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的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珀西一个人坐在长凳上，摆弄手中纯白的拉链包调整松紧带，属于他的柜子已经收拾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坐在长凳上发了会呆，直到已经暗灭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晾着湿漉漉头发的男孩下意识向门口看去——
已经换了身运动套装的主教练推门进来了，他好像毫不意外这个男孩没有走，门在他背后被带上。
更衣室的灯被打开，匀称的冷白色打在男孩天生苍白的脸上，他好像被人拿着冰块贴上抖缩了一下，下意识侧过头遮掩眼下泛青的印记，难得乖张的无视了他目前为止的头儿。
中年男人在他对面的长凳坐下，“你还不走吗，珀西？”
“马上了”珀西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
主教练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珀西抬眼正视他才发现，中年人比自己记忆中更疲惫一点。
可能是爱才之心，让这位教练心里起了游说的念头。但他们心里都清楚，有些事情是打开笼子的鸟儿，离弦之箭没有回头的余地。
“我知道你的性格”主教练斟词酌句，“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哪怕看起来多乖巧，我知道你做的决定很难再改”
“我还记得你刚升上梯队，我当时在想，我为什么不能带出一个能站在豪门踢球的孩子呢？哪怕他终究是要转投名帅麾下的”
说完，他扫视了一眼这个干净的更衣室。它狭小、偏僻，只在走廊的尽头占据一隅，就像他的办公室在诺大的青训基地，也不过是挑了间窗明几净的。
每次他站在这个屋子，排兵布局，看着手下的男孩们运动后或明亮或疲惫的眼睛，他无数次对那些没有才能的欲言又止。
对做不到的孩子说放弃就好了，太残酷了。
所以他加倍的爱护珀西，这个天赋卓越的孩子，因为他是被值得期待能做的、不可能被放弃的孩子。
“u17的事”他声音很低，整个人佝偻着腰，“我大概能猜到你在想什么，你大概觉得我举荐你的力度不够，觉得我只是为了安抚你走个过场”
“我告诉你——不要这样想，这不只伤害了你，也伤害了我。for you，我一个一个和他们解释，把你再留一年，只能压榨你的灵性、消磨你的技术”
“但是他们也有自己的考量，我和你一样，都只能被动的接受”
金发纤瘦的男孩惊讶的看着教练，一时思绪万千，如果是知道事情没有挽回的余地了，还选择这么做，是想让他不要带着对这的怨恨离开吗？
他沉默的背靠在长凳后的铁柜子上，“谢谢您，如果怀疑我曾经怨恨过你，我向您坦诚，这是没有的”
男人似乎被逗笑了，嘴角苦笑，“珀西，今天忘记对你说了——踢的很好。”
“你是在用行动告诉我们，你有多想走对吗，或是让我们知道，失去你对我们来说，会是愈合不了的伤口？”
珀西听到这句话低着头，没有说对或者错，“我只是想要机会，任何人都不能指摘我什么，教练。这个机会在拉法布里卡，至少在我十四岁的时候，它离我太远了”
“你去阿森纳就能拿到你想要的？温格答应你了？"教练叹了口气，“今天你进了三个球，这真的很棒珀西。我站在场边看着你踢完那九十分钟的时候，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吗？”
“——我再也没有机会在拉法布里卡的青训基地里看到你穿白色球衣踢球了”
“这个念头一度让我恐惧，我看着自己的弟子甚至恐惧他在比赛里进球，好像这样我就不会失去更多。但我不能在现在这个时候还在你面前说'别走'，因为一个教练对他的球员说'别走'很容易，一个教练说'你走吧，离开我去做你的选择'却很难”
珀西目瞪口呆听着男人一番直抒胸臆的宣言。
他一开始以为主教练是想与他翻翻那些烂感情，师徒两人抱头痛哭最后劝说他留下。
谈到一半他又觉得这个中年人是想帮他剖析理性分析，认为留下来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现在，他却无法对头儿在下定义了。这番情感的宣泄，已经超出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中年人从长凳上站起来，他从训练服兜里掏出一只圆珠笔和一小张纸条，垫在柜门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条对折递了过来。
“珀西，去了英格兰不管出了什么事，打这个电话，如果你还记得我”
珀西接过纸条，塞进拉链包里，“谢谢您”
他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膀，瘦弱的可以感受到骨骼在手掌下清晰的触感，“作为一个教练我劝告你，孩子，多吃点饭”
他转身走向门口，老旧的门锁在闭合后发出难听的咔哒声。
更衣室又恢复了寂静。
半响，男孩不知道是喃喃自语，“不是谁的错，不是什么选择，只是这里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一个我能继续待下去的地方了...”
