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异常物种管理局 > 14. 第十四章 深绿
    格里高尔也去了。

    沈知意本来让他留在办公室继续查锐信传媒的股东结构,但格里高尔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植物园有监控。我可以调。"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他说得对。如果苏木在植物园附近出现过,监控能帮上忙。而且——格里高尔的帽子今天在眉骨上方五指。稳定了。稳定了就意味着他能出去。

    "上车。"

    三个人开管理局那辆破旧的白色面包车去了城北植物园。车是管理局配的公车,但第七科分到的是最老的那辆——空调不太行,后视镜用胶带粘着,座椅套是上一个使用者留下的,上面有不明污渍。林小狸在副驾放了一包车载香薰——柠檬味——勉强盖住了车里的霉味。

    "这车该换了。"林小狸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吹得她帽子下面的耳朵直抖。

    "申请了。"沈知意握着方向盘,"白夜科长去年就打了报告。上面说'预算有限,优先保障一线执法部门'。"

    "我们不是一线?"

    "我们是'调解部门'。在管理局的分类里,调解不算一线。一线是镇压科和调查科——他们有配枪。"

    "我们连车都配不好。"格里高尔在后排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三句话——比平时多。

    "知足吧。"沈知意说,"至少还有车。听说第九科连车都没有,出外勤坐公交。"

    "第九科是什么科?"

    "异常物种信息收集科。就是——到处打听消息的那种。他们的编制只有三个人。"

    "比我们还少。"

    "嗯。但他们不需要出外勤——他们主要靠线人。"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城北植物园。

    植物园在城市的东北角,占地面积极大——沈知意以前来过一次,是大学时候的班级活动。那时候她觉得这里就是个普通的大公园,有花有树有湖,没什么特别的。但现在她知道了——植物园里有一片区域是专门为非人类植物物种设的,叫"共生区"。普通人不知道,但管理局知道。

    共生区在植物园的东北角,用一道矮树篱跟其他区域隔开。没有门牌,没有指示牌。如果不是林小狸带路,沈知意根本找不到入口。

    "你怎么知道的?"

    "共生学院跟植物园有合作。"林小狸拨开树篱的一个缺口,侧身钻过去,"苏老师每学期都带学生来共生区上课。植物系的非人类小孩在这里能学到很多东西——感知不同植物的能量场、学习跟植物沟通、练习控制自己的形态。"

    "你以前也来过?"

    "来过。"林小狸的声音轻了一些,"小时候。我妈带我来过。她说木灵族在这里会觉得'像回到家一样'。"

    沈知意没接话。

    她钻过树篱,看到了共生区。

    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会是什么神秘花园——奇花异草、发光的苔藓、会动的藤蔓。但实际上,共生区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苗圃。几排塑料大棚,一片露天的花田,几棵老树。地上铺着碎石路,路边有木长椅。

    唯一的区别是——植物长得太好了。

    不是那种精心打理的好,是那种"自己在疯长"的好。花田里的花又高又密,颜色浓得不像真的。树上的叶子绿得发亮,像打了蜡。空气里有一股——沈知意不知道怎么形容——不是花香,是一种更底层的、更原始的味道。像雨后的泥土。像被阳光晒暖的草叶。像小时候在外婆家后院里闻到的味道。

    "好舒服。"格里高尔在身后说了一句。

    沈知意回头看他。格里高尔站在碎石路上,抬头看着头顶的树冠。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打出斑驳的光影。

    他的帽子——沈知意注意到——比平时又高了一点。不是刻意推上去的,是自然地、不自觉地往上移了。

    共生区的植物在影响他。

    "格里的,你没事吧?"

    "没事。"格里高尔低下头,"只是——这里的信息密度很高。"

    "信息密度?"

    "克系生物对环境信息的感知方式跟你们不同。你们看到的是植物。我看到的是——"他想了想,"交流。植物之间在交流。根、菌丝、化学信号——它们在互相说话。"

    "你能听懂?"

    "不是听懂。是感受到。像——"格里高尔顿了一下,"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不是噪音。是——合唱。"

    沈知意看着他的紫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头顶的绿荫,紫色和绿色混在一起,像某种宝石的颜色。

    "你以前说过这种感觉吗?"

