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高尔的灯亮了一整夜。
沈知意早上八点到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桌前了。桌上铺满了纸——移根法的手绘图在正中间,周围是他自己用铅笔摹仿的线条,密密麻麻的标注。旁边是许明远信件的打印稿,被红笔圈了好几处。
帽檐在三指。
"你又没睡。"沈知意把帆布包放下。
"——睡了。两个小时。"
"那叫没睡。"
格里高尔没反驳。他手里的铅笔还在动——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沈知意凑近看了一眼。不是字。是线条。像在分解移根法上的箭头——把一个箭头拆成三段,每一段旁边标了不同的记号。
白夜八点半到。进门看了一眼格里高尔的桌面,没说话。走到自己桌前,打开搪瓷杯盖子闻了一下——昨天的茶。倒了,重新泡了一杯。
"格里的——看出什么了?"
"——三个阶段。"格里高尔放下铅笔。"第一——连接。老树的根系和新树的根系之间,要建立通道。图上这个箭头——是连接路径。不是物理连接——是意识层面的。像——搭桥。"
"第二呢?"
"——迁移。意识沿通道从老树转移到新树。这一步——图上画了顺序。先根,后干,最后枝叶。像——倒着生长。先扎根,再向上。"
"第三?"
"——断开。老树的连接要切断。否则——意识会分裂。一半在老树,一半在新树。分裂的木灵族意识——会消散。"
"三个阶段都清楚了?"
"——大框架清楚了。但每一步的具体操作——图上画得不够。比如'连接'——怎么连?需要什么条件?'新木'——图上标了但没解释。可能是一棵年轻的树。但什么种类、多大、什么状态——不知道。"
"需要多久?"
"——至少还要三四天。'术'不像'信息'——不能靠感知跳过去。每一步都要确认。错了——"
白夜等他说完。
"——会出事。"格里高尔的声音低了。"移根法不只是迁移——也是拆解。如果顺序错了——许明远的意识不是被转移——是被撕开。"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
林小狸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塑料袋——包子。两笼。一笼肉的,一笼菜的。还有四杯豆浆。
她把肉包放在格里高尔桌上。菜包放在沈知意桌上。豆浆一人一杯。
"格里的——吃。"
"——等一——"
"你现在吃。"
格里高尔看了她一眼。林小狸的耳朵——平的。不是放松的平——是"不商量"的平。
他拿了包子。咬了一口。
"——肉的。"
"你上次说肉的腻。这次给你换了家。巷口那家——老孙头推荐的。"
"——嗯。"
白夜拿了菜包。站在窗边吃。沈知意注意到他吃东西很快——三口一个。但嚼得很安静。这是她观察了几个月才发现的——白夜吃东西不发出声音。不是刻意。是——习惯。像一种训练过的克制。
九点十分。电话响了。
殷红接的。听了三秒。
"老秦。"
白夜走过去。
殷红按了免提。
"——白夜。信封我带来了。在你办公室楼下。"
白夜看了一眼表。
"上来吧。"
两分钟后。老秦出现在第七科门口。
还是那副样子。瘦削。白发。金丝边眼镜。灰色马甲。胸口别着四支笔——两支圆珠,一支钢笔,一支铅笔。沈知意数过——每次见到他都是四支。不多不少。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比陆远交出来的那个移根法的信封——更旧。边角发黄。封口用胶带封着——胶带也老化了,发脆,像一碰就会碎。
"十五年。"老秦把信封放在白夜桌上。"没拆。"
"我知道。谢谢。"
老秦没走。他站在桌前。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白夜。
"白夜——你今天去见他?"
"下午。"
"他——还清醒吗?"
"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老秦点了一下头。他的眼镜后面——沈知意看到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期待。是——一种很长的等待快要到头的感觉。但又不完全是。因为到头了之后——也许还有更长的路。
"如果——他醒着——"老秦说,"替我问一句。"
"什么?"
