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安好,云掩山檐,整座宗门安寂无声,无人察觉厉珩曾踏夜离山。
整整一夜静坐调息,周身翻涌暴戾的戾气终被尽数敛压,再无半分外泄躁动。他敛了眸底深处残留的沉沉暗色,步履轻缓,朝着沈瑜静养的静室缓步而去。
彼时天光初亮,晨雾浅浅漫过廊阶。宋星眠与苏青禾早已候在门外,二人抬手虚虚叩了两下木门,不等内里应答,便轻轻推门入内:“沈师兄,昨睌可安好?我们来看你了。”
沈瑜方才睡醒,尚带着一身惺忪倦意,慢悠悠起身揉了揉眼,道:“今日倒是起得这般早。”
宋星眠目光一落,看清他眼下浓重的乌青,当即惊呼一声:“哇哈!老瑜!你这眼圈怎么又黑得厉害了。”
身旁苏青禾低低笑了两声:“是夜里睡得不安稳吗?”
沈瑜脑子尚且懵懵的,语气慵懒,道:“倒也还好,是你们起得太早了些。”
说话间,宋星眠忽然从身后端出一盘雪白瓷碟,碟中堆叠着桂花糕,甜香袅袅散开。他递上前去,笑得坦荡:“喏,给你带的吃食。”
沈瑜眸光骤然一亮,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试探:“这一整盘,都给我?”
见宋星眠笃定点头,他当即捏起一块送入唇间,清甜桂香裹着绵软糕体在舌尖化开,眉眼弯起:“是山下王婆婆的手艺,味道分毫不差。”
“果然瞒不过你。”宋星眠笑道。
苏青禾下意识抬眼环顾整间静室,四下清雅空落,唯独不见那道清冷的身影,不由轻声问道:“厉师兄呢?”
宋星眠闻言也扫了一圈,空空荡荡,确实无人,随口接道:“难不成他不在这里陪你歇息了?”
这话一出,沈瑜反倒微微疑惑,眉目浅浅蹙起:“他本就不曾与我同住此处啊。”
此言落地,屋内两人皆是一怔,眼底满是错愕,对视一眼,神色微妙难言。
沈瑜见他们神色怪异,愈发不解:“你们怎么了?”
宋星眠连忙收敛神色,胡乱摇了摇头,匆匆遮掩:“无事无事,想来是厉兄近日太过操劳,许是晚些便过来了。”
沈瑜闻言释然,心中暗自思忖。厉珩寸步不离照拂自己已有五月有余,日日劳心劳神,自己如今行动已然无碍,他确该好好歇息休整一番,是自己多虑了。
为免气氛凝滞,宋星眠急忙岔开话题,故作轻松道:“对了老瑜,今日闲来无事,可有什么想做的事?”
苏青禾当即心领神会,反手取出一方精致木盒,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眉眼弯弯:“你瞧瞧,这是我亲手炼制的长生不老丹,食之可延年益寿、长生久安。”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发现自己骤然触碰到什么忌讳,话语戛然而止。
方才尚且热闹鲜活的静室,瞬息落得一片死寂,连窗外拂过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沈瑜怎会看不出二人今日处处反常、刻意拘谨。他心中了然,面上却半点不露,只故作懵懂,扬唇轻笑,化解了这满室沉郁:“你炼的长生不老丹我可不敢碰,怕是福气太薄,消受不起,反倒要被早早送走。”
苏青禾立刻不服气地反驳,气鼓鼓道:“你这是什么话!我的丹药极好,你今日必须尝尝!”
沈瑜连连摆手抗拒,语气认真:“世间何来真正的长生不老丹,潜心修道、安稳修行才是正途,你这丹药,未免太过旁门左道。”
“哪里旁门左道了!”苏青禾不依不饶,“我炼的丹药香甜适口,好吃得很!”
一旁宋星眠再也忍不住,嗤笑出声,笑得肩头轻颤:“哈哈哈,别闹了,不害人就算万幸,还敢夸口长生、夸口好吃?笑死人了。”
这话彻底惹恼了苏青禾,他气鼓鼓瞪着宋星眠,一把打开木盒,捏起丹药就朝他嘴边凑去:“你敢笑我!沈师兄不吃,那就你来吃!”
宋星眠身形灵巧一闪,轻轻松松躲开,退到静室角落,还不忘做了个鬼脸,得意洋洋:“我才不吃!谁知道会不会吃出毛病,小命要紧!”
“你今日必须尝尝!”苏青禾彻底恼了,抬脚便追了上去,“我偏要证明给你看,我的丹药绝无问题!”
顷刻间,偌大静室里一追一躲,嬉闹声、笑闹声此起彼伏,方才的凝滞沉闷一扫而空。
沈瑜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二人打闹,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他含笑开口打趣:“好兄弟,你便尝一颗又何妨。”
宋星眠边躲边喊,愤愤不平:“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自己吃!”
沈瑜慢悠悠又咬了一口桂花糕,清甜滋味在唇间漫开,坦然道:“我正吃着糕点,实在吃不下别的了。”
“这桂花糕还是我送你的!”宋星眠气急,“还给我!”
沈瑜眉眼弯弯,理直气壮:“送出之物,哪有讨要回去的道理?”
苏青禾的追逐未停,脚步声哒哒作响,喊声亦不肯罢休:“你们还有闲心闲聊!宋师兄,你今日躲不掉!”