    "没有。"格里高尔说,"第一次。"

    第一次。

    一个克系生物,在植物园里第一次感受到了"合唱"。

    沈知意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体验不需要语言去解释。

    "走,先找阿九。"

    共生区不大,走了五分钟就看到了苏老师和孩子们。

    苏老师——沈知意见过一次,在共生学院的开放日。四十来岁的样子,戴一副圆框眼镜,穿亚麻衬衫和卡其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但沈知意记得白夜说过——"苏老师是我很尊敬的前辈。"

    能让白夜说"尊敬"的人,不会只是个普通的学院老师。

    共生区的花田边,七八个孩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小铲子和放大镜。苏老师站在旁边,正在讲什么。沈知意走近了才听到:

    "——植物的根系比你们看到的要大得多。你看到一棵树,地面以上可能只有三米高。但地下的根,可能延伸了十米、二十米。根跟根之间会交叉、缠绕,形成网络。这个网络叫'菌根网络'。通过它,植物可以共享水分、养分,甚至传递信息。"

    "老师,那植物会说话吗?"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手问。

    "不会说人类的语言。但它们有自己交流的方式。比如——"苏老师蹲下来,拿起一片叶子,"这棵树如果被虫子咬了,它会释放一种化学物质,告诉旁边的树'有虫子来了,准备防御'。旁边的树收到信号,就会提前分泌苦味素,让叶子变苦,虫子就不爱吃了。"

    "哇——"孩子们发出惊叹。

    "所以植物不是孤立的。"苏老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每一棵树、每一株草,都跟周围的生命连在一起。没有谁是真正'一个人'的。"

    沈知意站在不远处听着。

    苏老师说的不只是在讲植物。

    阿九蹲在花田最前面。她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防晒衣,白色的尾巴从衣服下摆露出来,在地上扫来扫去。她正用放大镜看一棵蒲公英,看得非常认真,鼻子都快怼到花上了。

    "阿九。"林小狸走过去。

    阿九抬起头,看到林小狸,尾巴"唰"地竖起来摇了两下。

    "小狸姐姐!"

    "在上课呢?"

    "嗯!苏老师在教我们看根!蒲公英的根好长好长——比我的尾巴还长!"

    林小狸蹲下来,帮阿九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阿九,今天上课要提前结束。姐姐有事要做。"

    "什么事?"

    "找人。"

    "找谁?"

    林小狸犹豫了一下。

    "找一个——花精姐姐。她可能在这里。"

    阿九的眼睛亮了。

    "花精姐姐?是不是会种花的那种?"

    "嗯。你今天在植物园有没有看到不认识的大人?不是老师、不是学生的那种?"

    阿九歪着头想了想。

    "有!"她说,"我们在大棚那边上课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坐在大棚后面的长椅上。她一直不动。苏老师说她可能是在'晒太阳'。但她坐了好久好久。"

    "什么样的人?"

    "女的。穿灰色衣服。头发长长的。她——"阿九压低声音,表情变得有点认真,"她身上有绿色的纹路。跟我手背上的不一样——我的纹路是白色的。她的纹路是绿色的,像树叶的筋。"

    叶脉。木灵族的情绪外显特征。

    苏木在这里。

    沈知意转身去找苏老师。

    "苏老师,您好。我是管理局第七科的沈知意。"

    苏老师看到她,微微点了点头。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水。

    "沈知意。我知道你。"她说,"白夜提起过你。"

    "白夜科长提起过我?"

    "他说——'今年新来的科员,观察力不错。'白夜很少夸人。"

    沈知意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苏老师,我们在找一个木灵族的女性——苏木。她可能在你说的'晒太阳'的那个位置。"

    苏老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目光往大棚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姑娘——我注意到了。"苏老师说,"她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左右。我在大棚里带孩子们上课,透过棚膜看到的。她坐在大棚后面的长椅上,一直没动。"

    "您跟她说过话吗?"

    "没有。"苏老师说,"但我能感觉到——她不太对。"

    "不对?"

    "植物系的存在,在共生区里会自然地跟周围的植物建立连接。这是本能——就像鱼在水里会自动游一样。但她的连接是——断的。她坐在植物中间,但她在抗拒。她在把自己缩起来,不让自己的根伸出去。"

    沈知意听懂了。

    苏木在植物中间,却不让自己跟植物连接。就像一个人坐在人群中间,却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拒绝一切接触。

    "她害怕。"苏老师说,"不是怕植物。是怕自己被找到。"

    "苏老师,我们去找她。"

    "去吧。"苏老师转向孩子们,"同学们,今天的课就到这里——"

    "等一下。"沈知意说,"苏老师,有一件事想问您。"

    "嗯?"

