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清心崖竹舍。
经过几个时辰奋笔疾书,五百遍《范浚心箴》终于落笔收末。纸页齐齐叠在案头,清淡墨气漫开,裹着一室倦意。
沈瑜肩头忽然一沉,他才惊觉身后之人已然睡熟。
厉珩连日熬着冷水洗剑,身心俱疲,不知何时伏在了他肩头,呼吸轻得近乎无迹。往日时刻绷紧的脊背彻底松弛,褪去了平日一身寒凉,只剩全然温顺的模样。
沈瑜分毫不敢动弹。
生怕稍一抬手,便会惊扰身侧之人,叫他失衡滑落。他身形极轻极缓地侧身,手臂小心翼翼环住厉珩,稳稳将人护在怀中。
动作轻如流云,落得无声无息。
怀中人睡得沉,眉眼舒展,褪去了隐忍薄凉。连日浸过寒泉的指尖温软,轻轻抵着他衣襟,带着几分不自知的依赖。
沈瑜垂眸望着他鸦羽般垂落的睫羽,抬手,掌心轻轻贴在单薄脊背,一下,一下,缓缓拍抚。
晚风穿窗,轻撞窗棂,吹散满室墨香,也缠乱了两人鬓边发丝。
他俯身,唇瓣凑近厉珩耳畔,声息软得像崖间薄雾:“珩君?”
无人回应。
沈瑜又放轻语调,低声唤:“珩儿,醒醒啦。”
怀中人睫羽轻轻颤了颤,未曾睁眼,反倒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过他衣料,埋得更深。
这般全然依赖的小动作,沉甸甸撞在沈瑜心上。
他瞬间僵住,随即心头一软,敛去所有动静,安安静静抱着,稳稳托住厉珩的后背。
暮光慢慢铺满窗纸,屋内墨香渐淡,只剩两道绵长呼吸,交织缠绕。
厉珩是被肩头温意催醒的。
连日冷水淬体、彻夜擦洗兵刃,心底积着层层郁气,早已筋疲力竭。方才靠着沈瑜小憩,是这些天唯一彻底松懈的片刻。
睫羽微颤,他缓缓睁眼。
入目不是自己那间冷清居所,是少年柔软的衣襟,鼻尖萦绕干净墨香与淡淡的暖意,大半身子都倚在沈瑜怀中。
厉珩身子猛地一僵。
神智顷刻清明,傍晚竹舍里的细碎画面尽数回笼。
耳尖悄然泛红,他微微抬身,想要退开分寸,动作却轻得不敢惊扰人。
“醒啦?”
头顶传来沈瑜软糯沙哑的嗓音,久坐抄书磨出来的倦意还未散尽。
少年就这般静静抱了他许久,眼底干净温柔,半点无窘迫,只浅浅一笑:“总算醒了,我胳膊都麻透了。”
厉珩停下动作,侧头看他。
暮光落在沈瑜眼尾,晕开一层浅浅红痕,方才为他抱不平的郁结,尚未完全散去。
“抱歉。”厉珩声线干涩,往后撤了半寸,拉开距离,“我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无妨。”沈瑜揉了揉发酸的手臂,目光认真落在他脸上,“你实在太累。”
短短四字,无怜悯唏嘘,只是一眼看穿的通透。
厉珩垂眸,没有接话。
屋外渐次响起弟子往来脚步声、兵刃相撞轻响,整座扶光阁热闹渐起,昭示着明日大比将至。
沈瑜将案上誊写完毕的文稿规整叠好,转头正色道:“明日便开赛了。”
厉珩轻轻颔首,视线落在少年酸胀泛红的手腕,眸色微沉。
沈瑜望他一眼,又忍不住絮絮叮嘱,语气执拗又认真:“首场根基是纸笔闭卷笔试,考心法背诵、剑诀理论,我早已熟稔,不会出岔子。倒是你。”
他微微凑近,盯住厉珩眼底藏不住的疲惫:“这几日连轴受罚,寒水侵体,日夜不得歇息,身子早已透支,明日万万不可硬撑。”
厉珩望着他紧绷的小脸,心底软作一团,轻声应道:“我知晓。”
“知晓可不算数!”沈瑜鼓着腮帮子叮嘱,“今夜务必好生安歇,不许深夜打坐调息,更不要独自硬扛体内寒气。”
他太懂厉珩性子,素来沉默隐忍,所有苦楚尽数藏于心底,从不外露半分脆弱。
厉珩看着他满眼担忧、句句挂怀的模样,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温顺应下:“好。”
一字应答,尽数依从。
见他听话,沈瑜才稍稍放宽心,又细细补充:“明日考场闭卷作答,放平心态,正常书写便好,我信你,不必被旁人闲话扰乱心神。”
这句笃定的宽慰,胜过万千说辞。
厉珩心头残存的寒凉尽数消融,抬眼望向窗外沉落的暮色,阁中喧嚣沸扬,可这一方小小竹舍,安静得只容得下彼此。
他低声回嘱,语调清淡,字字珍重,是他极少主动流露的关切:“你也早些歇息。明日考场人多繁杂,静心提笔答题即可。”
