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他们吃过东西，头发还没干，就在四周转了转，看看果树，看看那排新栽的香蕉苗，又沿着池子走了一圈。</p>
直到头发干得差不多了，感觉时间也不早了，这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p>
王氏把换下来的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系好带子，朝木屋那边喊了一声，“明河，我们这边就先走了，你们父子俩要一起不？”</p>
杨明河从木屋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擦了擦额头的汗，“婶子你们先走，我把池子打扫打扫，再等等看还有没有人来，这天还没黑呢。”</p>
王氏点了点头，“哎！成，那你们在后，不过也别太晚了，差不多就抓紧回家吧。这冬天不比夏天，太阳一掉下去就冷了。”</p>
杨明河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婶子，你们回去的路上慢点，山路比较陡。”</p>
王氏招呼着家里人，沿着山路往下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说话声也慢慢听不见了。</p>
杨明河目送王氏她们走远了，直到身影拐过山路弯道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木屋。</p>
杨礼安已经把灶台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鸡蛋壳扫进簸箕里，洋芋皮拢成一堆，正拿扫帚把地上的碎屑往墙角扫。</p>
杨明河弯腰把池子边的水渍又擦了一遍，把换下来的布巾搭在竹竿上晾着，又把池子里的水放了，水流顺着沟渠往外淌，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p>
父子俩刚把木屋门口收拾利索，山路上又传来了脚步声。</p>
杨明河直起腰往路口看了一眼，好家伙，又有人来了。</p>
这一拨比刚才那拨还多，男男女女二十几个，有的提着篮子，有的背着包袱，有人手里还牵着孩子，说说笑笑地往上爬。</p>
走在前面的是个脸熟的汉子，以前来泡过两回，看见杨明河就扬手打招呼，“明河哥！过年好！我们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平时又忙，也没空来，就都约着今天一起来泡个温泉，今天能泡不？”</p>
杨明河点了点头，侧身让路，“来，池子刚打扫好，上面两个水也换过了，你们直接下去就行，还有一个得等会儿，正在放水。”</p>
一行人呼啦啦地进去了，换了衣裳，各自寻了池子下水，池子里很快热闹起来，水花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从山坳里传出去老远。</p>
有人泡了一会儿就上来了，围着灶台转了转，看见竹匾里的鸡蛋已经卖完了，有些失望，“哎？鸡蛋没了？”</p>
杨礼安正在收拾灶台，听见这话探出头来，“没了，刚才几波人买完了。”</p>
那人咂了咂嘴，脸上带着惋惜，“那我白带钱了，就是听人说这个温泉蛋好吃，特意多带了钱过来的。”</p>
杨礼安想了想，放下手里的抹布，“婶子你等等，我家离这儿不远，我回去拿一趟，很快。”</p>
他说完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撒腿就往山下跑，杨明河都还没来得及喊他呢，人已经没影了。</p>
不过一须臾的时间，杨礼安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竹篮，篮子里码得满满当当的，装了七十个鸡蛋。</p>
他把篮子放在灶台上，喘匀了气，“家里就剩这些了，我怕不够分，又跑去周贤明家拿了二十个。”</p>
他弯腰把鸡蛋一颗一颗码进竹匾里，又用稻草串好，放在最上面那个小池子里煮着。</p>
那两拨人泡完上来，围在灶台边，一人买几个，有的自己吃，有的带回家，很快那七十个鸡蛋就卖了个精光。</p>
洋芋和红薯也一颗不剩，连灶台边上那碟水豆豉都被人刮干净了。</p>
等到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灶台上的东西全空了，连烤洋芋的炭灰都凉了。</p>
杨礼安蹲在门槛上，把今天收到的铜板数了一遍又一遍，才揣进怀里，拍了拍，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一路上杨礼安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说，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p>
王氏回到家里，推开院门，看见村长正和三叔公、周老爷子坐在院子里喝茶。</p>
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只粗瓷碗，茶汤冒着热气，在暮色里腾起细细的白烟。</p>
村长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一眼，“回来了？泡得咋样？”</p>
王氏放下手里的包袱，搬了个凳子坐下来，脸上带着笑，“我跟你讲，你这次没去，亏大发了，这温泉泡着确实舒服得很。”</p>
