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看到厉珩这幅紧绷肃穆的样子,低低笑了笑,眉眼温软,不见半分凝重:“这么严肃干嘛?今日试炼已然开场,横竖无事牵绊,不如明日我们去看苏师妹炼丹如何?反正明天咱们也休息。”
厉珩立在廊前,垂眸望着阶下往来奔走的弟子,闻言微微侧首,语声清淡:“为什么?不继续练弓?”
沈瑜缓步走到他身侧,并肩倚住廊柱,语气松弛,带着几分少年人漫不经心的温和,字字通透:“劳逸结合,你懂不懂?试炼考的是灵弓道韵,凭灵脉根基与心神定力,并非蛮力挽弓。你日日紧绷心神,透支灵脉,只会得不偿失。”
余光瞥见他眼底不肯消融的执拗,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许:“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一味苦修,调养受损的灵脉才是根本。灵脉动荡,心神浮躁,挽弓便会失准,道韵偏移,再勤勉也是枉然。”
厉珩静立原地,缄默良久。
山风穿廊,拂动衣袂,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株常年迎着狂风生长的孤竹。
在他心中,松懈便是退步,停歇即是荒废。
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执拗,声音依旧冷硬:“灵弓试炼将近,灵脉多养一日,便少一日精进。”
沈瑜轻轻一叹。
他太懂厉珩这份性子。骨子里生来倔强,半生坎坷,便笃信苦功可以抹平一切缺憾,只要熬得足够久,便能堵住世人悠悠之口。
他侧过头,日光落在温润的眉眼上,平和淡然,不带半分说教,只有一丝了然的软意:“精进从不是死熬。你的灵脉早有郁结旧伤,是从前强行破境、日夜透支落下的病根。表面日日见长,实则根基早已虚空。”
厉珩紧绷的肩头,终于微微松动。
沈瑜见他听了进去,语气愈发轻缓,褪去正色,多了几分慵懒随性:“明日休沐,索性彻底松快一日。去看看炼丹,吹吹山风,慢慢调养心神脉气,好不好?”
顿了顿,话音压得极轻,散在风里几乎难以捕捉:“我不愿你硬生生熬坏了身子。”
厉珩身形微微一顿。
长久的沉默过后,才吐出极淡的一声:“……好。”
沈瑜眉眼漾开浅浅的笑意,藏在斑驳光影里:“这才对。”他抬手拍了拍厉珩的肩膀,“好好歇息。”
半晌,厉珩才低声开口,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顺从:“那明日,我不练弓。”
沈瑜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浅得不露形迹,温柔真切。
“本该如此。”他轻声道,“张弛有度,方能长久。你这般硬撑,短时间看不出破绽,日积月累,定会被反噬。灵弓通灵,最忌心脉浮躁,心静了,弓道自然顺遂。”
沈瑜见他望着远方出神,没有再多言语,缓缓站直身子:“天色不早,回房调息吧。今夜不必运转功法,安心静养就好。”
厉珩垂眸,望着地上交错的树影,沉默片刻,低声应道:“我知晓了。今夜不运功,好生调息。”
他率先迈步走向弟子居所,步履松弛,不疾不徐。
厉珩落后半步,默默随行。
两人一路无话,一前一后,长长的影子被落日拉得悠长。衣袂擦过石阶,步履舒缓,避开了喧闹的人流与浮躁的气息。
行至院前,沈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暮色漫上眉眼,神色清淡,没有多余的叮嘱:“早些歇息,明日我来寻你。”
许久,才等来一声轻若飞絮的应答:“嗯。”
一字而已,分量却沉甸甸的。
二人各自推门入舍,关上房门。
厉珩坐在榻边,静坐许久,紧绷了整日的心绪才慢慢散开。
方才肩头被触碰的温度,廊下那一句体恤,悄悄藏进暮色,安静绵长,久久不散。
窗外山风习习,院落里的喧嚣渐渐平息。
房内静极,只听得枝叶摇晃、晚风穿庭的细碎声响。没有人打扰,没有旁人催促,更没有冷眼旁观。
厉珩腰背依旧习惯性挺直,可那股不肯松下来的凛冽戾气,已经淡了大半。