    "植物园的共生区——非人类以外的游客能进来吗?"

    "不能。"苏老师说,"共生区是管理局和植物园联合管理的特殊区域,不对外开放。入口有管理局的感应门禁——只有登记在册的非人类和管理局工作人员能进。"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要进共生区找苏木——"

    "必须是非人类,或者有管理局的权限。"苏老师看着她,"你在想——追她的人会不会找到这里?"

    沈知意没有回答。但她确实在想。

    苏木跑了。她跑到了共生区——一个非人类的"安全区"。但如果追她的人有管理局的权限呢?如果北城分局的方明——那个违规泄露苏木身份信息的科员——也能进共生区呢?

    "苏老师,帮个忙。"

    "说。"

    "如果有人——不管是不是管理局的——来共生区找一个木灵族女性,请您不要告诉他们她在哪里。"

    苏老师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微微点头。

    "放心。我活的时间比你想象的久。"她说,"什么人该防,我分得清。"

    这句话的语气不像一个学院老师。

    更像一个——见过很多东西的人。

    大棚在共生区的东侧。白色塑料膜搭的,半透明,里面种着各种热带植物。沈知意绕过大棚,看到了后面的长椅。

    有人坐着。

    灰色的运动衫。散在肩上的头发。瘦削的背影。

    苏木。

    她坐在长椅上,面朝一片竹林。竹子很密,绿色的竿子在阳光下发出温润的光。苏木一动不动,像是长在了椅子上。

    沈知意走过去。脚步不快,也不慢。她踩在碎石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故意没放轻脚步。突然出现在一个受惊的人身后,不是好主意。

    "苏木。"

    苏木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

    她没有回头。

    "苏木,我是管理局第七科的沈知意。王奶奶告诉我你发了一条短信。"

    沉默。

    苏木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不回去。"

    声音很小。像风吹过竹叶。

    "你不需要回去。"沈知意说。她绕到长椅侧面,但没有坐下来——她站在一个能看到苏木但不正面对视的角度,"我不是来带你回去的。"

    苏木终于侧过头来。

    沈知意看到了她的脸。

    跟照片上不一样。苏木的管理局登记照上是一个清秀的年轻女人,皮肤白净,笑容温和。但现在——她的脸色发灰,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深重的黑眼圈。最明显的是她的手腕——袖子缩上去一截,露出小臂上的绿色纹路。不是偶尔外显的那种淡淡痕迹,而是像纹身一样清晰的叶脉图案,从手腕延伸到肘弯。

    "你的叶脉——"

    "我知道。"苏木把手缩回袖子里,"控制不住了。"

    林小狸从沈知意身后走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苏木旁边,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来。不近不远。不逼视,也不疏离。

    "苏木姐。"林小狸说。

    苏木看了她一眼。

    "我认识你。"苏木说,"你是管理局的——狸猫——"

    "林小狸。"林小狸说,"你可以叫我小狸。"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发了短信给王奶奶。你一个木灵族,没有钱没有证件,能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公园、绿地、植物园——你需要植物。"

    苏木低下头。

    "我以为——这里不会有认识我的人。"

    "你认识谁不重要。"沈知意在长椅对面的碎石路上蹲下来,跟苏木平视,"重要的是——你安全吗?"

    苏木的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

    "你从周六晚上到现在——三天了——吃了什么?"

    "——不用吃。"苏木说,"木灵族——在植物中间——可以靠光合作用维持。这里的植物能量很充足。"

    "所以你三天没吃东西,靠晒太阳活着?"

    苏木没回答。

    "苏木,"沈知意说,"我不是来逼你做任何决定的。你不用回去。你不用搬走。你什么都不用做。但我需要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那两个人——谁派来的?他们对你说了什么?"

    苏木的手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他们是晚上九点来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敲门。我以为是王奶奶——她有时候晚上会来送水果。但开门不是她。是两个男的。"

    "什么样的人?"

    "一个穿黑色夹克,一个穿灰色T恤。都很壮。脸上的表情——不是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像物业来收水电费那种。"

    "他们说了什么?"