"——那年我签你的跨部门调查申请。我签了。第二天就被叫去谈话了。说我不该签。"他顿了一下。"我一直想问他——叫我去谈话的那个人——是不是他安排的。"
白夜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不是他——那就是更上面。如果是他——"老秦自己摇了摇头。"算了。不问了。你去了——看到他——替我说一声。就说——老秦还在。卷宗还在。二十三个人——我每年都查。"
"我会说。"
老秦走了。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办公室。格里高尔的桌面。林小狸竖着的耳朵。殷红面前的电脑。沈知意摊开的笔记本。
"第七科——不错。"他说。
然后走了。
沈知意看着桌上那个信封。十五年。从一个退休的老人手里——到一个等了十五年的监察员手里——再到白夜手里。
信封上没有字。只有老秦后来贴的一张小标签——"陆伯衡留·未拆"。
"现在打开吗?"沈知意问。
白夜看了信封一会儿。
"不。带着。下午——去他家里打开。"
沈知意明白了。信封是陆伯衡留给"来找我的人"的。在陆伯衡的家里——当面打开——才算"交到了"。
下午三点。
七月。太阳正毒。
陆远开车。一辆银灰色的大众——管理局的公车。沈知意坐副驾。白夜坐后排。
陆远戴了墨镜。长袖。手套。遮阳板拉到底。血族第五代——对紫外线比第三代敏感得多。陆伯衡那一代还能在阴天出门。陆远这一代——盛夏正午出门等于自焚。
"往西——走城西大道。过三个红灯。左转进柳荫巷。"陆远的声音比平时还轻。他紧张的时候声音会变轻——和白夜相反。白夜紧张的时候声音变低。陆远紧张的时候声音变轻。像音量在慢慢被拧小。
沈知意没说话。她在看窗外。城西大道两边是法国梧桐。七月的梧桐叶子很密——阳光透过叶缝洒在路面上,碎成一地金币。
"你爷爷——什么时候开始'沉'的?"白夜在后排问。
"——两年前。之前是偶尔犯困。睡一两天就醒。后来越来越长。一周。半个月。最近一次——睡了四十天。醒来——只清醒了两个小时。"
"上一次醒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醒了一个半小时。吃了点东西。看了会儿报纸。跟我说了一句话。然后又睡了。"
"什么话?"
陆远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他说:'有人要来了吧。'"
沈知意回头看了白夜一眼。白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有人要来?"
"——我不知道。也许——他感觉到了。血族第三代到后期——感知会变得很奇怪。不像年轻时那样敏锐。但对某些特定的东西——会产生预感。他说——'BAS-SS-0073被人用了。我感觉得到。'"
"他能感应到编号被使用?"
"——他说——'那是我最后签的东西。签出去的时候——就留了一根线。线断了——我就知道了。'"
沈知意想到了什么。BAS-SS-0073——陆远三个月前用的。陆伯衡一个月前醒来说"有人要来了"。
"他是——感应到你用了编号?"
"——可能。也可能——他一直在等。等有人用那个编号。用了——就说明有人开始查了。查了——就会来找他。"
"找他。"
"——对。找他。"
车过了第三个红灯。左转。进了一条窄路。
柳荫巷。名字带"柳"——但巷子里没有柳树。两边是老式居民楼。五六层。灰砖。有些楼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有些——爬山虎死了,留下一片干枯的藤蔓痕迹,像墙壁上的血管图谱。
路很窄。两辆车勉强能并排。陆远把车停在巷口的一棵香樟树下。树荫正好盖住车顶。
"到了。往前走——第三栋。三单元。一楼。"
他们下了车。沈知意注意到——陆远下车的时候,先在树荫下站了两秒。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被香樟树挡住了大半。他把手套紧了紧。
"没事。阴凉够了。"他说——像是在跟自己说。