“不吃不吃,打死我也不吃!”
满屋喧嚣热闹,暖意融融,少年嬉闹的声响填满了整间静室,鲜活又明媚。
恰在此时,静室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晨光落在他肩头,衬得他眉眼清冷淡漠。厉珩抬眸入内,一眼便望见屋内乱糟糟的嬉闹景象,目光最终稳稳落定在床沿少年身上。
沈瑜闻声抬首,望见来人,眼底瞬间漾开柔和暖意,轻声唤道:“珩儿,你回来了?”
屋内追逐打闹的两人闻声骤然停手,一室喧闹顷刻散尽。
厉珩缓步踏入屋内,淡淡颔首应声,视线掠过沈瑜眼下未消的乌青,语声低沉温和:“昨夜不曾安睡?”
“倒也还好。”沈瑜望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疑惑,“我还以为你昨夜早早回去歇息了,难不成你也一夜未休?”
厉珩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思绪,尽数被他敛于心底,只淡淡一语带过:“无妨,昨夜处理了一些私事。”
话音刚落,宋星眠目光锐利,骤然瞥见他衣摆下摆、鞋底沾着的湿润泥土,当即脱口而出:“你鞋底沾了泥,昨夜你出过宗门?”
厉珩心口骤然一沉。
他彻夜心绪繁杂,专注于探寻真相、压制戾气,竟丝毫未曾留意脚下痕迹,留下了这般显眼破绽。
沈瑜眉眼微蹙,神色沉了几分:“珩儿,你怎会私自踏出山门?宗门律令森严,一旦被巡山执事抓到,受罚是免不了的。”厉珩指尖悄然攥紧衣襟,唇瓣紧抿,沉默良久,压低声音认错:“是我疏忽,实属无奈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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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星眠眉头紧锁,步步追问:“再无奈也不能触碰门规啊!究竟是什么私事,非要深夜独自去往宗外?”
厉珩长睫垂落,一言不发。
苏青禾也收起了方才嬉闹的模样,面露焦急:“厉师兄,私自离山最轻也是罚禁足一月、面壁思过,若是被执法堂撞见,惩罚只会更重。”
沈瑜望着他紧绷隐的侧脸,清楚他必然藏着难以言说的苦衷,可门规如山,不会因私情网开一面。他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轻声开口:“眼下先尽快清理身上泥迹,避开巡查弟子耳目,暂时遮掩痕迹。”
厉珩抬眼看向沈瑜,心里有些酸涩:“我知晓。”
“你现在回去更衣很容易被发现,你去那柜子里拿一件我的衣裳你的身形和我差不多,快去偏房梳洗换衣。”沈瑜将盘中余下几块桂花糕推到桌边,“不管你去干什么回来吃点东西垫肚吧。”
宋星眠憋着一肚子疑问,却看着沈瑜凝重的神色,把话咽回腹中。苏青禾悄悄将丹药盒子揣进袖袋,安静站在一旁。
厉珩从柜子里拿上衣服缓步走向隔间,静室之内恢复安静,宋星眠忍不住低声对沈瑜说道:“老瑜,厉兄这次实在太大意了,万一暴露,可怎么办?”
沈瑜静坐床边,指尖轻轻碾着桌沿零落的桂花瓣,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思虑。
宋星眠见他神色沉沉,心底也跟着发紧,低声叹道:“这次属实凶险。执法堂那群长老和块石头一样,又铁面无私。向来只论规矩,不论私情,一旦查实,绝对不会轻饶。”
苏青禾乖乖站在一旁,小声附和:“是啊沈师兄,往年有弟子白日误踏出山门半步,都被罚抄百遍门规,更何况厉师兄是深夜私自离宗,情节更重。”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属实,字字戳心。
沈瑜缓缓颔首,眸底凝着一层浅淡的无奈:“我知晓。宗门有宗门的规矩,任何人逾越,都该受罚。我能做的就只有为他遮掩一时。”
不多时,隔间水声停歇。
厉珩推门走出,已然换去了沾泥的衣袍,一身青衣校服干净整洁,发丝濡湿,顺着额角垂落,遮住了眉眼间残存的疲惫与戾气。
只是那眼底深处压着的沉郁与倦意,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他缓步走回屋中,垂手立在原地,安静得像是等候发落的囚徒。
沈瑜抬眸望他,目光静静落定在他身上,愣了愣半晌,才轻声道:“清理干净了?”
“嗯。”三人打量厉珩的穿着,宋星眠忍不住啧啧称赞:“我说,厉兄穿老瑜这身竟然和身,高了。”厉珩有些脸红。沈瑜仔细看看,道:“确实,刚好合身。”宋星眼打趣道:“再过几个月,人家身量就比你高了。”
“嘿!你什么意思,搞得好像我没长似的。”
“你俩之前一两厘米,人家现在和你一样高了。”沈瑜虽然有些不服但宋星眠说的有理:“是是是。”沈瑜又捏起几块桂花糕:“看我多吃几块,长不死你们。”厉珩看着两人,难得服了软:“阿哥比我高,我穿着合身那是自然”沈瑜听闻顿时喜笑颜开:“看吧,人家都说了比我矮。”
宋星眠轻哼道:“也就人家惯着你了。”厉珩沉默不语,衣杉上的山樱香挥之不去,心里暗自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