    "穿夹克的那个说——'苏小姐,我们是瑞景置业的。李总让我们来跟您谈一谈。'"

    李总。瑞景置业法人李卫国。

    "我说——'没什么好谈的。我不卖租约。'上次穿西装来的人跟我谈过,出价很低,我拒绝了。"

    "然后呢?"

    "穿夹克的人笑了一下。"苏木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说——'苏小姐,李总说了,上次是谈生意。这次不是谈生意。'"

    沈知意的心沉了一下。

    "他说——'翠园小区下个月要启动改造。改造之后,非人类住户的续租需要重新审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什么意思?"

    "意思是——改造之后,瑞景置业作为物业方,有权决定哪些住户可以续租、哪些不行。非人类的续租审批——需要管理局出具'居住适宜性评估'。但这个评估——"苏木的声音开始发颤,"他说的原话是——'你知道北城分局的人怎么看你们。评估结果取决于谁来做评估。'"

    北城分局。方明。

    那个违规泄露苏木身份信息的科员——如果由他或者他的人来做"居住适宜性评估",结果不言而喻。

    "这是威胁。"沈知意说。

    "是。"苏木说,"但不是最狠的。"

    "还有?"

    苏木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纸。折得很小,折痕很深,像是被攥过很多次。

    她展开。

    是一张照片。打印的。

    照片上是一栋楼——翠园小区三栋。三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窗台上有一排花盆。

    苏木的家。

    照片下面有一行打印的字:

    "你的真名是什么?苏木是你的化名吗?木灵族的真名一旦被公开——你知道后果。"

    沈知意看着这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真名。

    非人类的"真名"——这是万灵复苏后管理局内部才知道的概念。某些非人类种族——尤其是自然系妖怪——有一个"真名",跟她们的形态、力量、甚至存在本身绑定。真名被公开不等于被"杀死",但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通过真名找到她、追踪她、甚至利用真名做更恶劣的事。

    管理局对非人类真名的保护是最高级别的——比身份信息还高。苏木的真名在管理局系统里是加密存储的,只有她自己和她登记时的经办人知道。

    经办人——方明。

    "这张照片——是他们给你的?"

    "不是给我的。"苏木说,"是放在我门口的。他们走了之后,我关上门,看到门缝下面塞了一张纸。就是这张。"

    "他们知道你的真名?"

    "我不知道。"苏木的声音在发抖,"但他们说——他们知道。他们说——如果不搬走,'不排除将相关信息提交给适当的渠道'。"

    "适当的渠道"——沈知意听懂了。是"暗潮"那种渠道。或者是网上。或者是某些对非人类有恶意的组织。

    一旦真名被公开——苏木就不只是"被赶走"的问题了。她会成为被追踪、被骚扰、被攻击的目标。

    "所以你跑了。"沈知意说。

    "我没有跑。"苏木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能回去——回去他们还会来。我不能报警——北城分局有他们的人。我不能找管理局——管理局的人就是泄露我信息的人。"

    她用力擦了一下眼泪。

    "我只能——躲到这里来。这里有植物。植物不会害我。"

    林小狸从长椅另一端挪过来,坐到苏木旁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苏木攥着袖口的手。

    苏木的手冰凉。但林小狸的手是暖的——狸猫的体温比人类高。

    苏木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了头,额头抵在林小狸的手背上。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是无声的哭。

    林小狸没动。就让她靠着。

    格里高尔站在大棚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的手机举着——他在拍那张照片。

    "沈知意。"他低声说,"这张照片——我扫描一下,看看打印纸的来源和打印特征。如果跟城西老街的恐吓信是同一个打印机——"

    "查。"

    格里高尔把照片扫描了,然后把原件还给了苏木。

    "苏木姐,"他说,"这张照片——你收好。这是证据。"

    苏木抬起头,看着格里高尔。

    格里高尔的帽檐在眉骨上方五指。他的紫色眼睛在共生区的绿荫下显得格外亮。

    "你是——克系?"苏木问。

    "嗯。"

    "你——不害怕吗?在外面。"

    格里高尔想了想。

    "怕。"他说,"但——有人陪我。"

    苏木看着他。

    一个克系青年。在共生区的植物中间,第一次感受到"合唱"。说自己怕,但不怕站在陌生人面前。

    "苏木姐,"格里高尔说,"你不用一个人。"

    这句话很简单。简单到几乎是废话。

    但从格里高尔嘴里说出来——从一个两年不出外勤、社交能力约等于零、帽檐从鼻尖升到五指的克系青年嘴里说出来——它不是废话。

    苏木的眼泪又掉了。

    沈知意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走过去。有些时刻不需要第四个人。

    她掏出手机,给白夜发了第二条消息:

    "找到苏木了。她在城北植物园共生区。有人用她的真名威胁她——照片打印件,塞在门缝下。威胁方是瑞景置业的人,提到了北城分局的方明。苏木目前安全,但状态很差。"

    白夜这次回得很快:

    "真名?"

