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李瑛飞速平静下来,她闭上眼,压着嗓子,“我非丹阳公主李珊,也并未看到你的长相,你走,我当什么都不曾看见。”
那人嘿嘿一笑,刀锋又往里送了半分,切出一条细细的血线,“你当老子不识货吗?”
他俯下身,恶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你穿的这身梁州造的晓霞绸,可是由我的妻女一梭一梭织就的呢,我们全家都因你支离破碎,我怎么会不认得你呢?”
李瑛内心一沉,心已经凉了半截,此人怕是李珊封地里的佃农,受她压迫,来找她寻仇。
少女勉力挤出一个浑不在意的笑,“我非李珊,而是平原公主李瑛,是她的异母妹妹,与她私交甚恶,势同水火。”
“我是文怀太子之妹。”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搬出她这位仁善早殇的亲阿兄,意图可以让情绪激动稍稍冷静一点。
她憎恶着扮演他的替身来获得母亲宠爱的童年,但是如今却要靠着他的余荫来保命,真是讽刺透顶。
李瑛轻声道,“你有冤仇,告诉我,我能够帮助你。”
脖子处传来细密的疼痛,李瑛眼里闪过寒光,她能听见自己颈侧的动脉突突跳动的声音,“哪怕你想要杀丹阳公主,我也能帮你做到。”
“你正当壮年,家中应当不止一个孩子。'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努力着学习着张妙玄和李珊的慵懒腔调,她一口气道。
“今日你若杀了我,我阿父定会彻查,你的家人也姓命难保,况且壮士豪迈,刀法精湛,你若做我的门客,我能让你不仅杀了李珊报仇血恨,也能建功立业,将你家中父母以终天年,儿女全部接来洛都,承欢膝下。”
男人粗重的喘息声轻了些,想来他也在思索着利弊。
李瑛垂下眼睫,心下稍安,她怎么这么霉,小时候她穿着李鹤的衣裳,如今她穿着李珊的裙子,性命垂危。
男人收了剑,李瑛刚想呼出一大口方才提到头顶的气,她气喘吁吁地想要起身,就听见耳后劲风骤起,一道雪亮的刀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那人举起了大刀向她砍来!
李瑛旋身一躲,躲过了这一刀,男人方才原来不是在思考,而是在蓄力,那道刀光裹挟着劲风几乎是贴着李瑛面门而过,切断了她的数根碎发。
若是她方才慢了一息,如今削下来的就该是她的鼻子了。
事到如今,再度怀柔已经没用了,李瑛猛地回身望去,这是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生得虎背熊腰,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腰上束着根皱巴巴的黄布巾,手里持着把宽宽的类似于菜刀般的大刀,背上还背着弓弩。
男人笑了,漏出黄色的龅牙,“妈的了,那你想错了,老子全家老老小小可都被你的好阿姊害死了,我敢来行刺,就是豁出去了我这条命。”
他攥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虬结,“与我而言,杀一个,杀两个,又有什么分别?你们这些锦衣玉食的贵人,你们这些害人的婊子,全部都该死!”
他扬起刀再度向李瑛砍来,李瑛搬起河岸边的石头向他砸去,正正好砸在男人眼上,他下意识丢了手里的刀慌忙去捂,正好落到了漆黑的河水里,一时半会难以找到。
李瑛扭身,朝着李晟的大帐发足狂奔,男人也紧随其后。
“你跑什么?”男人狞笑着“你不是公主么?跑什么?”