当天晚上，他回了一趟家。客厅的灯照在脸上时，珀西眯了下眼睛，老格雷向来不喜欢朝光，所以格雷家一直都是灰暗阴郁的格调。
他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人物在屏幕上做出口型但没有任何声音从扬声器传出来。
他一进门就听到一道凉飕飕的声音，“怎么今天没有睡宿舍？我以为你已经飘到伦敦了”
珀西在客厅中间站住，他把拉链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我要去伦敦，但是不是今天——明天我就会去签字”
无视格雷先生惊愕的神色，不想面对接下来爆发的争辩，他直接进房间收拾自己的行李。
他把衣柜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那些衣服在他并不算宽大的手下，被压平、对折，他想伦敦的天气不太好，应该多带一些长袖。
于是翻箱倒柜，将去潮的物件也一起收了出来。
等珀西拖着一个行李箱出来的时候，老格雷立马跳起来声音沙哑，“你怎么敢越过我就做这个决定！我是你的监护人，我有权利…！”
珀西凉凉瞥了他一眼，“父亲，您没有忘记的话，我是有经纪人的”
他看着父亲的脸，怔了一下才发现原来他也老了啊，眼角有几条细纹从外沿蔓延到发线里，头发里多了几根白色。
牵着他的手摇摇晃晃走过杂货店的男人，已经无法动摇他的选择了。
最关键的是，他已经不惧怕这个男人了。
“你走的话，我不会去机场送你”他父亲压着声音嘶吼，像只年迈的、只能用“嘶嘶”声吓退敌人的响尾蛇，“就算你这个痴人做梦的小子踢出来了，我也永远只会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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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对手席那边应援！”
“请便”
珀西弯腰拿起地上的拉链包，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木制的地板，珀西挂上耳机，面无表情的越过男人，推着箱子走出这个难得明亮的房子。
夜晚，街区上的灯光在道路上投下一道白痕，像是一道长长的指引方向的箭头，线条笔直的、不偏不倚的向前方指去。
他低头发了短信和门德斯确认好明天签字的时间，再环视看这个带给他莫大屈辱的街区，只觉得明天到来的太慢。
第二天，门德斯早早提前到青训宿舍楼下时，珀西正费力把行李拖到楼下，他用了些力气才搬完。
门德斯从车里走出来，一身端庄，他披了件深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领带结结实实系好在胸前。
“睡得好吗，珀西？”
“这是显而易见的，先生”
珀西摊了摊手，笑起来两颗酒窝还带着孩子气，只是眼下失眠的黑眼袋有些破坏脸蛋的美感。
门德斯笑了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这是我们最终沟通下来的终稿。我知道你不在乎薪资什么的，但这是我必须做的，珀西”
“再让我夸耀一句吧，珀西。这份合同的条件，对于一个14岁的球员来说，是我从业以来见过最优厚的之一。法国人亲自过问的，甚至没有经过二次审议”
珀西笑着说自己完全相信这句话，男孩把文件拿起来，细细看过去，印刷体的黑字整齐摆列，显得严谨而规范。
“皇马青训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门德斯悠闲的等男孩看我，不经意起了话头，“他们要求跟你本人再面谈一次，我替你回绝了。他们说至少让你的监护人到办公室去一趟，我也回绝了。”
“买断条款是合同里白纸黑字写清楚的，他们没有任何法律手段阻止你走，除了说服你本人之外他们没有别的办法。
“所以本来他们可能会试着用各种方式联系你挽留你，但是现在”门德斯笑得意味深长，“我们既然都签了合同，那么等你收拾行李上了飞机，他们还有什么办法呢？”
“嗯？”珀西突然发出疑问，打断了门德斯洋洋得意，指着文件上一段话看向门德斯，“这个条件......？”
门德斯凑过去看了一眼就笑了，“这是我们已经谈好的孩子，相信我说的，我已经为你争取了最优渥的条件。不过对方也很有诚意，温格亲口许诺说——”
“他说，如果这孩子能踢出来，我不希望他在薪资上还要等下一个谈判窗口”
珀西轻轻撂下笔，看着葡萄牙人取出一枚印章，在自己签完字的文件角落盖下烙印，最后被收进门德斯公文包里。
“完成了”门德斯声音透露着一件大事落地后的轻快，“从今天开始，你就不再是皇马青训的球员了，阿森纳马上会完成你的注册”
珀西慢慢靠在车后箱上，阳光在他白色的上衣面料上留下一块金黄色的光斑，他眯着眼睛仰头，金灿灿的卷发倒挂着。
“门德斯，你大概无法想象我现在的心情——我从没有这么好过”
门德斯眯着眼睛笑，“那这么说，我的男孩，你没有什么还要准备的啦？”
珀西睁开眼睛，眼睛被染上了亮盈盈的颜色，“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