沈瑜心头一暖,乖乖点头:“我晓得,我很安分的。”
他眉眼弯弯,望着眼前人,认认真真开口:“我也知道,你乖巧又聪慧。”
这话发自肺腑。
厉珩闻声微微一怔。
世人从未用“乖”这般温和字眼形容过他,旁人赠予他的,从来只有孽种、阴鸷、心性恶劣这类刻薄说辞,温柔、安分、聪慧,从来与他无关。
他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声音轻淡:“我算不上。”
“怎么算不上?”沈瑜当即不服,上前半步定定望着他,“你只是不爱言语,不愿辩解罢了。你的心法根基稳固,剑诀理论烂熟于心,做事踏实沉稳,胜过阁中大半心浮气躁的弟子。”
少年坦荡直白,满心偏袒,毫不掩饰。
厉珩抬眼望向暮色里的少年,眼底漫开一层温软。
“好了。”沈瑜收住絮叨,伸手轻轻推了推他衣袖,语气软下来,“快回住处歇息。今夜不许练功、不许硬扛寒气。”
厉珩望着他执拗关心的模样,缓缓点头:“我听你的。”
沈瑜当即松了口气,弯起眉眼笑:“这才对。”
二人一同起身,轻轻合上竹舍门窗。
“我先去主峰交抄写文稿。”
沈瑜脚步顿住,回头再叮嘱一遍:“明日清晨,考场相见。”
厉珩静静立在原地,看着少年怀里厚厚一摞工整文稿,衬得身影鲜活明亮。
“去吧。”厉珩低声道。
“我先走啦!千万乖乖睡觉,不准偷偷练剑调息!”
少年郑重叮嘱,像个操心的小长辈,揣着满心踏实,踏着月色往主峰书房走去。
清脆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融在山间夜色里。
厉珩仍立在竹舍门前,久久望着沈瑜离去的方向。
山间晚风微凉,拂动他衣袂。连日疲惫、寒水刺骨的酸涩、长久流言带来的郁气,方才都被少年直白的偏袒、温柔的叮嘱、毫无保留的信任抚平大半。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手腕,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沈瑜怀抱里的暖意。
唇角浅淡笑意缓缓敛去,眼底不再是往日死寂寒凉,只剩一片安稳沉静。
他缓缓转身,走向自己那处偏僻居所。
此地清冷简陋,无烛火点缀,空旷寂寥,是数月前阁中长辈安置他的地方,他许久未曾踏足。
褪去外衫,躺倒在榻上。连日紧绷的筋骨骤然松懈,疲惫席卷全身。从前夜夜辗转难眠,满心愤懑寒凉,今夜却出奇安稳。
心底再无积压的不甘与怨怼。
同一时刻,主峰书房灯火通明。
沈瑜将五百遍《范浚心箴》整齐呈上核验。卫川肃垂眸扫过满纸字迹,通篇工整,无半分潦草敷衍。
少年立在下方,身姿端正,眉眼澄澈。
卫川肃淡淡抬眼:“抄写尚可。责罚到此为止,明日专心应对笔试,莫分心浮躁。”
“弟子谨记峰主教诲。”沈瑜拱手躬身,恭敬应道。
一桩责罚彻底了结,心头大石落地。
辞别峰主,夜色已然深重,山道静谧无声。筹备比试的弟子尽数归寝,整座扶光阁褪去白日喧闹,浸在赛前独有的沉静之中。
沈瑜踏着月色返回自己居所,熄灯安歇。
他卧于榻上,月色透过窗棂,在地面铺一层清辉。一时没有睡意,指尖无意识摩挲枕沿,心底反复默念笔试要点。半晌,才后知后觉天色已晚。
“不过一场笔试,有什么好紧张的,睡吧。”
他暗自宽慰自己,合上双眼,不多时便沉入梦乡。
夜色层层褪去,天光破晓。
天际晕开一层浅淡鱼肚白,碎金晨光穿透山间晨雾,铺满整座山峰。
往日清晨尚且安静的山道,今日天未亮便人声涌动。各峰弟子束发整装,身着统一青色劲装,步履匆匆奔赴中央试炼广场旁的连片考舍。根基笔试是五天大比第一道关卡,无人敢懈怠。
晨风吹散隔夜凉意,山间薄雾袅袅,一间间独立考舍整齐排布,案几笔墨纸砚一应备好。北侧高台设长老席位,各宗监考师长已然落座,神色沉静,静待开考。
厉珩是被天光晃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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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睡得沉酣,是入阁数月来最安稳一觉,无寒痛侵扰,无烦扰心事,不必彻夜辗转。