三单元。一楼。铁门。门上贴着一副旧春联——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是"岁岁平安"。门把手是铜的——氧化发绿。
陆远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暗。所有窗帘都拉着。厚窗帘——深蓝色。阳光只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亮线。
凉。不是空调的凉。是一种——天然的凉。像进了山洞。血族第三代——体温比环境低。陆伯衡一个人住了十五年——整个房子的温度都被他拉低了。
沈知意打了个寒颤。
陆远开了灯。客厅。不大。二十来平方。
一张老式沙发。木头扶手。布面磨得发白。一个茶几——上面放着一个搪瓷杯。和白夜的差不多。但更旧。杯身上印的字——"为人民服务"——已经掉了一半,剩下"人民"两个字。
一面墙是书架。不是那种装饰性的书架——是真正在用的。书塞得很满。法律类。历史类。管理局内部出版物。《非人类登记管理办法》合订本。《万灵复苏后十年非人类政策变迁》。《血族社会结构研究》。
沈知意的目光在书架上停了一下。最下面一层——不是书。是三个本子。硬皮封面。颜色不同——红、蓝、黑。手写。
她认出了那种本子。跟她在管理局档案室见过的——内部工作笔记本。红色是案件记录。蓝色是会议纪要。黑色是——个人调查笔记。
三本。就是陆远说的——他爷爷手写的调查笔记。
白夜站在客厅中间。他在看——墙上。
沙发上方挂着一张照片。不大。A4纸大小。木框。
照片里——一棵树。柳树。很老。枝条垂到水面。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影。穿深色外套。个子不高。
照片没有日期。没有标注。
但沈知意认出来了——那棵树。护城河。最东端。老柳树。
"这是——"她指着照片。
"——我爷爷拍的。"陆远说。"2010年。他去找许明远故友回来之后——去了护城河。拍了这张。"
"他见过那棵树?"
"——见过。他说——'他在那里。我能感觉到。'"
沈知意看着照片里那个背影。陆伯衡。2010年。站在老柳树下。许明远已经"归根"了一年。陆伯衡站在那棵树前面——也许感觉到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感觉到。
但他来了。
来晚了。
"地下室——在哪?"白夜问。
陆远走到客厅角落。一扇小门。推开。台阶。往下。
"灯绳在左边。"
陆远拉了灯绳。昏黄的灯泡亮了。地下室很小——十来平方。水泥地。水泥墙。一股潮气。
角落里——一个铁皮柜。绿色的。老式。双重锁。柜顶上放着一个饼干铁盒——青岛钙奶饼干。铁盒上面落了一层灰。
陆远蹲下来。开锁。两把钥匙。一把大的——柜门锁。一把小的——内屉锁。
柜门打开。
里面——文件。一摞一摞。用橡皮筋捆着。有的纸已经发黄。
"这些——是陈维审计项目的原始审批文件。"陆远说。"我爷爷从本部档案室拿走的。正本。"
白夜蹲下来。抽出一摞。翻开。沈知意凑过去看——审批表。签名。公章。日期。一切都很正式。像一份普通的政府审计项目文件。
但最后一页——审批人签名栏。陆伯衡。三个字。钢笔。工整。
旁边——还有一行。用铅笔。很轻。像后来加的。
"此件审批依据不足。事后核查发现推荐人信息不实。——陆伯衡注·2009.3"
2009年3月。许明远失踪前一个月。陆伯衡——已经在文件上标注了问题。但他没有上报。因为——那时候他已经被要求退休了。
"他——没来得及上报。"沈知意说。
"——来不及了。"陆远说。"他写这条注释的时候——已经收到退休通知了。他知道——上报也没用。上面不会查。上面——就是让他退休的人。"
白夜把文件放回去。动作很轻——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他没有多看。他已经看过了——十五年前。他亲自查过这些文件。他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站起来。
"他在哪?"
