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永远在一起。”
少年语声轻快,像檐外晚风掠过低枝,悄然抚平一室沉郁。
方才翻阅古卷积压在众人心底的寒凉,似被这一句许诺轻轻拨开。天光穿窗,薄薄一层落在四人肩头。
宋星眠微微低头,抬手理了理衣襟褶皱。
动作看着散漫随意,指尖碰到衣料时却猛地一僵,轻轻一捻,又缓缓松开。他扯出平日惯有的笑意,语调尽量放得轻快,掩去眼底未褪的红。
“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不能反悔。”
他往前半步,侧身倚上桌沿,一如往日闲谈打闹的模样。
“接下来四年,你安心修炼,其余琐事不必操心。课业、杂役自有我们分担。”
话说得轻松,苏青禾立在稍远的地方。
她敛去所有外露情绪,眉眼温淡如水,看不出起伏。双手收在袖中,指腹反复蹭着指尖。半晌,她轻轻颔首,语声平和温润。
“四年缓冲,是天道亦是宗门予你的喘息之机。沉下心稳住本心,前路未必没有转机。”
屋中最安静的是厉珩。
他始终立在背光的阴影里,不曾挪动半步,一言不发。仿佛那一页页写满寂灭的史册,从未落入眼底、压在心口。旁人或是悲戚,或是强装从容,唯有他静得彻底,近乎漠然。
沈瑜站在原地,静静望着眼前三人。面上浅浅噙着笑意,看上去全然信服眼前片刻安宁。唯有那双眸深处,一丝疑虑,慢慢滋生。
方才他推门进来之时,书阁静得异常,不是沉心阅书的静谧,是压抑到极致、悲怆堵喉的死寂。
宋星眠眼眶泛红,沈瑜从小到大,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苏青禾屏息凝神,神色沉重过分;厉珩周身气息沉得反常。
四人神色各异,身上却裹着同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沈瑜心头微动,目光缓缓流转,最终落在桌案中央合拢的古卷之上。
纸页泛黄发脆,封皮厚重沉敛,是扶光阁封存千载的秘卷,寻常弟子无缘触碰。方才三人围卷沉默许久,这册书卷,藏着他们不愿吐露的秘密。
沈瑜语气平淡,如同寻常闲谈:“方才你们看得入神,上面写了什么?”
他微微偏头,笑意温和:“横竖无事,不妨说来听听。”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尖向前,想要拿起书卷。
只是这样一个寻常动作,宋星眠周身气息骤然绷紧。他反应极快,几乎出于本能俯身,掌心稳稳覆在古卷封皮。动作看似轻缓,指底力道极沉,死死压住纸页,不肯松开。
“没什么好看的。”
宋星眠笑得勉强,眼底光泽涣散,语速比往日快上几分。
“不过是上古陈旧杂记,千百年前的旧事,晦涩枯燥,毫无意趣。你刚从阁主厅堂回来,心绪未定,不必翻看这些死气沉沉的记载徒增烦扰。”
他遮掩仓促,竭力维持自然,想要就此揭过。
沈瑜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收回,也没有继续前伸,静静停在原处。指尖松弛,又缓缓蜷起,指腹轻轻摩挲指节。
“枯燥旧事?”他轻声重复,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能让你静立许久,应当不至于无趣。”
宋星眠身形一僵,脸上笑意再也挂不住,视线微微闪躲,一时无言辩驳。
苏青禾缓步上前半步,适开口圆场:“沈师兄,确实算不上什么值得细看的书卷。”她神色坦然,眼底却藏着一丝无奈。
“里面只是历代仙尊的轶事闲谈,零碎故事而已。宋师兄闲来无事翻看打发时间,你最清楚他的性子。”她袖中指尖依旧来回轻蹭,不曾停下。
宋星眠却半点笑不出来。
脊背绷紧,压在书卷上的手掌力道不自觉加重,指节泛出青白。躲闪着不敢对上沈瑜的目光,僵硬附和:“没错,都是些零散轶事,幼稚得很,没什么可看的。”
谎话轻飘飘落地,压得一室空气滞重,方才勉强营造的轻松气氛荡然无存,屋内愈发凝滞尴尬。
沈瑜立在原地,唇角浅淡的笑意尚未褪去。澄澈目光扫过二人刻意伪装的神态,心底那缕疑虑,沉得更深。
“阿眠,若是寻常闲谈轶事,你不必这般。况且今日,你怎么不反驳回去?”