    "对。他们声称知道苏木的真名。"

    "——"

    白夜发了一串省略号。沈知意从没见他用过省略号。

    然后:

    "苏木的真名在管理局系统里是SS级加密。能接触到的人只有三个:她自己、登记经办人方明、以及审批人。"

    "审批人是谁?"

    "北城分局副局长。周正阳。"

    "周正阳?"

    "沈知意,这件事比你想象的严重。"白夜说,"真名泄露不是普通的违规——是刑事犯罪。如果方明和周正阳参与了真名泄露,这已经不只是'有组织驱离'了。"

    "那是什么?"

    白夜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半分钟,他发了一句:

    "等我回来。今晚。"

    然后又补了一句:

    "保护好苏木。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在植物园。任何人。"

    任何人。

    沈知意看着这两个字,心里有一种凉意蔓延上来。

    白夜说"任何人"——不是"无关人员"——是"任何人"。

    这意味着他不信任管理局内部的其他人。

    包括北城分局。也许包括其他分局。也许——包括管理局本部的某些人。

    "小狸,"沈知意走回长椅旁边,"苏木今天不走了。她留在植物园。"

    "在这里?"

    "苏老师在这里。共生区是管理局管辖的特殊区域,有管理局的门禁。比外面安全。"沈知意说,"我去跟苏老师说一声。"

    苏木抬起头。

    "你们——你们真的会查?"

    "会。"

    "查了之后呢?他们——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查了之后,"沈知意蹲下来,看着苏木的眼睛——深绿色的,像两片浸在水里的叶子,"你就不是一个人了。你是第七科的案子。谁动你,就是动第七科。"

    苏木看着她。

    "第七科——"

    "对。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苏木说,"王奶奶说——'管理局有个部门,是管我们这种人的事的'。"

    "她说得对。"沈知意说,"我们就是那个部门。"

    苏木低下头。

    过了很久。

    "谢谢。"她说。

    声音很小。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沈知意去找苏老师的时候,苏老师正在收拾教具。孩子们已经散了——林小狸打电话叫了共生学院的校车来接,阿九跟几个同学一起坐校车回去,临走前拉着苏木的手说了一句"花精姐姐不要怕,植物会保护你的",然后被林小狸塞上了车。

    "苏老师。"

    "嗯。"苏老师把放大镜收进盒子里,"你们找到她了。"

    "您知道她在这里。"

    "我知道。"苏老师说,"我一早就注意到她了。她在共生区坐了一整天——昨天也来了。昨天她在竹林那边,今天换到了大棚后面。她在移动——不是因为想换地方,是因为她怕被人发现规律。"

    "您昨天就看到了?"

    "共生区不大。谁来了、走了、待了多久——我都知道。"苏老师合上教具箱,看着沈知意,"但我没有主动去找她。因为——她不想被找到。"

    "那您今天——"

    "今天不一样。"苏老师说,"今天你们来了。你们是管理局的人。她在躲管理局的人——但你们不一样。我能看出来。"

    "怎么看出来的?"

    苏老师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竹叶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你的眼睛。"她说,"你看她的时候,不是'看案子'的眼神。是'看人'的眼神。白夜教得好。"

    "白夜科长——"

    "他没教你这个。"苏老师说,"这是你自己的东西。白夜能教你方法,教不了你心。"

    沈知意看着苏老师。

    这个女人——她到底是什么人?

    "苏老师,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你问。"

    "您跟白夜科长——是什么关系?"

    苏老师看了她一眼。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平静,但有一瞬间的——不是犹豫——是回望。像是透过时间在看一个很远的东西。

    "老朋友。"她说,"很久以前的朋友。"

    "多久?"

    "比你的爷爷奶奶出生还早。"苏老师说。然后她拎起教具箱,往共生区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沈知意。"

    "嗯?"