睁眼时屋内清亮通透。
他静躺片刻,睡意尽数散尽,神志清明。
起身穿衣束发,一身素青劲装衬得身形清挺利落。一夜安歇抚平大半连日疲惫,唯有腕间淡淡淤红,留着前几日洗剑受罚的痕迹。他仔细遮掩额间胎记,取来沈瑜送他的红丝带,束起高马尾。
推门而出。
晨间山风清润,吹散居所整夜沉寂。山道上满是奔赴考舍的弟子,人声错落,却无喧哗,人人神色紧绷,皆是赛前模样。
厉珩步履平稳,不疾不徐,顺着人流走向试炼片区。
片刻后,连片考舍尽收眼底,阁中弟子尽数齐聚于此,细碎私语断断续续飘入耳畔。
“那人是谁?从前不曾见过。”
“是先前沈瑜、宋星眠比武时出现的那位。”
“生得好生清俊。”
厉珩置若罔闻,目不斜视往前走。
远处,一道清亮身影踮脚在人群里张望,眉眼满是焦灼,正四处寻人。
是沈瑜。
他早已整装完毕,高马尾束得一丝不苟,青色丝带随风轻扬,身姿挺拔,褪去昨夜抄书的慵懒,满眼皆是笔试前的郑重。
视线扫过人群,瞥见那抹清瘦青色身影时,沈瑜眼睛骤然一亮,所有焦灼一扫而空,当即拨开人群快步迎上。
“珩儿!”
少年嗓音清亮,裹着晨间鲜活气息。
周遭弟子皆是一惊,细碎议论此起彼伏。
“他竟是厉珩?怎么会!”
“他额间那道黑纹胎记去哪了?”
“二人身上丝带款式相近。”
“前几日在洗剑池,我分明亲眼见过他额间胎记。”
窃语缠成一片,满场惊疑揣测。
众人印象里的厉珩,额间黑纹胎记醒目,终日垂首独行,一身生人勿近的冷意,人人避之不及。今日丝带束发,额间光洁,脊背挺得笔直,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真的是厉珩?方才我竟半点没认出来。”
“往日总低头藏躲,今日反倒坦坦荡荡站在这里。”
“你看他与沈瑜站在一起,模样倒是相配。”
新奇、诧异、小声质疑交织在人群间,有人频频侧目打量,有人暗自腹诽,也有弟子心中悄然改观。
面对周遭探究目光与嘈杂私语,厉珩神色分毫未变,眼底一片平静。旁人的揣测非议,早已动摇不了他半分。
他所有目光,只落在奔至身前的少年身上。
沈瑜全然不在意周遭视线,径直站到厉珩跟前,仰起头,认认真真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见他气色安稳,眼底清明,不见半分熬夜透支的疲态,红丝带束发齐整,身姿端正,心底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
少年眉眼弯起,漾开清甜踏实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只二人听得见,满是笃定欢喜:“我就说,好好歇息过后,你的状态定然最好。”
周遭细碎议论骤然一滞,全场目光齐齐落在二人身上,各怀心思。
厉珩垂眸望着眼前眉眼明亮的少年,方才面对人群波澜不惊的眼底,悄悄漫开一层柔软暖意。
他声线清浅温和,褪去往日寒凉:“嗯。”
沈瑜生怕闲言碎语扰了他心境,当即往前半步,悄悄挡在他身侧,小小的人护得认真,压低声音叮嘱:“不必理会旁人闲话,不必在意他们的打量。”
“等会儿闭卷笔试,静心提笔书写,正常发挥即可,千万不要逞强,无需紧张。”
厉珩望着他下意识护着自己的小动作,心头微动,轻轻颔首,低声应下:“我知晓。”
恰在此时,高台之上,峰主卫川肃沉声开口,灵力裹挟声响,清晰覆满整片片区,压下所有私谈:“安静!”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我来宣讲今日根基笔试规则:
第一日为根基闭卷笔试,以纸笔作答,考核宗门心法全文默写、基础剑诀理论问答,全程封锁考舍,不许私传文稿、不许交头接耳,只筛选弟子平日根基功底,卷面纰漏过多者,直接淘汰,无缘后续赛程。
所有弟子即刻进入对应考舍落座!根基笔试,即刻开考!”
晨光烈烈,倾洒一间间青瓦考舍。
为期五日的扶光阁联合大比,第一场纸笔根基试炼,正式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