"——里屋。"
里屋。更暗。窗帘是双层的——一层遮光布,一层深色棉布。完全不透光。
陆远开了床头灯。很小的灯——暖黄色。刚好照亮床头一小片区域。
床是一张老式木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水杯——搪瓷的,和白夜的那个差不多旧。一杯水——满的。没人喝。旁边放着一盒饼干——还是青岛钙奶饼干。拆了一包。吃了几块。旁边还有一个放大镜和一份报纸——上周的。
床上——一个人。
沈知意的第一反应是——瘦。非常瘦。
陆伯衡躺在被子里。被子盖到胸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质睡衣——领口很松,露出锁骨。锁骨——凸出来。像树枝。
他的脸——白。不是陆远那种年轻的苍白。是一种——褪色的白。像旧纸。像冬天结了霜的玻璃。皱纹很深——但不是那种松弛的皱纹。是干枯的。像老树的皮。
头发全白了。很短。贴着头皮。
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沈知意注意到了——指甲是淡灰色的。不是人类的粉色。血族第三代到后期——循环系统减速——指甲会褪色。
他的呼吸——几乎看不到起伏。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他已经——
"爷爷。"陆远走到床边。声音很轻。但比在车里的时候——稳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到了家里。也许是因为——看到爷爷还在。
"爷爷——有人来看你了。"
没有反应。
陆远弯下腰。在陆伯衡耳边——轻声说。
"爷爷——白夜来了。"
沈知意看到——陆伯衡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像被风吹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皮。动了。很慢。像在掀一块很重的东西。
他睁开了眼。
眼睛——灰蓝色。不是陆远的那种深红。血族第三代的眼睛——到了后期——红色会褪。变成灰蓝。像退潮后的海。
他的目光——先落在陆远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慢慢移。
移到白夜身上。
停了。
"白——夜。"
声音像纸在摩擦。很轻。很干。但每一个字都是清楚的。
白夜走到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陆伯衡平齐。
"陆老。我来了。"
陆伯衡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努力的表情。像在用仅剩的力气做一件事。
"你——长大了。"
白夜没有纠正他。十五年前——白夜的外貌和现在不一样。或者说——陆伯衡记忆里的白夜,是十五年前的白夜。也许更年轻。也许——更愤怒。
"信——看了吗?"
白夜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老秦带来的。十五年的牛皮纸信封。
"没看。带来——当面看。"
陆伯衡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像灰烬里最后一颗火星。
"好。"
他闭了一下眼。像在攒力气。
"许——明远。"他说。"等的人——是我。"
沈知意的心跳了一拍。她的推论——对了。
"我——来晚了。一年。"
陆伯衡的手指——在被子上动了。像在抓什么。陆远握住了他的手。
"移根法——我拿到了。放在——保险柜。钥匙——"
"在陆远手里。他已经——交给我了。"白夜说。
陆伯衡的眼睛移到陆远脸上。看了三秒。
"——好孩子。"
陆远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低下头。
"爷爷——"
"别哭。"陆伯衡说。声音更轻了。"血族——不哭。"
陆远没哭。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陆伯衡的目光——又移到白夜身上。
"苏——木。"
"苏木?"
"故友——是苏木。2010年——我找到苏木。苏木——教了我——移根法。"
沈知意的脑子在飞转。苏木。翠园小区的苏木。木灵族。植物养护咨询。那个害怕、胆小、不记得许明远的苏木。
苏木——就是陆伯衡2010年访的"许明远故友"。
苏木教了陆伯衡移根法。
但——苏木不记得许明远。
"苏木——还记得吗?"沈知意忍不住问。她站在床尾。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陆伯衡的目光移到她身上。灰蓝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是——"
"沈知意。第七科。白夜的同事。"
"——人类?"
"是。"
陆伯衡看了她几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在笑。很淡。像水面上一个很小的涟漪。
"好。白夜——找了——人类。"
他闭了一下眼。
"苏木——教我的时候——还能说话。但教完——就忘了。木灵族分享术——要用自己的记忆——做燃料。苏木——把许明远的事——连同移根法一起——给了我。然后——自己忘了。"
沈知意的手指收紧了。
苏木不记得许明远——不是因为创伤。是因为——苏木用自己的记忆做了交换。把许明远的事和移根法一起给了陆伯衡。然后——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木在翠园小区的恐惧——不是因为胆小。是因为——他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但忘记不等于消失。那个人的影子——还在。像被挖掉的树根——坑还在。苏木感觉得到——坑在那里。但他不知道坑里曾经有什么。
"苏木——现在——"
"翠园小区。"白夜说。"我们知道他。"
陆伯衡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像脖子快撑不住了。
"院子——"他说。
"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我种的。2010年。"
沈知意想起了移根法上的"新木"。
"——新木?"