    "苏木的真名——你说有人用它威胁她。"

    "对。"

    "真名泄露这件事——不是第一次了。"苏老师的声音变得很轻,"万灵复苏之后头几年,真名泄露的案件每年都有几十起。有些是管理局内部的人干的——收钱卖信息。有些是——"

    她停了一下。

    "有些是有组织的。"

    "有组织的?"

    "有一段时间——大概是十五年前——管理局查到过一个线索。有人在系统性地收集非人类的真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网络。他们收集真名不是为了钱——是为了——"

    苏老师没有说完。

    但沈知意在她停顿的那个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很深的寒意。

    "后来呢?"

    "后来线索断了。"苏老师说,"调查的人——调走了。案子——搁置了。管理局说'证据不足'。"

    "搁置了?"

    "嗯。"苏老师转身继续走,"白夜知道这件事。他当时——很愤怒。我很多年没见他那么愤怒过。"

    白夜。愤怒。

    沈知意无法想象白夜愤怒的样子。那个永远喝茶看报、嘴角带笑、把每一步棋算在三步之前的人——愤怒?

    "苏老师——"

    "我该走了。"苏老师说,"苏木今天可以留在共生区。我晚上不在这里,但共生区的门禁系统会自动开启夜间模式——只有管理局认证的非人类可以进出。她在这里是安全的。"

    "谢谢您。"

    "不用谢我。"苏老师走了几步,又停了。这次没有回头。

    "沈知意——白夜让你'注意安全'?"

    "您怎么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我只是——提醒你。"苏老师的声音从背影后面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有些事情,查到一半比查到尽头更危险。"

    然后她走了。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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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衬衫的背影消失在树篱后面。

    沈知意站在碎石路上,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比查到尽头更危险。"

    这句话在沈知意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白夜的最后一条消息:"保护好苏木。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在植物园。任何人。"

    白夜说"任何人"。苏老师说"查到一半比查到尽头更危险"。

    两个人——一个让她小心,一个让她注意。

    他们都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

    傍晚六点,沈知意、林小狸和格里高尔回到办公室。

    阿九已经在校车的护送下回到了管理局——林小狸提前打电话让共生学院的老师帮忙照看,阿九现在在管理局一楼大厅等着,手里抱着她的"小扭扭"盒子(里面装着蚯蚓和几片菜叶)。

    "小狸姐姐你们回来啦!"阿九跑过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花精姐姐呢?她不回来吗?"

    "她——暂时在植物园住几天。"林小狸蹲下来帮她整理头发,"阿九先回办公室好不好?姐姐还有工作。"

    "好!"阿九抱着盒子跑向电梯。

    格里高尔坐到电脑前,调出了他扫描的那张照片。

    "打印纸——普通A4,办公用纸,没有特殊标记。但打印特征——"他放大了照片上的字迹边缘,"喷墨打印,分辨率1200dpi。跟城西老街的恐吓信——"

    他调出另一张图片——城西老街恐吓信的扫描件。两份文件的字迹边缘放大对比。

    "同一个打印机。"

    沈知意走过去看。

    两份文件的墨点分布特征一致——喷嘴不均匀造成的微小偏移,在同一位置。这不是"同型号打印机"能做到的——必须是同一台机器。

    城西老街的恐吓信。翠园小区的真名威胁照片。

    同一台打印机。

    "赵光明。"沈知意说。

    "锐信传媒的注册地——城西某写字楼。"格里高尔说,"赵光明的办公室就在那里。打印机在办公室里——我从锐信传媒的行政采购记录里查到了这台打印机的序列号。"

    证据链又多了一环。

    但这一环指向的——不只是赵光明。

    赵光明是前台。何伟是中间人。瑞景置业的李卫国是新出现的角色。北城分局的方明和副局长周正阳——是体制内的内鬼。

    这条链——从城西老街到翠园小区——已经不是一个案子了。是一张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还没有露出来。

    "格里高尔,锐信传媒的股东结构查完了吗?"

    "查完了。"格里高尔翻出一页,"锐信传媒——注册资本50万——股东两个人。一个是赵光明,持股60%。另一个——"

    他看着屏幕。

    "叫孙启明。持股40%。"

    "孙启明是谁?"

    "这个名字——我查了工商系统和管理局系统——都没有更多的信息。没有其他公司的关联记录,没有公开的社交媒体账号。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一个只存在于锐信传媒股东名单上的名字。"沈知意说。

    "对。"

    沈知意想了想。

    赵光明是何伟的白手套。孙启明是——谁的?