沈瑜依旧是闲聊的口吻,不起波澜。可短短一句话,轻易戳破二人勉强撑起的假面。
宋星眠浑身一僵,喉间发紧,往日苏青禾但凡打趣他,他总要嬉皮笑脸争执几句,分毫不肯吃亏。
今日,他一语难发。
他僵在原地,肩头紧绷,无处遁形。按在书卷上的手不断用力,指尖微微发颤。张了张嘴,许久挤不出半个字。
苏青禾面上维持的平和裂开缝隙。
袖中反复摩挲的指尖骤然停住,五指收拢攥紧。神色依旧端雅,眼底的涩意再也藏不住。
她一时失语,再无说辞可以圆场。
书阁彻底沉寂,虚假的从容碎得一干二净,沉甸甸的压抑笼罩四人。
沈瑜静静看着他,唇角笑意淡去不少。宋星眠心口发酸,无处躲藏。
“你素来不会忍让打趣。”沈瑜轻声道,“更不会因为一卷闲书,红了眼眶。”
宋星眠喉结重重滚动,压下喉头涩堵,声音干涩:“我……只是懒得争执。”这话,连他自己都无法信服。
沈瑜闻言,只是轻轻颔首,不作评判。他不再追问,目光垂落,落在被死死按住的古卷之上。眼底安静,心中猜想,已然明晰。
这卷书里,藏着大事。眼前这场谎言,撑不了多久。
沈瑜抬眸,视线扫过窘迫失语的宋星眠、默然无奈的苏青禾,重新落回书卷。
语气依旧平和:“既然你们不愿说,那我自己看。”
宋星眠五指收紧,死死按住封皮,腕间脉络隐隐浮起,身子往前倾了半寸,仓促阻拦,全然没了往日跳脱模样。
“别……老瑜,别碰!”
话音冲得急切,带着细碎颤音,撕碎最后一层伪装。
苏青禾眼帘垂下,轻轻一叹。
死寂漫过梁柱窗棂,裹住四人伫立的身影。
“阿哥,三思。”厉珩语声平稳,带着恳切,“不必急于一时。”
沈瑜抬眼,望向神色崩乱的宋星眠,又侧首看向出声阻拦的厉珩。面上温和笑意尽数敛去。
“阿眠,珩儿,你们拦不住我。”语调很轻,藏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老瑜,听我一句,不要翻开。”宋星眠声音发颤,“有些真相知晓之后,只剩无尽煎熬。我们只想让你安稳度过这四年。”
“安稳?”沈瑜低声重复二字,凉意漫上来,“依靠欺瞒换来的安稳,也算安稳?”
“我们是为了你!”长久压抑的情绪冲破界限,宋星眠焦灼、愧疚与无力交织一处。
厉珩在一旁附和:“四年缓冲来之不易。待到仙妖大战将近,再知晓一切,为时不晚。”
“所以你们擅自替我抉择?”沈瑜微微抬眼,眸光清亮,藏着怅然,“决定我应当知晓什么,又应当被蒙蔽什么。”
“你会撑不住。”宋星眠心口像被紧紧攥住,难以呼吸,“我只是舍不得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瑜伸手,想要挪开宋星眠按在书卷上的手掌。宋星眠不肯退让,运力相抵,厉珩同时伸手抵在书卷侧边,一同阻拦。三人力道相互牵扯,桌案微微震颤,泛黄纸页簌簌作响。
“老瑜,别逼我们。”宋星眠眼眶赤红,声音紧绷。
“是你们先将我蒙在鼓里。”
话音落下,沈瑜试着将书卷向自己这边拉动。宋星眠情急之下凝起一缕灵力,轻轻推向沈瑜肩头。
厉珩出声提醒:“都停下,他伤势未愈,经不起折腾。”
宋星眠骤然回神,想要尽数收回灵力。灵力一旦催动,消散尚需片刻,残余气流横冲而出。
沈瑜一心向前,不曾防备,气流撞上未曾痊愈的肩头旧伤。
他身形一晃,闷哼一声,一手按上肩颈,指节泛白。体内仙元险些紊乱,气息起伏不定。
“老瑜!”宋星眠脸色骤变,滔天愧疚涌上心头,连忙散尽灵力,手足无措想要上前,“我不是有意!没能控制好灵力!”
苏青禾快步上前,目光落在沈瑜按压肩头的手上,神色忧虑:“旧伤复发了?”
