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长公主她天天黑化 > 53. 第 53 章
    阳春三月,上巳日,草长莺飞,多情的文人又给这个时节起了个暧昧的名字,称其为“樱笋时”。

    山也葱葱,水也青青,洛水之滨车马如云,尽是游人。

    李晟命人从御苑取来孔雀、鸳鸯、野鸭、雉鸡等禽鸟投入洛水,供公子王孙投圈取乐,甚至从驯兽园抱来未满月的幼虎来玩耍,那虎崽憨态可掬,憨头憨脑,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分外惹人喜爱。

    高大优雅的骏马上立了一个妙龄少女,红衫黄裙青皮靴,那不是旁人,正是李瑛。

    “好多人啊。”她手握着缰绳,刚刚绕着洛河小跑了一圈,身上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罗衫黏在背上,她有些不耐烦地抖了抖衣领。

    漪兴和漪安是对嫡亲表姐妹,农家出身,擢选他们的黄门郎见她们天真无邪,虽姿容平凡,但是别有一番青春风味,想要将她们献给李晟,又被李晟转送给了李瑛作为婢女。

    二人也是年纪不大的少女,从来都没有参加过这样热闹的上巳节,“是呢,好些游人,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人人穿戴得都是这样的整齐漂亮!”漪兴感慨道。

    李瑛正抬手擦汗,闻言笑了笑,目光掠过河岸两侧绵延不绝的彩绸与衣裙结成的帷帐。

    远处几个红衣少年郎打马而过,衣袂翻飞,朗声嚷着,“遍绿野,嬉游醉眠,莫负青春!”

    她们跟李瑛也熟络了,知道这位公主一向不太拘着他们,漪安笑着去搡漪兴,“说你是傻子你还不认!你当今日这洛河两岸是谁都能来的?那些商贩乞儿几日前都被撵走了。”

    “宫里又拉了红绸围住了,就是为这今日让各位贵人玩得尽兴,没了外头乌泱泱的庶人,当然好看。”

    她没有觉得这样有丝毫的不对,反而笑嘻嘻地打趣道:“公主殿下可要仔细看看,日后咱们的新驸马,可就是出在这里头的!”

    李瑛没有否认。她今日出现在这里,本就是来相看未来夫婿的,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她笑着骂了一句:“就你机灵,什么都瞒不住你。”

    忽然有人拍了拍马屁股,马儿往前耸动了一步,李瑛皱着眉低头朝马下看去,是丹阳公主李珊。

    李珊的月份已经很大了,她辛苦地挺着大肚子,身后是七八个女婢给她打着油纸伞。

    李珊上下扫了眼李瑛的打扮,皱了皱眉,“你怎么打扮成了这个样子?”

    她捻起李瑛的裙摆,如同去布坊买布一样翻来覆去,露出的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这些都是不时兴了的。”

    李瑛翻了一个白眼,拍掉她的手,皱眉道,“你管我穿戴做什么?”

    李珊脾气孤傲,难得没和她这个白眼计较,反而有些傲娇地笑了,“这当然和我有关,我是你的姊姊,阿父让我好好关照你,我自然得多留意着,免得让别人以为我欺负了你,故意给你些不好的东西,让你日后告状。”

    李瑛刚想争辩,身后几位贵族女郎趋步上前,敛衽盈盈一礼,异口同声道,“丹阳殿下起居万福,六殿下起居万福。”

    那是几个容貌鲜艳,笑容清甜的贵族女郎。

    成朝男女大防严于前朝,对未婚女郎尤其严苛,今日也是她们不多的可以外出游玩以及远远瞧一眼家里敲定的未来夫婿的时机。

    佳丽们个个云鬓轻绾,行动时环佩琤琮。眼里满是对这个从未见过的公主的好奇。

    李瑛见她们并无恶意,也笑着弯腰和她们说了几句话,但是并不下马,她今天的心情很不错,看着她们羞怯的样子也觉得可爱,于是笑道,“我有那么怕人吗?”

