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顺颂时绥 > 81. 长命锁
    宋星眠抬起一张哭花的脸,泪眼朦胧:“今夜我们全都留下来陪你。”

    “不必全部守在这里。”沈瑜轻轻摇头,“夜长,你们该回房歇息。”

    “我不走。”宋星眠脖子一梗,当即开口,“我就要留在这里。”

    苏青禾往前踏出半步,站姿稳而坚定:“我也留下。”

    丹瑾看向沈瑜,声音放得很轻:“今夜由我守夜,你们二人轮流歇息。”

    厉珩这时才开口,嗓音低沉沙哑:“我守上半夜。”

    沈瑜望着众人个个执拗的模样,知道再劝也是无用,便轻轻叹了口气。

    “好。”

    暮色一点点吞尽天光,落日余晖散尽,夜幕彻底覆住扶光阁。

    阁内点起数盏长烛,烛火摇曳明灭,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来回晃动。

    宋星眠搬来一张矮凳,坐在屋角,脑袋垂得低低的,时不时抬手蹭一蹭通红的眼眶。往日里上蹿下跳的少年,此刻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苏青禾站在窗边,背对着屋内,望向沉沉夜色,双肩绷得紧紧的。

    丹瑾坐得离软榻不远,红衣在烛火下泛出暗润光泽,神识始终悬在沈瑜周身,时刻提防阵煞反扑。禁制压住了撕骨的剧痛,可肉身衰败,终究无法逆转。

    沈瑜半靠软垫,全无睡意,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空,零星几点疏星挂在天幕上。

    “还记得刚入宗门那会。”沈瑜缓缓出声,打破一室死寂,“那时候星眠性子顽劣,日日闯祸。青禾爱哭内敛,总爱埋首书房。”

    宋星眠抬起重肿的眼皮,望着榻上之人,哑声应道:“是啊,你是最好的兄弟。无论我闯下什么祸,你都肯替我求情。”

    “你是爱胡闹,本心不坏。”沈瑜唇角浅浅勾了一下。

    苏青禾转过身,烛火落在她清冷眉眼之间,声音缓缓的:“从前我总以为岁月漫长,我们在一起相伴的日子还有无数,哪里想得到离别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世事本就如此。”沈瑜淡淡道,“聚散离合,皆是凡尘常态。”

    说罢,他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厉珩。烛火映出少年冷峭的侧脸,把眼底藏着的悲戚照得清清楚楚。

    “厉珩。”沈瑜轻声唤他。

    厉珩当即抬眼,漆黑眼眸稳稳接住他的视线。

    “往后岁月漫长,莫要把自己困在过往里。”沈瑜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倘若真能寻到九天之上,那时的我若是全然不识你,也不要太过执拗。你该过属于你自己的日子。”

    厉珩喉结重重滚了一圈,胸口仿佛被无数丝线缠紧勒住。

    “我做不到。”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拧到底的固执,“但我答应你,不会肆意损毁神魂。我会好好活着。”

    这已是他能做出最大让步。放下执念他办不到,可沈瑜的嘱咐,他愿意应下,绝不做玉石俱焚的傻事。

    沈瑜听见这话,神色稍稍松下来,轻轻颔首。

    他抬手,解下颈间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长命锁。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我不在之后,劳你替我保管。这是我身上最珍贵的物件了。”

    冰凉银锁离开脖颈,锁面还留着沈瑜身上的一点余温。细锁链刻着陈旧细密云纹,自小戴到大,是他仅存的一点关于母亲的念想。

    沈瑜抬手的力气不足,指尖不住轻颤,身子微微前倾,将银锁递过去,中间还隔着半寸空隙。

    厉珩浑身一僵,墨色瞳孔骤然收缩。他垂眸看向那枚银锁,锁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是沈瑜片刻不曾离身的东西。

    他迟迟没有伸手去接。生怕自己体内不受控的魔息,玷污了这份馈赠。手掌攥了又松开,指节青白,许久,才缓缓抬起双手,竭力压□□内躁动的魔根,只用干净灵力托住那枚长命锁。

    银锁落进掌心,那一点残存的温度,顺着皮肉一路烫进神魂深处。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厉珩嗓音干涩沙哑,喉间又重重滚动一下,“这般贵重,当真要给我?”

