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泡在温热的灵泉之中,渐渐觉得索然无味,偏头望向一旁闭目调息的厉珩。方才一番嬉闹,厉珩心绪尚未平复,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打闹的余温,一遍遍回味着方才的光景。
“厉师弟。”
话音刚落,厉珩便仓促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莫要再戏弄我了。”
沈瑜低笑出声,心底满是得逞的欢喜。这是他头一回主动调戏旁人,此番收效甚好。“你莫要胡思乱想,我只是想同你闲谈几句,不成吗?”
“自然可以,你想说什么。”
“你那枚胎记。”沈瑜语气微滞,略显局促,“若是你不愿提起,便当我未曾开口。”
“那是一道咒印,自降生起便烙在皮肉之上,是我躲不开的宿命。”沈瑜微微一怔,缓缓开口:“我幼时曾做过一场大梦,梦里我的身上也浮现出一模一样的咒纹,只是纹路化作冰蓝之色。你说,你我二人,算不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厉珩闻言,耳尖慢慢染透一层薄红,侧过脸颊,低声嗔道:“你又拿这般话语打趣我。”
“我哪里打趣你了,句句皆是肺腑之言。”沈瑜无奈地挑了挑眉,“你难道只瞧见我平日对你跳脱散漫,便认定我心性轻浮。对了,你究竟来自何处?”
厉珩沉默片刻,缓缓道出尘封多年的往事。“我幼时被遗弃在枯骨山的弃婴塔,是我娘亲在塔中寻到奄奄一息的我。那时我尚在襁褓,只能靠着同类尸水苟活。娘亲说我儿时眉目精致,模样酷似孩童女眷,想来正因如此,才被亲生父母狠心丢弃。她见我可怜又命格硬朗好养活,便将我带回村落之中抚养。十里八乡之人皆流言蜚语,说娘亲捡回了一具活死人,我身上的咒印胎记便是最好的佐证。娘亲孤身守寡,半生清贫,含辛茹苦将我拉扯长大。村中乡民忌惮我的命格,数次想要纵火除祟,每一回都被娘亲拼死阻拦。她从未将我视作邪祟,拼尽一切护住我可乡邻终究不肯容我。不知哪一户歹人翻阅古籍,传出一道凶谶:想要保全我的性命,便要娘亲以自身性命替我赴死。最终娘亲如约赴约,被一众村民活活烧死。”
沈瑜脸上的散谩尽数消散,心口沉沉发闷,满心愧疚。“对不住,我不该贸然提起前尘旧事。”
“无妨,旧事早已尘埃落定。”厉珩眼底没有半分悲戚,语调平静无波,“那些作恶之人,没过多久便尽数殒命,皆是我亲手了结。”沈瑜骤然抬眼,满脸惊愕。厉珩淡淡勾了勾唇角,温声宽慰:“你不必惶恐。我只斩杀了一众仇家,从未伤及半分无辜百姓。事后我一路亡命漂泊,辗转来到此地,栖身于破庙,靠着乞讨与偷窈采摘山物勉强度日,直至遇见阁主,才算有了一处安身之所。”
沈瑜听得心神震荡,厉珩也未曾料到,自己的过往会令他露出这般动容的神色。他低声试探:“这般说来,你会不会后悔,与我这般满身杀业之人相交?”
沈瑜目光澄澈坚定,直直望向他:“我为何要后悔?冤有头债有主,杀母之仇,本就不共戴天。”
“你不怪罪我行事狠绝?”
“我又何须怪罪。你只为报仇雪恨,手上未曾沾染半条无辜性命,那些村民本就恶有恶报。”
厉珩积压多年的心绪骤然翻涌,眼底漫上一层湿意。世间旁人听闻他的过往,皆是避之不及,唯有沈瑜,能够全然读懂他心底的执念。
沈瑜瞧见他泛红的眼尾,心底泛起绵长的心疼,缓缓开口:“我也说不清自己的身世来路。上次仙妖大战之时,我是村落里遗留下来的孤儿。阁主寻到我时,我的母亲早已为护住我而陨命,那时我尚且只有八个月大。为报答阁主养育之恩,我自入山门起便恪尽职守,始终牢记肩头守护苍生的重任,不愿辜负阁主的期许。倘若你始终放不下身上沾染的杀孽,往后便以护佑众生,来洗涤自身尘缘。”
望着沈瑜眼底赤诚坦荡的模样,厉珩心底骤然漫开暖意。这便是沈瑜最动人的地方。“你的过往,我定会替你守好秘密。”
“我也是。”
二人相视一笑,彼此心中已然达成默契。
“五年之后,便是新一轮仙妖大战,你我一同……”
“守护苍生!”