李瑛的衣裙太过于笨重,同时她养尊处优一年,哪怕比得上猎户的身手,男人几步就追上来。看见簇拥过来的奴婢和守卫。
他好像也不着急杀李瑛了,男人力大无穷,铁钳般的大手掐住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往下一摔。
李瑛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震得移了位,他痛呼一声,措手不及。
她又爬起来想跑,直接一把被就被一把掐住了脖子摁在地上,以一种屈辱的姿势摁在地上,她的背后又抵上了一把短刀。
男人声音很大,原本在帐中赴宴的众人听见动静,纷纷奔出,李瑛在那些攒动的人头里一眼就看见了李晟。
崔淑君像是看到了救星,她喃喃着安慰李瑛,“陛下来了,殿下不要怕,不要怕了。”
无数持着唐横刀和弓弩的洛宫守卫像潮水一样拥着李晟,随着他靠近,又像潮水一样分开,李晟从中间走过来,他今日穿着一件玄色袍服,几乎要与草原上的无边夜色融为一体。
男人神情严肃,“我是大成的皇帝,也是她的父亲,你有什么话可以同我说,不要伤了她。”
李瑛知道,他的目的恐怕没有那样简单,必定是有求于李晟,若如此,她作为人质,生死尽在李晟的一念之间。
李瑛做足了可怜样子,她哀哀哭泣着,恍若无助幼童,“阿父,阿父,救救我,救我。”
最后一句是真情实感的,李瑛脸上泪痕交错,她无力地伸出手,腕子上的玛瑙镯子晃荡着,“我不想死!救我!!”
见她落泪,张妙玄也哭了,他焦急又乞求地看着李晟。
男人又将李瑛从地上提溜起来,匕首抵在她喉间,“你是皇帝老儿,呼风唤雨,你的女儿也是无忧无苦,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万民供养。”
“而我呢?我的小女刚生下来就饿死了!你知道饿死的人长什么样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家里所有人都饿死了。她不该死!我的女儿就该死吗?”
他手上的匕首比划着李瑛的小腹,扯了扯她腰间那条腰采“这条腰采是我大女和妻子一针一线织成的。可她们却被丹阳公主府的府官强行掠走了,只留下打发乞儿的几文钱。”
“我去走卖皮子,等我回到家,我的妻女因为把所有时辰都用来织这匹缎子,再没有别的收益,已经气若游丝地倒在织机前了。”
四周惊异厌恶的目光投向李珊,李珊的嘴唇剧烈颤抖着。
李瑛用只能他们听见的声音说,“我也饿过,饿的吃过人肉。求求你,不要杀我。”
男人神情闪过一瞬的动容,但是他随即一把拽着李瑛的后衣领将她扯了起来,如同炫耀猎物一般。
他声音愈发大,如雷贯耳,吵得她头脑嗡嗡,“你哪里看得见我们的命,你阿父是天子,你就是天女,你们哪里把我们这些人看在眼里,在你们心里我们猪狗不如!我要杀!”
男人情绪很激动,这个人像是即将沸腾的茶壶,身子也在剧烈的抖动着,他抵住李瑛脖子的手臂也随着语调的起伏晃荡着。
李瑛和李晟对望着。
李晟用那双绀青色的眸子遥遥望着她,和洛宫沦陷的那一日一样,他的眸子很平静。
她看见李晟轻轻向她颔首。
就是现在了。
一支利箭裹挟着劲风破空而来,男人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扯过李瑛来挡。李瑛偏开头,满头的流苏珠翠猛地甩在男人脸上,叮当乱响。
那铁矢擦过她的喉咙,划出一道灼热的血痕,然后噗的一声扎进了男人的胸口。
男人大怒,扬手要将匕首扎进李瑛的后心,匕首确实已经刺破了她后背的一些皮肤,李她猛地扑到地上躲过那一击。
她的眼睛充血,什么都看不清,只是朦朦胧胧地望见些晃动的灯火和人影,她看不见路,只能跌跌撞撞,没命一样的往前跑。
李瑛和他已经有了一段剧烈,守卫们也扬起弓弩,男人将匕首往前一掷,正好扎在李瑛右腿小腿肚上。