陆伯衡又笑了一下。比刚才更淡。
"——你聪明。"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像一支蜡烛在风中摇晃。
"方向——树根下面——许明远留给我的。我——没来得及——取。"
"我们知道了。"白夜说。"树根下面有石头。我们看到了。没取。"
"——取。里面有——名字。我的名字。许明远——留给来找我的人。找到名字——就来找我。找到我——就有移根法。有移根法——就能——"
他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线被剪断。
"爷爷?"
陆远的手收紧了。
陆伯衡的嘴唇还在动。但没有声音了。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不是睡着了。是——灯在暗。慢慢暗。
"——别急。"他的嘴唇在动。沈知意凑近——才勉强读出来。"还——有——时间。"
然后——他睡了。
呼吸恢复了那种几乎看不见的起伏。
陆远在床边坐了很久。握着爷爷的手。没放开。
白夜站起来。退到门口。他把信封拿在手里——还没打开。
沈知意也退出来了。走到客厅。
她站在书架前。看着最下面那三本调查笔记。红色。蓝色。黑色。
她没有翻。不是现在。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她看到——窗帘后面,窗户对面——一个小院子。
不大。也许十来平方。水泥地。墙角——一棵树。
银杏。
不大。一人多高。树干还很细——大拇指粗。但叶子——很绿。扇形的小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晃。
2010年种的。十六年。长到一人多高。
银杏生长很慢——十六年才这个高度。但它活着。根扎在土里。叶子绿着。
新木。
陆伯衡在十五年前——种了一棵树。一棵专门用来接收许明远意识的树。他种下了——然后等。等有人来。等有人用移根法把许明远从老柳树里移到这棵银杏里。
但他自己——做不到了。他沉了。
"格里的说移根法需要'新木'——"沈知意对走过来的白夜说,"这棵银杏——是不是就是'新木'?"
白夜看着那棵银杏。他看了很久。
"——也许是。也许不是。格里的说了——他不确定'新木'具体指什么。"
"但陆伯衡种了它。2010年——他拿到移根法的那一年。他种了一棵树。这不可能是巧合。"
"不是巧合。"白夜说。"但他——也许不确定这棵树够不够格。十六年——银杏还很年轻。移根法需要什么样的'新木'——图上没写清楚。"
"让格里的看看。他也许能判断。"
"——嗯。回去让格里的看照片。"
白夜拿着信封。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搪瓷杯旁边。
那个搪瓷杯——"人民服务"——掉了一半字。和白夜的那个——几乎一样。
沈知意忽然想到——白夜的搪瓷杯。也许——就是陆伯衡给他的。十五年前。在本部的时候。
她没问。不是现在。
白夜拆信封。
胶带老化了——一撕就开。信封口没有封死。里面——一张纸。对折。
展开。A4大小。手写。钢笔。字迹工整——但比移根法上的更颤抖一些。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一封信。是两页纸。写满了。
沈知意凑过去。白夜没有遮——他侧了一点角度,让她也能看到。
陆伯衡手书
2011年1月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有人来了。
我叫陆伯衡。血族第三代。管理局本部前副部长。十五年前——我签了一份文件。那份文件让一个叫"陈维"的人查了二十三个非人类的真名。我以为那是审计。不是。那是——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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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查出来了。他来找我。我没信他。然后上面让我叫停。我叫停了。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
叫停之后——许明远失踪了。木灵族。城东鼓楼巷。他选择了"归根"。把意识融进了护城河的一棵老柳树里。他在等一个人来帮他完成移根——把意识转移到一棵新的树里。等的那个人——是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等我。也许因为我是签了访问函的人。也许因为——他相信我会查到底。
他信错了。我来晚了一年。
2010年3月——我找到了苏木。另一个木灵族。许明远的朋友。苏木教了我移根法。代价是——苏木失去了关于许明远的所有记忆。木灵族分享术需要用记忆做燃料。苏木没有犹豫。
苏木说——"他让我把方法给一个会来找他的人。我等了。你来了。所以——给你。"
苏木说完之后——看着我的眼神——空了。像一间屋子被人搬空了。他问我——"你是谁?"
我告诉他——我叫陆伯衡。是你朋友许明远的朋友。他说——"许明远是谁?"