他抬起指尖,轻轻覆在方才被拍过的肩头。
肩头空空,并无异样,可那一点暖意,却渗进衣料皮肉,久久不散。
夜色渐深,月华爬上窗棂。
一室安稳寂静。
厉珩静坐许久,纷乱的心绪慢慢沉淀。郁结已久的灵脉随之舒展,白日里酸胀阻滞的痛感淡了不少。
他缓缓闭眼,以最平和的方式调息。
另一间屋舍同样安静。
沈瑜侧卧榻上,并未入眠。
他太清楚厉珩执拗的性子,若是没人点醒,只会一味苦熬。
:这试炼绝不会太平,少不了小人暗算,能提醒到这里,我作为大哥也只能做到这般了。
月色温柔,漫过两间屋舍的窗。
一院相隔,白日的热闹尽数归于平静。
次日天清风软,晨雾慢慢散开。
扶光阁休沐,演武场往日练弓的肃杀声响不复存在,整座仙山都安静下来,唯有丹房与医室,常年萦绕着草木药香。
沈瑜准时来到院前,厉珩早已立在阶下等候。
和平日一样棕发垂落肩头,褪去了昨日的锋锐,神色平和。
见到沈瑜,厉珩眸光微动,轻声道:“走吧。”
二人并肩踏上布满晨露的青石小径,一路无人打扰。
丹院素来清幽,远没有演武场的喧嚣。苏青禾早已坐在案前,细细分拣试炼要用的灵草,炉底文火缓缓燃着,缕缕白烟扶摇而上,岁月安然。
今日是辅术测试,其余弟子大多外出休憩,院里寥寥几人,各忙各的,一派平和。
沈瑜与厉珩站在廊下角落,不远不近。
“哟,这不是大忙人么。”苏青禾将长发整齐束起,一身素白,倒像一位行医的医士。
“苏姑娘这般打扮,倒是别有风韵。”
“那是自然,往后辅试便要常年穿白袍,你说说,我这般好看吗?”
“自然好看,容貌清丽,宛若仙人,能得这般模样,何人不迷倒在你的裙摆之下呀。”苏青禾被哄得眉眼弯弯,笑盈盈望着沈瑜。
“你的嘴实在太甜,我就爱听你说话。”
钟声悠悠回荡在整座丹院。
苏青禾心头一慌,连忙提起药篮,裙摆扫过青石,匆忙回头挥手:“我要入席试炼了,两位师兄稍等我!”
话音落下,她快步走入试炼场地。
廊下重新归于安静。
晨雾散尽,明亮的日光落在丹台,药草鲜亮。弟子们各就各位,分拣药材,引火炼丹,一切井然有序。
沈瑜望着苏青禾的方向,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底温润:“她心性纯粹,肯下苦功,丹田稳固,本就适合丹医一道。”
一旁的厉珩静静望着院中众人,神色清冷。
方才沈瑜与苏青禾闲谈,他始终默然旁观,不曾插话,也并无不耐。唯有目光落在沈瑜含笑的侧脸时,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旁人无从察觉的柔和。
片刻,他低声应道:“嗯。”
简单一字,算作附和。
山风吹来,卷起袅袅炉烟,淡淡的药香铺满回廊。
本以为休沐观试,能拥有安稳的一日。
丹院西侧梁柱阴影里,藏着两道人影,目光阴沉沉的,牢牢锁定丹台之上。
对此毫无察觉。
台上凝神定气,摆放灵草,舀取灵露,配比、投药、控火,一举一动沉稳细腻。炉中文火安稳,药气相融,一炉护脉丹眼看就要凝成。
廊下。
沈瑜眸光微微一凝。
一丝极淡的异样气息混在草木与炉烟之间,极难捕捉。
余光瞥见后排两名女子微动的指尖,温润的眉眼冷了几分。
他不动声色,依旧闲看试炼,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厉珩比他更早察觉到异样。
少年眉眼骤然变冷,指节攥得发白,周身寒气翻涌,抬步就要上前。
沈瑜轻轻虚拦了一下,动作隐晦,只有极低的声音传入厉珩耳中:“别急。”
“她们急于出手,早晚露出破绽。”
厉珩脚步顿住,看向沈瑜。
日光落在沈瑜脸上,从容淡然,半点不慌。
他信沈瑜。
纵使心中戾气翻涌,满心厌恶,也硬生生压下锋芒,重新站定。
丹台之上,变故陡然发生。
原本温顺的炉火猛地暴涨,赤红火舌冲天而起,浓烟炸开,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快要成型的丹药瞬间焦黑,药汁翻滚沸腾,尽数作废。
“啪”一声轻响,丹炉裂开细纹。
丹药尽毁。
全场骤然安静。
众人握着药铲僵在原地,满眼错愕茫然。火候精准,配比无误,心神安稳,绝不可能出现这般差错。
为何丹炉会无故炸裂?