李瑛只觉右腿小腿肚上猛地一凉,她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八破裙,身后的男人从背后淘出了弓弩,准备结果了她。
他举起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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弩,身后传来弓弩上弦的咔哒声。
李瑛是个狠人,她自己咬牙拔出来匕首,在地上打了个滚,落在了她撑地的手边。
在与猎户周旋时,李瑛提前观察过那是一击一发的劣质市井货,意味着他一击不中,就需要更换剑刃。
趁他换刃,她就有逃生时间,但是好疼,一动胸口小腿就好疼,可能是因为气血翻涌,她的嘴里全是血沫味,也流了些鼻血。
李瑛不是傻子,跑得乱七八糟,忽左忽右,想要干扰男人对于方向的判断。
只是李瑛的步子根本迈不开,这样窄小的裙裾成了她的脚镣,她动弹不得,精致的鞋履上层层叠叠的刺绣珠玉笨重,履头不断往地上塌,绊住她的脚步。
她肥大的袖子绕了几个圈缠在手臂肘窝,厚重得让她满头大汗,也无法摆手助力。
她满头珠翠,金玉勾住她的发根,坠得发疼,像是要把头皮都扯下来。
李瑛耳畔全是金玉相击的清澈的脆响,让她不断分神。她一把扯下玉禁步,又伸手去撕裙子,没想到绶带缠成一团。
李瑛没有崩溃,而是无比冷静的想,她要死了。
她又要死了。
她,李瑛,今日,即将,就要,命丧黄泉了。
每次这个时候她总有一种脱离尘世,游离之外的感觉,她好像飘在空中,看着下面的女人拖着一条血淋淋的腿狼狈地在草原上逃命。
这样的痛苦好似也曾有过,她曾在梦中无数次这样奔跑过。
“阿父!莫杀我!”小童哭泣着,她绕着太极殿的金丝楠木柱子。
男人在身后追着她,“阿父陪着你,我们一起去找阿母吧!小鹤儿,啊不,你是瑛儿,是阿父的小鸟儿,你不想念阿母吗?”
“阿父是要去的,阿父不愿意留你一个孤零零的,到了底下,我们一家才能团聚啊!”他举着剑,一步一步地追着年幼的女儿。
她想了很多,过往一切如同走马灯一样,她一幕幕的人生碎片在她脑海中上演,她好似过完了她这一生,这短暂,潦草的一生。
但是其实也才过去一息,忽然她踩到了刚才的玉禁步,草场丰茂,那禁步没有摔裂,而是向前滑了几米,冥冥之中到了她的脚边,长长的珍珠琉璃链子缠在了她的脚上小腿上、
李瑛脚一滑,左脚踩右脚,右脚绊左脚,她彻底脱力,踉跄地向前扑去。
有人飞奔过去接住了她,是谁?
那人也是飞奔过来了,她听见了袖子荡起的呼呼风声,他们撞到了一起,俩人速度太快,李瑛低着头猛的撞向那人的胸口,她听见了头顶的一声闷哼。
嘎嘣一声脆响,她感觉自己前两天就岌岌可危的肋骨彻底断了,疼得她眼前白光一闪,满嘴都是血沫的腥甜。
李瑛猛的一把被人扯住,几乎要互相弹开。
那人紧紧把她扣在怀里,拥着她一个旋身。
动作干净利落,李瑛不可置信的睁开眼,但是毕竟她是个高挑的成年女人,分量不轻,又是被打横抱着,不好使力,还未等站定,身侧咻的一阵风声。
第三□□箭破开夜空,划出一道堪称美丽的银色弧度,接着是硬物没进血肉的噗嗤闷响。
血在李瑛小腹一层层地晕开,中间最浓,外侧最淡,月牙白的罩衫纱衣上开出了一朵美丽的血花。
她们二人在地上打了个旋,她闻到了泥土和草汁的腥味。
“好疼。”她反射般的喃喃自语
那弩弓虽劣质,但是箭却不错,坚硬非常,直接穿透了李晟的腰背,脑袋上方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被扎的是我,你疼什么?”
什么滚烫的东西落在了她的脸上,她睫毛轻轻颤着,她并没有流泪,是李晟的泪珠滚落到了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