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异常物种管理局 > 10. 第十章 水面之下
    周四早上,沈知意七点半就到了办公室。

    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老街的事。翻来覆去地想那些恐吓信、砸碎的玻璃门、红漆、死老鼠、何伟、赵光明、鑫盛房产——像一团打了死结的毛线,越扯越紧。

    办公室还没人。

    她打开电脑,泡了一杯速溶咖啡——便宜的那种,三块钱一包,冲出来颜色像酱油。林小狸说这玩意儿"不是咖啡,是中药",但沈知意不在乎。她需要咖啡因,不需要品味。

    桌上的笔记本摊开着,昨天整理的材料用红蓝两色笔标得密密麻麻。

    红色是已确认的事实。蓝色是待查的疑点。

    红色的部分已经很多了。蓝色的部分还有三个:

    何伟与赵光明之间的资金往来——需要银行流水。

    恐吓信和砸店的执行者是谁——需要找到具体的人。

    何伟在城西老街的最终目的——只是低价收购铺面,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沈知意盯着第三条看了很久。

    她总觉得少了什么。

    一个做拆迁工程的承包商,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去逼五家非人类小店搬走?老街上一共四十多家店,非人类的只有十二家。就算把非人类全赶走,他顶多拿到十二个铺面。为了十二个铺面,搞这么复杂的操作——恐吓信、砸店、刷差评、放死老鼠——值得吗?

    除非——他要的不只是十二个铺面。

    "来这么早?"

    白夜的声音从里间门口传来。

    沈知意抬头。白夜穿着跟昨天一样的衣服——灰色的短袖衬衫,黑色的西裤。但衬衫的领口没有扣,头发也没有平时的整齐,有几缕散在额前。

    他昨晚确实没走。

    "科长,调查权限——"

    "批了。"白夜递过来一张表,"特殊调查授权书。可以调取银行流水、通讯记录、不动产登记信息。有效期一周。"

    沈知意接过来看了一眼。授权书上盖着管理局的公章,还有白夜的签名。

    "科长,第七科有这个权限吗?"

    "正常情况没有。"白夜端起搪瓷杯——还是洛神花茶——喝了一口,"但这个案子涉及非人类权益,属于第七科的管辖范围。我用这个理由跟上面申请的。"

    "上面没为难?"

    "没有。"白夜说,"但——"

    他停了一下。

    沈知意等着。

    "何伟这个人,不简单。"白夜说,"他的伟业建设,去年承接了城北一个旧村改造项目。那个项目……市里有领导打过招呼。"

    "哪个领导?"

    "你不需要知道。"白夜看了她一眼,"你只需要知道——查何伟的时候,可能会有人来打招呼。到时候你别理,推到我这里来就行。"

    沈知意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业骚扰案。何伟背后有人。

    "科长,你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她问,"以第七科的级别,完全可以转给其他部门。"

    白夜看着她。

    "你觉得该转?"

    "不该。"沈知意说,"转了就没人管了。非人类的权益问题,其他部门不上心。"

    "那就是答案。"

    白夜转身回了里间。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何伟的事,别在办公室里大声说。"

    "我知道。"

    门关上了。

    沈知意看着手里的授权书,深吸一口气。

    一周。她有一周的时间查清这个案子。

    八点半,格里高尔到了。

    今天他穿了一件灰色连帽衫——不是平时那件黑色的。帽子还是戴着,但帽檐的高度……沈知意数了一下,在眉骨上方三指的位置。

    又高了。

    "格里高尔,"沈知意把授权书递给他,"今天有新任务。"

    格里高尔接过来看了一眼,紫色的眼睛扫过上面的文字。

    "银行流水?"

    "对。查何伟和赵光明两个人的银行账户往来。重点找——何伟有没有给赵光明转过钱。不是正常的业务往来,而是异常的大额转账。"

    "还有呢?"

    "查何伟名下'伟业建设'的工程记录。他在城西片区有没有拿过地、接过项目、或者跟政府部门有过什么合作。"

    "好。"

    "还有一件事。"沈知意犹豫了一下,"你能不能查到——何伟有没有跟管理局内部的人有过接触?"

    格里高尔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

    "管理局内部?"

    "对。比如——有没有管理局的人跟何伟吃过饭,或者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通讯记录。"

    "这个……需要内部系统的权限。"

    "我有授权书。"沈知意指了指那张表。

    格里高尔看了一眼授权书上的条款,点了点头。

    "可以查。但需要时间。"

    "不急。先把银行流水和工程记录查出来。"

    格里高尔开始敲键盘。

    沈知意走到林小狸的工位——林小狸还没到,桌上放着昨晚没收的奶茶杯和一包拆了一半的薯片。沈知意帮她把垃圾扔了,然后在白板上更新了调查进度。

    昨天五家店的情况已经梳理完了。今天的目标是:深挖何伟,找到直接证据。

    她正在白板上画时间线的时候,殷红开口了。

    "沈知意。"

    "嗯?"

    "你想过没有——就算你查到何伟给赵光明转了钱,怎么证明这笔钱是'雇凶恐吓'的费用?"