我不敢告诉他。
我抄录了移根法。放进银行保险柜。钥匙给了我的孙子陆远。信封给了秦远山。
我在院子里种了一棵银杏。如果有一天——有人来用移根法——那棵树也许能用。也许不能。我不确定。但——我总得种一棵。
护城河老柳树根下——有一块石头。许明远留给我的。里面有我的名字。他说——"找到名字——就来找我。"
我没能去取。我老了。
最后一件事。
当年的部长——姓周。周衍之。他在叫停调查后六个月调离了管理局。去了北京。某个部门。我不知道具体哪个。但调走之前——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陆伯衡——你是个好人。但好人——查不了这种事。"
他说"这种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天气。
我不知道他背后是谁。但我知道——他不是终点。他是门。门后面——有人。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走到了我走不到的地方。
走下去。
陆伯衡
2011年1月·城西
沈知意看完。
她的手——在发凉。不是因为屋里的温度。是因为——这封信太重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
白夜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他没有说话。
沈知意看着他的侧脸。白夜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注意到了——他的手。拿信封的手。在微微抖。
白夜的手——从来不抖。
她第一次看到白夜的手在抖。
"白夜——"
"——走吧。"白夜站起来。声音正常。语速正常。但他没有拿搪瓷杯。他每次站起来都会拿搪瓷杯。这次——他忘了。
"陆远——你留下。陪你爷爷。晚上——如果他醒了——跟他说——信看了。都看了。"
陆远从里屋走出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哭。血族不哭。
"——嗯。"
"明天——你回来。格里的可能需要看这棵银杏。你拍几张照片。"
"——好。"
白夜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书架、沙发、茶几、搪瓷杯、墙上那张老柳树的照片。
"陆远——你爷爷——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十五年?"
"——对。"
"——他不怕吗?"
陆远想了想。
"——他说过一句话。他说——'怕。但比起怕——更怕没人来。'"
白夜没有再说话。他拉开门。走出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七月的阳光。很烈。
他眯了一下眼。然后——走了。
沈知意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银杏树。一人多高。细枝嫩叶。站在墙角。阳光打在叶片上——扇形的小叶子一片一片亮着。
十六年。一个老人种下它。等了十六年。等有人来。
沈知意忽然想到——许明远在护城河等了十五年。陆伯衡在城西等了十五年。
两个老人。一棵老柳树。一棵小银杏。
一棵在等意识搬走。一棵在等意识搬来。
她上了车。陆远没跟上来——他留下了。
白夜坐在后排。搪瓷杯——他没拿。忘在陆伯衡家里的茶几上了。
沈知意发动了车。她有驾照——虽然不常开。
"白夜——搪瓷杯忘拿了。"
"——我知道。"
他没有让她回去拿。
车开出柳荫巷。上了城西大道。法国梧桐的影子从车顶滑过。
"白夜——"
"——嗯。"
"信里说的——周衍之。"
"——嗯。"
"你认识吗?"
白夜沉默了几秒。
"——认识。十五年前的部长。我见过他三次。一次是他签调令把我从外勤调到本部。一次是他签叫停通知——通过陆伯衡。一次是——他离开管理局那天。在走廊里碰到。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白夜——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别跟系统对着干。'"
沈知意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他——是'暗潮'的人吗?"
"——不知道。也许不是。也许——他只是一个执行者。执行者不一定是敌人。有时候——执行者也只是——在服从命令。"
"但他叫停了调查。"
"——对。他叫停了。但我被叫停之后——去了第七科。如果我留在本部——也许什么也做不了。被叫停——反而让我走了另一条路。"
"你在——找理由不恨他?"