    "先放着。"她说,"白夜科长今晚回来。等他。"

    格里高尔点了点头。他关掉屏幕上的窗口,但没有马上站起来。他坐在那里,盯着空白的屏幕看了几秒。

    "格里高尔?"

    "沈知意。"

    "嗯?"

    "苏木说的——'真名'。"格里高尔的声音很低,"克系生物——也有真名。"

    沈知意看着他。

    "我的真名——在管理局系统里。"他说,"如果有人——"

    他没有说完。

    但沈知意听懂了。

    格里高尔在害怕。不是怕出门,不是怕社交——是怕自己的真名被泄露。

    "格里高尔,你的真名——只有你和登记经办人知道。对吧?"

    "对。"

    "登记经办人是谁?"

    格里高尔沉默了一下。

    "白夜科长。"

    沈知意愣了一下。

    格里高尔的真名——登记经办人是白夜。

    不是某个分局的科员。是白夜本人。

    "白夜科长亲自给你做的登记?"

    "对。"格里高尔说,"我进管理局的时候——是他办的。他说——'你的真名,我亲自保管。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白夜亲自保管格里高尔的真名。

    苏老师的话突然在沈知意脑子里回响——"白夜当时很愤怒。我很多年没见他那么愤怒过。"

    白夜愤怒——是因为真名泄露。他亲自给格里高尔做登记——是因为他不信任别人。

    他不信任北城分局。不信任其他分局。甚至——不信任管理局本部的某些人。

    所以他亲自保管。

    "格里高尔,你的真名是安全的。"沈知意说。

    格里高尔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白夜说'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沈知意说,"他说过的话——你可以信。"

    格里高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但他拧开了保温杯——阿九贴了夜光贴纸的那个——喝了一口温水。

    "嗯。"

    晚上八点,白夜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沈知意注意到他的衣服换了——早上走的时候穿的是灰色短袖,现在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衬衫。头发也不一样——早上有点乱,现在很整齐。

    不是从市局开会回来。是去了别的地方。换了衣服才回来的。

    "科长。"

    "说。"白夜进了里间,放下公文包,坐下来。新搪瓷杯——"为人民服务"——已经泡好了茶。龙井。

    沈知意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翠园小区的情况、苏木的失踪和找到、瑞景置业和赵光明的关联、锐信传媒的公众号、方明违规泄露信息、真名威胁照片、孙启明这个凭空出现的名字。

    白夜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照片给我看看。"

    格里高尔把扫描件调出来。白夜看了一会儿。

    "打印特征跟城西老街的恐吓信一致——同一台打印机。"沈知意补充。

    白夜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喝茶看报的平静面孔。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端杯子的手——右手——食指在杯壁上轻轻叩着。频率比平时快。

    "苏木现在在植物园共生区。"沈知意说,"苏老师在照看。"

    "苏老师知道这件事了?"

    "她——知道一些。"沈知意犹豫了一下,"她说——十五年前管理局查到过系统性收集非人类真名的线索。后来线索断了。案子搁置了。她说您当时很愤怒。"

    白夜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的没错。"他放下杯子,"十五年前——我刚建第七科不久——发现管理局内部有人在卖非人类的真名信息。买家不明。我向上面报告了,上面派了人查。查了三个月,线索指向北城分局。然后——"

    "然后?"

    "然后调查组被撤了。理由是'证据不足'。"白夜说,"我当时去找了管理局的副局长。他说——'白夜,有些事情不是你能管的。你管好你的第七科就行了。'"

    "你信了?"

    "我没信。"白夜说,"但我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往上告。所以——我做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此后所有进第七科的非人类——阿九、格里高尔——他们的真名登记,我亲自做。不经过分局。不经过本部。只有我和他们自己知道。"

    沈知意明白了。

    白夜不信任管理局的信息系统。他不信任任何一个分局能保管好非人类的真名。所以他用自己的方式——亲自保管——来保护他的人。

    "科长——苏木的真名不是在第七科登记的。她在北城分局登记的。经办人是方明。审批人是周正阳。"

    "对。"白夜说,"所以苏木的真名——有可能已经泄露了。"

    "那——"

    "我已经让人查了。"白夜说,"今天去市局不是开会——是去找了一个信得过的人。他在查管理局系统的真名访问记录。谁在什么时候查过苏木的真名——系统里都有日志。"

    "查到了吗?"