    沈知意停下笔。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殷红翻了一页法律汇编,"何伟可以说是'商业合作款',赵光明可以说是'中介服务费'。你需要证明这笔钱的用途是非法的。光有转账记录不够。"

    "那需要什么?"

    "需要找到执行者。"殷红说,"找到那个真正去塞恐吓信、砸玻璃、泼红漆、放死老鼠的人。然后让这个人指证——是赵光明或者何伟指使他做的。"

    "人证。"

    "对。物证可以伪造、可以解释,但人证最难推翻。"殷红说,"尤其是如果执行者愿意转为污点证人——"

    "问题是,怎么找到执行者?"沈知意说,"老街没有监控,恐吓信是半夜塞的,砸店也是半夜干的。没有目击者。"

    殷红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办法。"她说,"但我不确定你愿不愿意用。"

    "什么办法?"

    "老街虽然没有监控,但非人类的感知能力比人类强。"殷红说,"你有没有问过那五家店主——他们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是'看到',是'感觉到'。"

    沈知意愣了。

    她确实没问过这个问题。

    她一直在按人类的办案思路走——找监控、找证据、找证人。但她忘了——这些"受害者"不是人类。他们有人类没有的感知能力。

    老周是石妖,对震动敏感。柳青青是柳树精,对空气中的水分和气息变化敏感。苏曼是花妖,能感知植物的反应。老孙头是狐妖,嗅觉和听觉远超人类。王大壮是熊妖,对领地内的"入侵者"有本能的警觉。

    "殷红姐,谢谢你。"

    殷红没回头。

    "不用谢。"她说,"我只是看书看累了,换个脑子。"

    九点,林小狸踩着点到了。

    "早!"她今天穿了一件格子衬衫,扎了个高马尾,帽子还没戴——耳朵在头发里压着,不太舒服的样子。

    "小狸,今天不出外勤。"沈知意说,"你帮格里高尔查资料——联系城西派出所,问一下老街砸店案的出警记录和处理情况。"

    "好。"

    "还有——打电话给老街上五家非人类的店主,挨个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他们:收到恐吓信或者被砸店的那天晚上,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不是听到的、看到的,是感觉到的。任何感觉都行——气息变化、温度变化、震动、不对劲的直觉。"

    林小狸的耳朵在头发里动了一下。

    "你在用他们的非人类感知能力。"

    "殷红姐提醒我的。"沈知意说,"我们一直在用人类的思路办案。但受害者不是人类。"

    "聪明。"林小狸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沈知意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昨天马主任提供的信息。

    张建国。五金店老板。人类。三十年老住户。上周跟苏曼因为垃圾的事吵过架。

    沈知意把这个名字圈了起来。

    张建国跟苏曼以前关系不错——苏曼刚开花店的时候,他帮着搬过花盆。但最近两年关系恶化了。为什么?

    是因为"非人类经营许可证"贴出来之后,张建国知道了苏曼是花妖,然后开始忌讳了?

    还是有人在中间挑拨?

    沈知意决定下午去找张建国谈谈。

    十点半,林小狸打完了五个电话。

    她拿着笔记本走到沈知意旁边,表情有些复杂。

    "问了五家。"她说,"三家说没什么感觉——老周、王大壮、老孙头。老周说他是石妖,对人的气息不敏感,只对地下的震动敏感。王大壮说他那天睡得太沉了,熊妖冬天会冬眠,虽然化形之后不需要冬眠,但睡眠还是很深。老孙头说他根本不在摊子上住,晚上收摊就回家了。"

    "另外两家呢?"

    "柳青青说——"林小狸翻了一页,"她说砸店那天晚上,她'感觉到了'空气中的气息变化。她说像是有人从她店门口经过,停了一下,然后离开了。但她说她当时以为是猫或者老鼠,没在意。"

    "有人经过?"

    "对。柳树精对空气流动很敏感,就像植物能感知风一样。她说那天晚上大概两三点,她感觉到门口有一股'不属于老街的气息'。"

    "不属于老街?"

    "对。她说老街上的气息她都熟悉——每个住户、每个店主的味道她都知道。但那天晚上那股气息是陌生的。"

    "她能描述那股气息吗?"

    "她说……'像铁锈和烟'。"

    铁锈和烟。

    沈知意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苏曼呢?"

    "苏曼说——"林小狸的声音低了一些,"苏曼说她那天晚上也感觉到了。她说她的花'害怕了'。"

    "花害怕了?"

    "苏曼是花妖,她跟植物之间有共鸣。她说那天晚上,她店门口摆的那几盆花突然'紧张'了——叶子的角度变了,花瓣收了一点。花能感知到靠近它们的人的'情绪',如果来人带着恶意,花会有反应。"

    "所以那天晚上确实有人去了苏曼的花店门口?"

    "对。而且那个人带着恶意。"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铁锈和烟。"她在白板上写,"柳青青描述的陌生气息。铁锈——可能是金属工具。砸玻璃需要什么工具?"

    "锤子?"林小狸说。

    "锤子。铁的。"沈知意说,"或者撬棍。也是铁的。铁锈味——说明工具不是新的,有锈迹。"

    "烟呢?"