院中风声凝滞,一排丹炉接连炸开,苦涩的浓烟四下飘散,盖过原本清淡的药香。平稳的文火骤然狂暴,裂纹爬满炉壁,前排一排丹炉尽数损毁,药草熬成漆黑废渣。
一众弟子握着药铲愣在原地,面面相觑。所有人都凝神守炉,心境平和,实在想不通为何会集体出乱。
数人被滚烫药汤灼伤,连忙被人扶去医治。苏青禾伤势最轻,只手背被热浪烫到,匆忙退到场外。
后排阴影里的两名女弟子心头一紧。她们本打算用微弱阴风术随意扰乱几座丹炉,暗害苏青禾,特意控制了力道,不留痕迹。奈何修为不足,术法四散,席卷前排整片丹台,局面彻底失控。
短暂慌乱过后,二人强作镇定,面露惋惜,缓缓开口,打算将一切归于弟子心性不足,抹去人为的痕迹。
“真是怪事,丹炉怎会接连出问题?”
“想来休沐之日,大家心底都松了,定力不足,才守不住火候。丹道忌心浮,看来诸位修为还差得远。”
这番话圆滑无比,没有指责任何人,将意外全部归为众人的心性缺憾。不少弟子本就百思不解,被这番话说动,开始自我反省,没人往暗算上想。
苏青禾蹙着眉,她清楚绝不可能无故失控,可整片丹台一起出事,没有单独的证据,无从辩解,只能沉默伫立。
“苏师妹,你的手受伤了,快来上药。”医庐的弟子速速赶过来。
“好……多谢。”苏青禾惊魂未定,眼眶泛红,不知所措。
廊下,沈瑜靠着廊柱,神色平淡,早已将二人转瞬即逝的慌乱尽收眼底。他没有立刻戳破,静观变化。
厉珩隐约捕捉到一缕阴煞气息,散在空气里,虚无缥缈,抓不到实证。他正要上前,手腕被沈瑜悄悄按住。
沈瑜低声道:“别冲动,没有证据,上前只会被反咬一口。她们急于圆谎,迟早暴露。”
厉珩紧绷的下颌线绷紧,压下翻涌的戾气,安静站好。
议论声渐渐散开,大半弟子都认同了心性浮躁的说辞,准备自认失利。两名暗算的弟子见局面顺着自己的预想,悄悄往后挪动,打算借着混乱溜走。
就在此刻,沈瑜才缓步走出回廊,来到丹台之前。他没有直接点破二人,只是弯腰,指尖抚过炉壁,语调平和从容。
“诸位不妨细看,所有出问题的丹炉内壁,都附着一缕阴寒浊气。寻常心绪浮躁只会让炉火忽高忽低,绝不会生出这般阴煞,更不会成片蔓延。”
众人纷纷凑近丹炉,果然看见纹路间淡淡的灰雾。先前的说辞不攻自破,所有人开始四下搜寻施术之人。
两名女弟子脸色发白,缩在人群后方,打算蒙混过关。
沈瑜继续缓缓开口:“阴风术损耗灵力,连续施法之后,指尖会凝着久散不去的阴寒,长老查验气息,便可分辨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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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巡场长老本就心存疑虑,闻言点头。沈瑜与厉珩走入场中,沈瑜催动灵力探查,丝丝黑烟缓缓浮现。
黑气显现,铁证如山。
厉珩一把扣住二人手腕,两人身子一颤,伪装尽数碎裂,满眼惊慌。
厉珩力道收放有度,不会伤人,却令对方无法挣脱。少年面色清冷,一言不发,胜过所有辩驳。
全场鸦雀无声。
众人看着二人指尖萦绕的黑气,对照炉壁的浊气,所谓心神不稳的说辞,彻底站不住脚。
巡场长老上前,面色凝重:“私练阴邪术法,搅乱试炼,伤及同门,屡犯门规,居心不善。”
“取消本次所有试炼成绩,禁足两月,抄录门规五百遍,日日自省。”
惩处落下,再无转圜余地。
二人面色惨白,被值守弟子带走,消失在小径深处。
风波终于平息。
紧绷的气氛慢慢缓和,受伤的弟子陆续前往医庐上药。喧闹散去,丹院重回安静,地上只余下焦黑药渣与裂纹丹炉。
沈瑜收回灵力,站直身子,衣袍干净,不见半分争执后的戾气,从容依旧。
他走向揉着手背的苏青禾。
少女白袍沾了灰,手背一道泛红的烫痕,惊魂未定,眼眶还泛着湿意。
沈瑜温声问道:“疼吗?”