    于沈瑜而言,这枚银锁是他凡尘仅剩的念想,是血脉亲情最后的寄托,本该随他一同归往九天。

    沈瑜轻轻点头,方才抬手已经耗去他不少气力,胸口微微起伏。

    “于我而言,往后凡尘万物皆是虚妄。”他目光安安静静落在厉珩脸上,眼底缠着色化不开的缱绻,“待到我归天,凡尘记忆尽数剥离,这枚锁的来历,我便再也记不得了。交到你手上,才算安放妥当。”

    “它护了我许多年。往后,便由它陪着你。”

    厉珩捧着银锁,锁身沉甸甸的,压在掌心,也沉甸甸压在心口。眼眶一阵阵发烫,滚烫泪水险些滴落在锁面上,他死死憋住,不肯让泪痕落在这件物件之上。

    他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锁面上磨损的云纹,一道道痕迹,全是沈瑜岁岁年年走过的光阴。

    “我会。”厉珩一字一顿,语气郑重如同立下神魂誓约,“拼尽一切,也绝不会让它受损半分。”

    银链扣合的细微脆响,在寂静屋内格外分明。

    沈瑜看着银锁妥帖贴在厉珩心口,唇角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一桩心事就此落地。

    烛火噼啪跳动,夜色愈发沉,满天疏星冷冷悬在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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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星眠缩在屋角矮凳,双眼已经哭的红肿,肩膀还时不时轻轻耸动。他侧过头望着榻上的沈瑜,心口酸胀得厉害,千般不舍堵在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青禾背对着屋内立在窗边,月光铺在她肩头。她死死咬住下唇,压住喉咙里的哽咽,袖口下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丹瑾坐在不远处,红衣铺散在地,静静望着眼前一幕,眼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悲凉。

    厉珩戴好长命锁,没有再往前靠近软榻,依旧守着那一步距离。可心口贴着肌肤的银锁,仿佛消弭了二人之间所有隔阂。他抬眼,漆黑眼眸牢牢望着沈瑜,眼底翻涌着悲戚,却又因这份馈赠,生出一丝微弱的慰藉。

    “我会带着它。”厉珩低声道,“无论去往何处,九天碧落,海角黄泉,它都不会离开我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他日若是我寻到九天之上的你,我便拿着这枚长命锁去见你。就算你什么都忘干净,看见它,或许能唤回一星半点旧日影子。”

    沈瑜闻言,轻轻闭上双眼。

    他心里清楚,单凭一件旧物,破不开天道桎梏,唤不回被剥离的记忆。可他不愿打碎少年心底这一点渺茫盼头,只轻轻应了一声。

    “好。”

    夜色缓缓流淌,烛火一寸寸燃短。屋内几人全无睡意,安安静静陪着榻上之人。

    沈瑜的精神一点点耗干,眼皮越来越沉。禁制依旧压住阵煞蚀骨剧痛,肉身衰败带来的疲惫,却源源不断席卷上来。

    他目光慢慢扫过屋内每一个人,丹瑾、苏青禾、宋星眠,最后落向厉珩心口那枚隐隐露出的银锁。

    人间短短数十载,师门教诲,同门相伴,还有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意。该遇见的,该相守的,他全都得到过。

    纵然结局注定别离,也算此生无憾。

    “夜深了。”沈瑜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你们不必全都硬撑。能陪我走完这最后一夜,已经足够。”

    宋星眠抬起一双肿得厉害的眼睛,瓮声瓮气:“我们不困。”

    苏青禾缓缓转过身,烛火映出她泛红的眼眶:“今夜,我们都在这里。”

    丹瑾微微颔首:“禁制由我守着,阵煞不会骤然作乱。你若是困了,只管睡,我们都在。”

    厉珩坐在地面,脊背挺得笔直,心口银锁贴着皮肉,带来一丝冰凉的安稳。

    “我陪着你。”

    沈瑜看着众人执拗模样,便不再多劝。他微微侧过身子靠在软垫上,任由沉沉倦意将自己裹住。

    烛火摇曳,把满屋人的影子揉成一团。

    “睡吧,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