沈瑜缓了许久,缓缓松开手,强行压下喉间涩意,轻轻摇头:“无妨,一点旧伤而已。”
“究竟记载了什么,这么见不得光。”
肩头钝痛不断钻骨,经脉阵阵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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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呼吸都不敢放沉。可他眼底执着未曾消减半分。
宋星眠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看着他忍痛隐忍的模样,心口针扎一般细密地疼。
他僵垂着手,指尖发颤,再也不敢阻拦,嗓音沙哑破碎:“并非见不得光……只是太过凄苦,老瑜,我们实在不敢让你看见。”
厉珩眉心蹙起,收回抵在书卷上的手,迈步上前,立到沈瑜身侧。
厉珩垂眸看向少年苍白隐忍的侧脸,语声低沉轻柔:“先稳住气息,伤势复发,不宜动气。”
苏青禾缓步靠近,目光落在沈瑜泛白的指尖,语气无奈,道:“沈师兄,我们从未打算瞒你一生。只是卷中宿命太过残酷,无人忍心让你提前背负。”
沈瑜轻轻摇头,态度笃定:“我无碍。”
肩头痛感清晰,四肢阵阵发虚,眼神却清明不退:“你们越是阻拦,我越是想要知晓。”
“我是局中人,不是旁观者。所有人清楚我的命途,唯独我一人,被蒙在鼓里?”
他抬眼扫过三人,字字清晰:“我明白你们怕我崩溃。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倘若到最后,我连知晓自身命运的资格都没有,往后的路,又该如何走下去?”
话音刚落,肩头剧痛骤然加剧,沈瑜眉峰微蹙,身形轻轻一晃。
宋星眠望着他强撑的模样,喉咙堵闷,一言难尽。
苏青禾闭目轻轻一叹,再度睁眼,侧身让出桌前位置,轻声道:“罢了。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
宋星眠猛地抬头:“苏师妹?”
“我们没有资格替他决断前路。”苏青禾语声平静。宋星眠死死咬住下唇,齿间尝到淡淡腥甜。
“看吧……你想看,便看吧。”他声音破碎沙哑,“只是老瑜,看完之后,不要独自硬扛。”
沈瑜微微颔首,抬步上前,指尖抚上泛黄发脆的封皮。肩头抽痛不断袭来,他屏息凝神,缓缓掀开古卷。
千年笔墨静静铺展,一页页写尽前十一代仙尊璀璨悲凉的一生。
初代固本仙尊玄莘,开山筑造万古镇妖大阵,囚亿万妖魔;往后十代仙尊,天资卓绝,四海朝拜,守护人间安宁。所有人最终奔赴阵眼,以身献祭,仙元燃尽,消散于天地。
代代享无上荣光,代代走入死局。
书阁之内寂静无声,唯有纸页轻翻的细碎响动。
沈瑜一页页读完,指尖落在卷末空白纸面。他怔愣片刻,抬眼望向神色紧绷的三人。
“书卷只记载十一代仙尊。”沈瑜语调平缓,带着一丝疑惑,“没有一字提及我。”
宋星眠胸口一紧,喉间发涩:“上面没有写下你的名字,可规律摆在眼前。十一代仙尊,没人挣脱殉阵宿命。如今你承接仙尊道统,我们怎能不忧心……”
话说到一半,难以继续。心底最深的惶恐,就此摊开。
苏青禾缓缓开口,声音沉重:“编撰古卷之时,尚无人预知第十二代仙尊结局。轮回往复,从未生出变数。我们不敢赌,赌你打破延续千载的宿命。”
沈瑜静静思索片刻,肩头疼痛依旧不休,眼底迷茫渐渐褪去。
“书卷未定我的结局,一切尚有转机。”
他轻轻合上古卷,动作从容。抬眸看向三人,浅淡笑意重回面庞,多了几分清醒坚定。
“你们凭借前人遭遇,预先断定我会走向同样结局,方才想方设法隐瞒。”
“我懂得你们的顾虑,知晓这份掩藏出自心意。只是旁人的归途,未必便是我的前路。”
宋星眠依旧满心不安:“千百年来,从未有人例外。”
“从前没有,不代表我不能成为第一个。”沈瑜语气温和,掷地有声,“我许诺过,要和大家永远相伴。我不会轻易认命。”
厉珩抬眼望向沈瑜澄澈侧脸,眼底情绪愈发幽深。
面上神色如常,缓缓开口,语调平和:“但愿如你所言。”
宋星眠长长呼出一口气,心头重压稍稍松懈,忧虑依旧萦绕不散。他走上前,目光落在沈瑜肩头:“伤口还疼吗?天色已晚,书阁阴冷,不宜久留。”
苏青禾轻声附和:“山樱林晚风尚且温和,不如去往那边坐坐,慢慢叙话。”
几人应声。四人一同将古卷放回藏书阁隐秘角落,关好柜门,缓步走出楼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