    "还在查。"白夜说,"但——沈知意——查日志这件事本身也在泄露信息。如果系统内部有人在监控——他们会知道有人在查。"

    "所以您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对。"白夜看着她,"你现在知道了。苏木的事、真名的事、瑞景置业的事——你知道的已经比第七科以外的任何人都多了。"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

    "科长,我在查的过程中——有没有可能已经被人注意到了?"

    "有可能。"白夜说,"你今天去了翠园小区,跟物业、住户都谈过了。如果瑞景置业的人有眼线在小区里——他们知道管理局在查了。"

    "那苏木——"

    "苏木在植物园暂时安全。但不是长久之计。"白夜说,"我需要时间——把真名访问记录查清楚、把方明和周正阳的底细摸透、把瑞景置业跟何伟的关系坐实。这些——不是一两天能做完的。"

    "那怎么办?"

    白夜端起茶杯。龙井的颜色在灯光下浅淡清透。

    "分两步走。"他说,"第一步——你们继续查翠园小区的调解案。表面上——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区纠纷调解。物业请愿、住户矛盾、管理局介入调解。正常的流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们在查真名泄露和瑞景置业。"

    "第二步呢?"

    "第二步——我在后面查。真名访问记录、方明和周正阳、孙启明——这些我一个人查。"白夜说,"你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你不应该知道。这样——即使有人盯着你——他们也查不到最关键的部分。"

    沈知意看着他。

    "科长——您这是在保护我们。"

    "我在保护案子。"白夜说。但他没有看沈知意的眼睛。

    "沈知意——明天继续去翠园小区。正常调解流程。找刘国强谈谈——那个牵头请愿的业主代表。了解他的动机。他是真的害怕非人类,还是有人在背后推他。"

    "好。"

    "还有赵小敏——那个兔耳族姑娘。她发了'我不想走'就沉默了。去看看她。她可能知道一些苏木没说的事。"

    "好。"

    "格里高尔——"白夜转向格里高尔。

    格里高尔坐直了。

    "锐信传媒的公众号'城市守望者'——继续监控。新文章、阅读量、转发数据、评论区。所有数据每日记录。但——只记录,不追踪。不要试图追踪IP或访问后台——那些操作会被发现。"

    "明白。"

    "殷红——"白夜看向角落。

    沈知意愣了一下——她忘了殷红今天不在。殷红白天不能出门,她今天应该在法务室——但法务室的灯没开。

    "殷红今天请假了。"白夜说,"她昨晚给我发了消息。说——有一件旧事需要处理。她没说是什么。我让她去了。"

    殷红请假。不告而别。三百年——她会有什么"旧事"?

    "她明天应该回来。"白夜说,"回来之后——让她看苏木的真名威胁照片。她是法务顾问——真名泄露在法律上怎么定性、怎么追诉——她的意见比任何人都重要。"

    "好。"

    白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都去忙吧。"

    沈知意和格里高尔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白夜在身后说了一句。

    "沈知意。"

    "嗯?"

    "苏老师跟你说的话——'查到一半比查到尽头更危险'——"

    沈知意转身。

    "她说得对。"白夜说,"所以——查到一半的时候,别逞强。停下来。告诉我。"

    他的语气很平。跟平时一样。

    但沈知意听出了那下面的东西——跟"注意安全"一样的东西。

    "知道了。"

    她走出了里间。

    办公室里,阿九趴在格里高尔的工位上睡着了。她面前摊着一张画——用蜡笔画的。画上有一个绿色的火柴人,旁边有一棵大树,树下有一个人坐着。绿色火柴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花精姐"。

    格里高尔的保温杯放在阿九旁边。夜光贴纸在灯光下不发光,但颜色很亮。

    沈知意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绿色火柴人。大树。坐在树下的人。

    阿九不知道苏木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有一个"花精姐姐"很害怕,所以她画了一幅画。

    五岁的小狐狸。一条尾巴。在共生学院学着看蒲公英的根。

    她画的花精姐姐,是笑着的。

    沈知意轻轻把阿九的外套搭在她身上。

    然后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明天去翠园小区的调解方案。

    窗外,天已经黑了。

    地下室的窗户里看不到星星。但沈知意知道——植物园的竹林里,苏木大概还坐在那里。坐在植物中间。坐在黑暗里。

    但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