白夜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不是不恨。是——恨也没用。不如把力气花在能做的事情上。许明远还在树里。苏木忘了他的朋友。陆伯衡种了一棵树。格里的在研究移根法。这些——是能做的事情。周衍之——查到再说。"
车过了第二个红灯。
"白夜——搪瓷杯——"
"——下次去拿。"
沈知意没再提。她知道——那个搪瓷杯。白夜忘了——不是真的忘。是——他想留在那里。留在陆伯衡能看到的地方。如果陆伯衡醒了——看到茶几上多了一个搪瓷杯——也许会知道——有人来过了。
两个搪瓷杯。一个在陆伯衡的床头柜上。一个被白夜留在了客厅茶几上。
一个老人。两个杯子。
沈知意把车开回管理局的时候——天快黑了。西边的天——深蓝转橙。
她停好车。和白夜一起上楼。七楼。第七科。
办公室亮着灯。格里高尔还在桌前。林小狸趴在隔壁桌上——睡着了。手边放着一杯凉了的温水。是给格里高尔的。
殷红还在电脑前。她抬头看了一眼白夜。
"——怎么样?"
白夜把信封放在桌上。
"——看了。"
殷红没有问内容。她看了一眼白夜的脸。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她没说"你的手在抖"。她什么都没说。她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放在白夜桌上。
"——喝水。"
白夜看了她一眼。
"——谢谢。"
他喝了。
格里高尔从桌前抬起头。他的帽檐——在四指。比早上高了一指。
"白夜——移根法有新进展。"
"——说。"
"'新木'——我重新看了图。箭头指向的圆圈——不只是一棵树。圆圈旁边——有一个很小的标记。之前没注意到。像是——木灵族的符号。意思是'年轻的根'。不是任何年轻的树——是——根系和移根对象同源的树。"
"同源?"
"——同一种。老柳树里的是许明远的意识。要转移——需要另一棵柳树。不是银杏。"
沈知意想到了陆伯衡院子里的那棵银杏。种了十六年。
——不是银杏。
"但——陆伯衡种的是银杏。"她说。
格里高尔看了她一眼。
"——那也许——他不确定。或者——他有别的考虑。或者——银杏的作用不是'新木'。"
"那——新木应该是一棵柳树?"白夜问。
"——对。一棵年轻的柳树。根系要够深——但不能太老。太老的树——意识会'沉'在根里。跟许明远在老柳树里一样。年轻的小柳树——根还没扎那么深——意识转移过去之后——能'浮'在上面。能——醒过来。"
"去哪里找一棵年轻的柳树?"
"——护城河。"沈知意说。"两岸都是柳树。有老的有年轻的。挑一棵——十年左右的。根系够深——但没老到让意识沉下去。"
白夜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
"格里的——确定'新木'必须是柳树?"
"——根据图上的符号——是同源。但我还需要再确认一两天。'术'——不能急。"
"好。"
沈知意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
她在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
陆伯衡醒了。很短暂。
许明远等的人——确认是陆伯衡。来晚了一年。
苏木是"故友"——教了陆伯衡移根法——代价是失去关于许明远的记忆。
院子里有银杏——但格里的说"新木"必须是同源——柳树。
部长——周衍之。调离管理局。去了北京。
树根下石头里——是陆伯衡的名字。许明远留给来找他的人。
白夜把搪瓷杯忘在了陆伯衡家。
她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管理局大楼的灯——一层一层亮着。七楼。第七科。
格里高尔还在研究。林小狸还在睡。殷红在写备忘录。白夜——站在窗边。
没有搪瓷杯。他的手——空着。
沈知意想起陆伯衡信里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走到了我走不到的地方。走下去。"
走下去。
她关了电脑。收拾东西。
"明天见。"
"——明天见。"格里高尔头也没抬。
林小狸迷迷糊糊抬起头——"啊?走了?格里的——你也走。"
"——再等一会儿。"
"不行。你三天没睡了。"
"——两天半。"
"走。"
沈知意笑了。她背起包。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白夜还站在窗边。他没转身。但他说了一句。
"——沈知意。"
"嗯?"
"明天——我们去翠园小区。"
沈知意停了一下。
翠园小区。苏木。
陆伯衡的信里——苏木失去了关于许明远的记忆。苏木用记忆做了交换。然后——忘了。什么都忘了。
明天——他们要去找苏木。
告诉一个不记得许明远的人——"你的朋友还在。他在一棵树里。等了十五年。"
沈知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她知道——白夜会找到方式的。就像他当年找到许明远。找到苏木。找到格里高尔。找到她。
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面对。
"好。明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