苏青禾轻轻摇头,声音微微发颤:“方才吓坏我了,还好不算严重,比旁人轻得多。”
沈瑜从袖中取出一罐白玉药膏,递了过去:“丹火灼伤,涂这个,不会留疤。”
苏青禾抬眸,心头一暖,接过药膏:“多谢沈师兄。”
后方的厉珩静静看着,心绪复杂。
方才抓人证物,他锋芒毕露。
可沈瑜向来如此,温润妥帖,不动声色化解风波,护住身边所有人。
沈瑜望着安静的丹院,轻声叹道:“仙门试炼看着公允,暗地里的算计,从来都不会少。”
一句话平淡无波,道尽仙门冷暖。
厉珩望着地上交错的光影,低声应道:“防不胜防。”
沈瑜看向他,见他眉眼覆上冷寂,轻声宽慰:“今日算是平安度过,可风波不会就此结束。”
厉珩抬眼,对上他沉静的目光。
沈瑜微微颔首,随后上前对着长老拱手躬身:“长老恕晚辈直言,昨日暗算,今日祸乱,绝非偶然。选拔人才的试炼接连出事,还伤及无辜,还望长老完善规矩,不给小人可乘之机,才不会埋没真正的好弟子。”
院中一片寂静。
少年身姿挺拔,行礼恭谨,不曾半分逾矩,可句句恳切,令一众长老无言反驳。
几位长老彼此对视,沉吟不语,藏着难以言说的顾虑。扶光阁规矩沿用千年,重结果,不查暗弊,弟子暗中倾轧,向来都是轻轻揭过,才滋生了这般龌龊。
良久,白发长老缓缓开口,带着岁月沉淀的无奈:“沈师侄说得不错,是我等监察懈怠。”
他站在高台之上,望向满院:“今日之事,不全是弟子之过,是门规存有疏漏。”
沈瑜微微垂首,不骄不躁:“长老公允。晚辈并非想要挑错,只是怜惜同门数年苦修,不该折在暗地算计之中。”
厉珩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长老思索片刻,定下新规:“往后辅试、弓试等所有试炼,增设神识监察,严禁暗中术法。但凡算计同门,一律从重惩处。”
一句话,定下新的规矩,给了所有人一个交代。
院中的郁结尽数消散。
沈瑜躬身行礼:“多谢长老。”
“另外,今日医者考核之人尽数晋级,炼丹比试择日重考。”
风波彻底落幕。
日头升高,晨雾散尽,暖阳铺满丹院。值守弟子上前清理残炉废渣,细碎的声响抚平了方才的波澜。
受伤的弟子都上好药,慢慢散去。
苏青禾摩挲着玉膏盒子,望着沈瑜的背影,满心敬服。
三人顺着青石小路离开丹院。
转过弯道,人声被林木隔绝,山风带着松针与野花的香气漫上山径。苏青禾拧开玉膏,抹在手背的灼痕上,冰凉的药力散开,紧绷的心才慢慢放松。
她长长舒了口气,望着前方二人,依旧心有余悸:“今日实在凶险,人心竟然能卑劣到这般地步。若非沈师兄心思通透,厉师兄出手,我们所有人都要蒙冤。”
沈瑜缓步前行,指尖拂过路边垂落的枝桠,抖落晨露:“不过是对方心急,破绽藏不住罢了。”
“旁人就算看破,也不会当着长老的面,推翻扶光阁沿用多年的旧规。”苏青禾晃了晃沾了炭灰的白袍,“所有人都选择沉默,只有你愿意站出来。”
沈瑜淡淡一笑:“可惜了你一身洁净白袍。”
“可不是倒霉透顶。”
“人平安就好。”
“倒也没错。”苏青禾一扫方才的惶恐,眉眼重新漾起笑意。
外侧的厉珩一路沉默,望着绵长山道,默默放慢脚步,将临崖的险路挡在自己身侧。等话音停下,才淡淡吐出四个字:“树大招风。”
“总不能一直装作看不见。”沈瑜神色闲散,“规矩能改一分,往后你不再蒙冤,她也可以静心炼丹,所有人不必时时提防暗箭,就足够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厉珩心底,分量不同。
厉珩垂下眼眸,掩去翻涌的心绪,低低应了一声:“嗯。”
苏青禾没有察觉氛围有什么不对:“难得休沐,后山远比院中自在。往后有空,我们可以常来闲游。”
“好。”沈瑜含笑应允,“等灵弓试炼结束,寻一个晴日,来后山煮茶看云。”
林间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谷底溪水叮咚,断断续续的闲谈,松弛又安稳。
日光缓缓挪动,三道影子叠在一起,长长印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