。
李瑛紧紧抓住她的手,“你想吃什么糕点,都可以和我说!”
“你不要和他睡觉!你知道吗?!”她盯着那双稚气的眼睛又嘱咐一遍。
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一道瘦骨伶仃的身影转过屏风,李晟罩着件宽大的素袍,袍带松松垮垮系着,露出一截嶙峋的锁骨。
他一只手捂着额角,“吵吵吵!你是来侍疾的,还是来吃点心的?!”
久病的人脾气都很不好,李晟只觉得脑袋里那根筋跳的他都恨不得拿针伸进脑子里挑了,“李瑛!这也是你能议论的?!”
他粗喘着气,“我病的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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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要活,我的孝女孝子还带着庶母在我病床前吃点心。”
李瑛心里现下厌极了他,只垂着头,不磕头,不辩解,连眼皮儿都不抬。
李晟更气,他挤出几个字,“滚,滚出去!”
他看向王智儿,骂道,“你也滚”
李瑗眼疾手快,一把将案上剩余的糕点拢进袖中,免得李晟瞧了更怒,随即拉着李瑛走了。
到了太极殿门口,王智儿见李晟发怒,以为自己侍寝无望,哭哭啼啼出来,擦肩而过时,她那贴身奴婢还颇为幽怨地瞪了李瑛一眼。
李瑗顾不得那些,只忧心忡忡望着李瑛,“阿姊还好吗?呕的那样厉害,是糕点不好吃吗?”
他显然是注意到了王才人的动静,面无表情,“阿姊何苦管旁人的闲事。”他叹气,“我明白阿姊的不痛快,只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嫔妃侍君,天职也,开枝散叶,承祧延嗣。”
李瑛的目光呆呆的,落不到实处,她疲倦道,“只是,这很荒唐。”
“一个在园子里踢毽子的小女郎,竟然想要通过怀孕来获得糕点,你不觉得很恐怖吗?她明明还是一个孩子。”
她闭上了眼,“我无法想象那个画面,让我作呕,李晟老了,他像是一片干涸的土地,可是偏偏有很多美好娇嫩的花儿栽在这片土壤上,她们半死不活,苟延残喘。”
“等这片土壤彻底干涸后,花儿全部都被掐掉。”
李瑛毫不避讳洛宫中的殉葬制度。“他为了平衡世家寒门,纳了多少女子入宫,又有多少真正见过他,都是在洛宫的红墙灰瓦下等死罢了。”
她冷笑,“李晟这次没死,她们才是真的最高兴的人。”
“什么事情瑛儿笑得这样开心?”拾阶而上的太子李瑶打断了李瑛和李瑗。
李瑛和李瑗皆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李瑛不愿意和太子过多的纠缠,她随即便准备鞋底磨油开溜。
没成想却被李瑶叫住了。青年站在巍峨恢弘的太极殿前,身后是耸入云霄的凤皇阁。
他是个很俊朗的青年,带着一种白净儒雅的儒生气质,他苦笑道,“瑛儿,你愿意和我一起走走吗?”
李瑛实在无法推脱,回头给李瑗递了一个安慰的眼神,低声道,“喏。”
他们一起并肩走在廊下,李瑶看着憔悴了不少。李瑛轻声道,“弘儿又病了吗?”
李瑶眼下乌青一片,点点头,“是。医师说,孩子怕是不大好了,太子妃已经哭晕过去好几回了。”
他垂下眼帘,“弘儿好不容易才清醒了些,哭着说‘阿父我难受,我要阿父陪着我’,但是我却要入宫,我不仅是父亲,也是太子。”
李瑛望着树上一片被蛛网悬着的叶子,它正摇摇欲坠,在风里打着旋儿,“那三兄以为,是做阿父更重要,还是做太子更要紧。”
“我还会有孩子的。”李瑶很坦率地给出了答案。
李瑛也能听出那半句没说出的话,孩子没了可以再生,太子妃费事身子不好,这不要紧,他可以和别的姬妾生,但是太子之位,他一定要保住。
李瑛沉默了,这很残忍,但是如果是她,或许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李瑶幽幽叹息道,“我们快走到凤皇阁了,这里就是文怀太子薨逝的地方。”
“我常常会在这里走,一边走,一边想,这样高的楼,摔下来得有多疼啊。”青年的神情也如白云一样缥缈,“可是我怎么都想不出,大兄是被阿父和先皇后宠爱的孩子,也一定会是日后大成的君主。”
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要自戕呢?你是他的亲妹妹,你知道吗?”
李瑛没有搭理他,李瑶也不生气,自顾自道,“我从不是阿父喜欢的孩子,但是曾经或许是他属意的太子,但是现在.....”
他转脸看向李瑛,唇边还带着凉凉的笑意,“你信不信阿父是想过传位与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