    其中有一个胆子稍大些的女郎看着与李珊的关系很亲近,她上前几步,在李珊身后站定,虚虚扶着李珊的胳膊,朝李瑛笑道,“六殿下风采卓然,俊逸非凡。”

    谁听了恭维的话会不高兴?李瑛笑着问她,“你是谁家的女娘?”

    那女郎微微欠了欠身,眉眼弯弯的,“我是张家的丽妃。”

    李珊身子娇小,挺着诺大的一个肚子才站了小半刻,便有些吃不消了,和剩下那几个贵族少女去阴凉处搭着的裙幄帐里先歇着了。

    李瑛左右无事可干,她问,“会骑马吗?”

    张丽妃摇了摇头,李瑛朝她伸手,“你若不怕马,可以与我同乘。”

    张丽妃显然是很心动的,但是她小声嗫嚅道,“姎自幼身体孱弱,恐从马上摔了下来,闹出了笑话,也让殿下为难。”

    李瑛对自己的骑乘技术很是自信,她高高扬起头颅,“怕什么,你坐到我怀里,我绝对不让你滚到马下。”

    话甫一说出口,就见张丽妃有些紧张地看向不远处,柳树下站了一个年轻男子。

    他站在柳树下,穿着一袭青衣,头戴卷荷乌帽,他衣袍的轻纱也随着春风吹拂着,玉树临风。

    那青年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洛水,几乎要与柳色融为一体,如同最美好的一幅春日写意画。

    午间的阳光洒在春水上,在他脸上一晃而过,虽然看不真切,但是能看出那是一个极俊秀的郎君。

    张丽妃小声地对她说,“这是我的四兄,他总说我在家中不守规矩,不喜欢我骑马。”

    李瑛也不勉强她,朝张丽妃一笑,自己骑着马跑开了。

    到了岸边一片有花里胡哨的彩绸围起来的僻静处,她翻身下马,自有候着的奴婢忙不迭地接过缰绳,捧来帕子给她擦手。

    李瑛一把掀开彩绸走进去,春日洛水旁的芳草生得极好,几乎没过她的靴面,因此地上并没有铺设茵毯,只立了一张小小的描金案几。

    案几上放着一碟冰渍杨梅,又有一碗蜂蜜荔枝酥酪,都是小孩子爱吃的口味。

    “怎么样?”李晟懒懒地歪在几个波斯国进贡的绣枕上,他套着件兰花素娟套头袍,脚上踏着双桑屐,不像是帝王,似是个闲散名士,“看到人了吗?”

    李瑛也有些累了,也不管是不是给她准备的,将那托盘端到自己面前,胡乱点了点头。

    李晟手里持着一顶帷帽,像扇子一样轻轻摇着着,装作无意地问道,“可有心仪的?”

    李瑛咽下嘴里那口冰酪,答得干脆利落“我不喜欢。”

    李晟对他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双眉一挑,“今日左左右右也叫你见了七八个了,竟没有一个可心的。”

    他坏笑道,“看来你的侧封要往后推去了。”

    李瑛低头自顾自地吃着,不搭理他。

    春风吹拂着洛水两岸的杨柳,柔软的枝条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细碎的涟漪,李瑛不免想到了惨死的余老妪与余老翁。

    不过短短一年,去年这时自己跪在洛水河畔,心情凄哀,如同丧家之犬,今日却成了金枝花萼,悠闲地在千金绸缎中享用着价值昂贵的冰饮,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五味杂陈,食不下咽。

    “张氏的孩子你见过了吗?”李晟用手里的帷帽向对岸点了点。

    李瑛满不在意地咬着着银汤匙,“见过了,马马虎虎。”

    她并不喜欢这个男子,连亲妹妹骑马都得看他的脸色,能是什么好东西?