二人同声立下誓言,群山江河,皆可为证。
片刻沉寂过后,沈瑜忽然开口:“话说回来,你可曾想过抹去这枚咒印胎记?”
厉珩瞳孔猛地一缩,满心期盼。他何尝不想?日夜辗转,他都盼着将这道缠身的印记彻底褪去。
“你当真有破解之法?”
沈瑜浅浅一笑,踏上岸边换下湿衣,抬手打开随身的行囊。锦布包裹之中,摆着一整套仙家古妆。“这是我放下身段,四处求取而来的好物。七日之后便是仙门大典,九州各派修士尽数到场。为了不让你格外扎眼,我特意想出了这遮掩的法子,你不妨一试。”
厉珩沉吟片刻,面露迟疑:“这些胭脂水粉,本是女子所用之物。”
“男女又有何妨?”
“不妥。”
“你这般也太过腼腆。我都肯拉下脸面为你筹备,你还不肯试一试?”厉珩转念一想,平日里最看重颜面的沈瑜甘愿低头求人,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笑意,最终松了口:“试上一试便是。”
“好,你先更衣。”
“你转过身去,莫要偷看。”
“知晓了~依你便是。”沈瑜十分识趣,缓缓背过身躯。
待厉珩穿戴整齐,温泉灵泉早已将他腿上旧伤尽数滋养痊愈,周身经脉也比往日更为通畅。沈瑜招手唤他走到青石石台边,案上早已备齐妆具。
“躺下吧。”厉珩乖乖卧在青石之上。“我要开始描画了。”话音落下,沈瑜取来清润养肤膏,扣一块直接糊到厉珩脸上。
“唔,你这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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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分些,莫要乱动。”沈瑜取出发带,轻轻将厉珩的手腕缚在青石两侧,令他无法随意挪动。
灵膏慢慢渗入肌理,待膏体尽数吸收完毕,沈瑜取出一方云纹矿物色盘,提笔细细落墨。厉珩动弹不得,枕在沈瑜的膝头,暖意包裹周身,不多时便沉沉睡去。约莫一个时辰过去,沈瑜轻轻晃了晃腿:“醒醒,妆面已经绘完了,你来瞧瞧效果。”
他抬手解开束缚,取出一面青铜古镜递到厉珩手中。镜中人面上原本狰狞的咒纹,尽数化作层层盛放的山樱纹样,花枝自脸颊缓缓蔓延至心口,花色同山间野樱别无二致。
“好看吗?”沈瑜眉眼含笑,满是自得,“你且瞧瞧,这落笔手艺,可称得上一绝。”
“纹样确实精巧好看,可这般花枝满面,反倒更为引人注目,大典之上必定招来旁人打量。”
“是我疏忽了。你去溪边洗净妆容,我重新为你描画。”
厉珩指尖顿了顿,低声开口:“可否……心口这一片樱花纹样,暂且留着?”
“眼光不错,你要留便留吧。”
厉珩踏入山涧洗净面上粉黛,回身重新倚靠在沈瑜膝头。沈瑜再度为他敷上润肤膏,此番手法轻快利落,不过半刻钟便已完工。
“好了。”
“这般迅速?”厉珩接过铜镜,抬眼望去,心头一震。困扰他多年的咒印,已然被完美遮盖,肌肤光洁平整,半点印记都看不见。
“怎么样,我的本事还算得上出众?”沈瑜笑意盈盈,打趣道,“这般清隽俊朗的公子,实在令在下心生艳羡。”
厉珩耳根发烫,无奈抬手轻捶了他一下:“你又来打趣我。罢了,多谢你。”
“同我何须这般客气。”厉珩拿他没有半分办法,二人说笑片刻。
“天色不早,我们该返回静室了。”
沈瑜抬手挽起长发,束成利落的低马尾,又取出一条赤色发带,递到厉珩手中。“这根发带赠予你。瞧你平日里总是披散长发,行走之时多有不便。”
“多谢。”
“谢什么,你我本是同道修士。我来替你束发。”
沈瑜指尖轻柔梳理墨色长发,抬手将发丝高高束起,扎成一支精神利落的高马尾,红发带在发间格外亮眼。
“你瞧,这般模样意气风发。往后若是束发生疏,我随时都可以教你。”厉珩抬手抚过发间鲜红发带,指尖摩挲着缎面纹路,心头暖意久久不散。
他抬眼望向沈瑜,往日里沈瑜总是嬉皮笑脸,唯有此刻眼底盛满坦荡真心。厉珩喉间微涩,低声道:“往后旁人若是问及这发带来历,我该如何作答?”
沈瑜挑眉,抬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角:“就说我送的。”
厉珩垂眸轻笑,耳尖依旧泛着浅红,不再多言。二人沿着青石山道缓步回山,落日熔金,将两道身影拉得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