她坐下来，接过村长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继续说，“这春成一家子确实能干，温泉办得像模像样的就不说了，那周边种的那老些果树，看着长势好得很。虽然还没发芽，但是那杆子看着就有生机，而且草那些也除得干净。还有他们家那个香蕉，几天不见，又大了一节了，也没死的。”</p>
村长听了，放下茶碗，点了点头，“这果树春成他们可是用了心的，而且也关乎着咱们村能不能多一个营生。让大家有空的时候都帮着搭把手，都盯着点，别让哪个手欠的把这些果树给嚯嚯了。”</p>
三叔公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有些外村人，又或者本村人，有时候眼红了，确实会干出来这种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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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爷子端着茶碗没喝，听着没接话，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地上。</p>
王氏放下茶碗，拍了一下膝盖，像是想起来正事，“对了，三哥，还有明山兄弟你也在。我想着有个事情跟你们说一下，你们帮着看看这个事情咋个说。”</p>
她也不卖关子，把今天在温泉遇到何翠花她们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怎么爬上来的，怎么赖着不肯走的，泡完了又说酸话，还要白吃白拿，被杨礼安怼回去了还嘀嘀咕咕的。</p>
她说得不算快，但每句话都清清楚楚，连何翠花说话时的语气都学了个大概。</p>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茶碗里的热气还在缓缓上升。</p>
三叔公听完，脸色一沉，把茶碗搁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这些人脸皮怎么这么厚？人家周家花了银子买的山，出了力气修的池子，好心让村里人免费泡，她们倒好，泡完了不感激就算了，还在背后说三道四的。”</p>
“什么叫‘这周家怕是想钱想疯了’？什么叫‘当初若是他们家不买这温泉就是咱们村的’？”他越说越气，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这是人说的话？人家周家不买，这温泉就一直是荒地，谁也不会发现，谁也不会去修。现在人家花钱出力弄好了，倒成了他们嘴里的便宜了？不知足，不知道感恩，白眼狼！”</p>
周老爷子一直没说话，端着茶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就那么端在手里，目光落在桌上。</p>
听完王氏的话，他把茶碗轻轻放回桌上，没有接三叔公的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认同的。</p>
村长坐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把茶碗在手里转了两圈，像是想说什么又压了回去。</p>
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这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原先想着都是一个村的，让大家白泡也没什么，可有些人就是不知道好歹。你对他好，他觉得你欠他的，你给他方便，他觉得那是他应得的。”</p>
他看了三叔公一眼，又看了看周老爷子，“明山，你说呢？”</p>
周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的传入大家耳中，“春成他们一家心善，事事都想着村里人，可也不能让人这么糟蹋。以前白泡就算了，往后得有个规矩。”</p>
村长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就这样，以后本村人去温泉也不免费了，愿意去泡的就按规矩给钱。无规矩不成方圆，不能惯着那些得寸进尺的人。”</p>
他顿了顿，又说，“这事儿得跟大家说清楚，一会儿我让人敲锣，把村里人都喊过来，把话说开了。”</p>
几个人都没有反对，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晚风把桌上的茶碗盖子吹得轻轻碰了一下碗沿。</p>
王氏站起来，把空茶碗收进托盘里，转身进了灶房。</p>
三叔公端着茶碗，眼睛看着远处，目光落在村道尽头那片暮色里，像是在想什么。</p>
周老爷子也站了起来，拄着拐杖，朝村长点了点头，“那就先这样定了吧，也不能寒了老大他们的心。”</p>
他转身慢慢往门口走，步子不快，但很稳。</p>
村长坐在院子里没有动，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像是已经做了决定，只等着那个合适的时机，把话说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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