    她顺着风吹向草尖的看去,却见柳树下方才那个青衣郎君还没有离开。

    有一辆牛车缓缓接近了他,从车上走下了一个戴着幕篱的少年。

    李瑛纳闷道,“为什么我觉得你们都很喜欢张氏的儿郎,这是为什么?”

    “李瑶是这样的,李珊也是,你也是这样的。”她若有所思,“如果我让张氏子做我的驸马,你能多给我加五十户的食邑吗?”

    李晟无奈地瞪了他一眼,“想得美。”

    李瑛无所谓的耸耸肩,“那算了。”

    “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男人?”李晟微微地眯起眼。

    李瑛心平气和的想,她们老李家虽然人品一般,祖上三代找不出一个好人,但是个个风仪甚伟,李氏一族自楚朝便出美人,譬如李晟年轻时是洛都第一美男。

    她道,“乖巧似白兔,灵巧如山鹿,仰我若神佛,敬我胜日月。”

    “那你可真是难找了。”李晟低头笑了一声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草屑,正准备起身回宫,却忽然看见李瑛怔怔地望着对岸出神。

    他看见李瑛从绣枕中坐了起来,少女换了一个姿势,身子向前倾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目光,她有些迷惘地开口问道:“那是谁?”。

    春风轻拂着芳草,草尖搔着她的轻薄的衣裙和撑在地上的手腕,痒痒的,甜丝丝的。

    身旁的大黄门窦氏躬身垂手,答道,“回殿下,那位郎君亦是张氏子弟,乃张氏二房嫡幼子”

    “四兄。”张妙玄有些怯怯地对兄长道。张家长幼分明,张妙玄对于这个比他大五岁的兄长相处时总有些底气不足。

    张妙玄很白。比起白,他更自傲的是自己异常细腻匀净的皮肤,当真是薄如瓷胎,泛着淡淡的润光,宛若羊脂玉化成的仙人。

    毕竟在洛都,姣好的容颜比起出众的才华,更加简单的彰显出他世家子弟的尊贵,而隐隐透出的青紫色的血管,更是成朝少年们趋之若鹜的病态风流。

    虽然他一贯注重装饰保养,可比起那些吞玉而死的同龄人,他已然算不得疯魔了。

    四兄张妙济对这个受宠的幼弟一向藏着些隐秘的嫉妒,脸上却不显,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你怎么来了?是谁叫你来的?”

    “是父亲让我带你回去。”张妙玄答道。

    张妙济闻言,神情微妙地变了一变。今晨父亲让他好生打扮了一番,又派了几个奴婢引他到了此处,却始终没有明说让他做什么。

    世家大族的孩子就没有傻的,他隐约能猜到,这是父亲和陛下想让那位刚刚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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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六公主远远相看一眼。

    可现在,父亲却把小六也送来了,这意味着什么?

    张妙济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飞快地掩去了脸上的情绪,转而问他,“你见过丹阳公主了吗?”

    张妙玄摇了摇头,“我不爱往人堆里扎。”

    张妙济装作无意地问道,“那你拜见六公主了吗?”

    张妙玄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想到了方才的场景。

    他性子孤傲,一向不喜欢与人结交,尤其是与那些爱高谈阔论、喝酒狎妓的世家公子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比起跟这些人虚与委蛇,他其实更愿意和姊妹们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品茶说话,老老实实地吃盘点心,把这种必要的交集时刻糊弄过去。

    只是年岁渐长,阿父抓他抓得严,他心里百八十个不情愿,也只得硬着头皮跟在父亲身后出入那些宴席,和那些自诩名士风流,实则浑身跳蚤的老头子们坐到一处。

    他原本还能强笑着跟在父亲后面应和两句,直到那位王公随手挠了挠头,满是头垢的指缝在发丝间捏死了一只跳蚤,随即手一扬,那半死不活虫尸正好落在他的衣袖上。

    张妙玄再也忍不住了,连滚带爬地起了身,扶着柳树吐了个痛快,恨不得当场跳进洛水里从头到脚涮一遍。

    他吐完了,头晕目眩地直起了腰,恍惚间听见了妹妹张丽妃的声音。

    他远远望过去,只见人群中众人众星捧月地簇拥着一个年轻的女郎。她宽大的衣裙随风飘扬,容颜未见,已现风流。

    他并不认识她。

    但是那女郎身旁那个身材娇小的女人,他是认得的,能让丹阳公主屈尊降贵地仰着头与她说话,还能骑在马上安然受之的。

    此女是何许人物?

    不知丽妃与她说了什么,那女郎笑的轻咳了一声,直起腰,头扬的高高的,归心髻上插着的丹州红牡丹花半掉不掉。

    阳光打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蜜糖色的浅金色,少女美好的侧脸上覆着些和未成熟时的青梅一样细小可爱的绒毛。

    她笑着纵马扬长而去,马蹄踏过之处扬起一阵尘土和草屑

    他闻到了草籽被碾碎的气味,清新的,微涩气。

    张妙玄还是有些遗憾,没能看清她的脸

    “张家老六,你阿父问你死到哪里去了?”杨骢之颇为熟稔地勾上他的肩膀,满身酒气扑面而来。

    张妙玄脊背一僵,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将那只胳膊从肩上滑落下去,语气淡淡的:“拿开。”

    “那是前不久刚刚回宫的六公主,元昭皇后所出的。听说身子一直不好,养在宫外多年,如今才接回来。我阿父说了,陛下正张罗着给她选夫婿呢。”

    杨骢之嬉皮笑脸地压低声音,“你四兄也是人选之一。”

    六公主吗?他记住了。

    张妙玄回过神来,他朝四兄乖巧地笑道,“玄还不曾见过六公主。”

    张妙济看着面前的少年,他一袭白衣,身姿清瘦,如不胜衣。他清秀的面容总是冷淡地微微蹙着眉,如若青云出岫,仙姿玉貌。

    因为年纪小还未完全张开,天然带着几分稚气。但是笑起来眼睛就变成了小月牙,卧蚕饱满,纯稚可爱,秀目盈盈,香润玉温。

    张妙济不置可否,点了点头,最后不甘心地朝对岸那几个影影绰绰断的人影看了一眼,低头进了牛车。

    李瑛看见了这一幕,她也起身,弯腰从李晟的手里夺了那帷帽,夹在腋窝,捉住马缰,不踩脚蹬,如轻燕一般翻身上马,说不出的风流潇洒。

    李晟皱眉,“你去哪里?”

    她回身一笑,那笑意蕴藉风流,如春月樱雪,日月难争辉,风华绝代,扬声答道,“就张家六郎了!你们选好了成亲的日子之后记得叫我。”

    李瑛扬鞭而去。

    漪兴和漪安两人小跑着跟在马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尽是兴奋的红晕。

    漪兴仰着头,气喘吁吁地,“殿下曾经见过张家的六郎君吗?为什么选了张家的六郎呢?!”

    李瑛放慢了马速,认真想了想,倒也诚实:“没见过。只是看着面熟,似是从前见过的,最主要是今日相看了太多了,个个都大相径庭。”

    “既然都差不多,那随意选一个有眼缘的就是了,横竖不会差到哪里去。”

    马蹄踏过一片野花,碾出细碎的清香,她神情悠远,“今日苦苦寻觅的如意郎君日后也未必不会背弃我,与其真情实感地唏嘘不快。倒不如君臣夫妻,日日朝夕相对,到死时未必不能生出几分真情。”

    “其实依照着我的性子,无论选谁,我都不会被他拿捏。君臣以义合,夫妇以礼成,守好君臣之谊,这就很好了。”

    她,李瑛,绝不会重蹈父母爱恨纠缠,恨苦一生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