    "烟——"沈知意想了想,"抽烟的人身上有烟味。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是汽车尾气。"沈知意说,"老街晚上没什么车。如果有人开车来老街,停在附近,走过去砸店——车里和身上会带尾气味。"

    "有道理。"

    "但关键是——"沈知意敲了敲白板,"柳青青能感知到陌生气息,说明她可能认得老街上所有人的气息。如果让她闻一闻——不是用鼻子闻,是用她的感知能力——她能不能辨认出那个人的气息是不是老街上的人?"

    "你是说——让她排除法?"

    "对。如果那个气息不是老街上任何人的,那说明是外来的人。如果那个气息是老街上某个人的——"

    "那就是内鬼?"

    "有可能。"

    林小狸的眼睛亮了。

    "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柳青青!"

    "等等。"沈知意说,"这个事当面问比较好。下午去老街的时候一起。"

    "好。"

    中午,格里高尔的初步结果出来了。

    他走到沈知意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

    "何伟的银行流水。"他说,"查到了。"

    沈知意接过来。

    表格上列着何伟个人账户的进出记录。格里高尔用荧光笔标出了几笔异常的转账:

    2025年4月15日,何伟向赵光明转账15万元。备注:项目咨询费。

    2025年5月3日,何伟向赵光明转账8万元。备注:信息服务费。

    2025年5月20日,何伟向赵光明转账10万元。备注:项目咨询费。

    "三个月内,三笔转账,共33万。"沈知意说,"备注全是'咨询费'和'信息服务费'。"

    "赵光明的鑫盛房产注册资本才50万。"格里高尔说,"何伟给他转了33万——超过鑫盛房产注册资本的60%。这不像正常的中介合作。"

    沈知意看着这三笔转账的日期。

    4月15日——鑫盛房产开始接触老街非人类店主谈收购,是在4月初。

    5月3日——恐吓信出现是在5月初。

    5月20日——砸店泼漆是在5月中旬。

    时间线完全吻合。

    何伟给钱→赵光明去谈收购→谈不拢→恐吓信→砸店。

    "还有。"格里高尔翻到第二页,"赵光明收到钱之后,有几笔现金取款。"

    "现金?"

    "对。5月1日取了两万。5月15日取了一万五。"格里高尔说,"现金取款不留转账记录。如果他是用现金雇人干这些事——"

    "那就对上了。"沈知意说,"何伟转账给赵光明,赵光明取现金,用现金支付给执行者。不留痕迹。"

    "但这也意味着——"殷红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你无法直接证明这些现金被用来雇人。他可以说是取了现金去买东西、发工资、还债。"

    "我知道。"沈知意说,"所以还是需要找到执行者。"

    "何伟的工程记录呢?"

    格里高尔翻到第三页。

    "伟业建设,去年承接了城北旧村改造项目。今年初又拿了一个城南的道路扩建项目。但在城西片区——没有正式的工程合同。"

    "没有?"

    "没有。"格里高尔说,"但何伟名下还有一处不动产——城西老街旁边的一栋商业楼。去年买的。"

    "老街旁边?"

    "对。距离老街入口大概两百米。"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老街地图旁边画了一个方块。

    "何伟在老街旁边买了一栋楼。"她说,"他在老街里没有任何正式的工程合同——但他通过赵光明在老街里面搞事。"

    她退后两步,看着整张白板。

    何伟。赵光明。鑫盛房产。伟业建设。城北旧村改造。城南道路扩建。城西老街旁边的商业楼。

    恐吓信。砸店。泼漆。死老鼠。刷差评。假拆迁消息。

    五家非人类店铺。五个关键位置。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沈知意说。

    "什么?"

    "何伟在老街旁边买了一栋楼。他在老街里面没有工程合同。但他通过赵光明逼非人类搬走——如果他拿到老街上那五个位置的铺面,他能干什么?"

    "开自己的店?"林小狸说。

    "不对。"沈知意摇头,"如果只是开店,用不着搞这么多事。他大可以直接出高价买——那些店主虽然不卖,但总有一个价格能打动人。何必搞恐吓?"

    "那是为什么?"

    沈知意看着白板上的地图。

    老街。六百米。五个关键节点。旁边一栋商业楼。

    "因为他的目标不是铺面。"她说,"是整条街。"

    "整条街?"

    "你想——如果何伟拿到了老街上五个关键位置的铺面,再加上他在老街旁边的那栋商业楼——他就控制了老街的商业入口和出口。到时候,无论老街什么时候拆迁改造,他都是最大的受益者。"

    "他的商业楼可以跟老街打通,形成一个更大的商业综合体。"格里高尔说,"如果他在五个关键位置都有铺面,他可以统一规划、统一招商——"

    "所以恐吓信的目的不只是逼走五家非人类。"沈知意说,"而是制造恐慌,让整条街的店主——不管人类还是非人类——都觉得老街待不下去了,低价转让。他不需要买下整条街,只需要买下五个关键位置,就能卡住所有人的脖子。"

    "高。"林小狸吐了吐舌头,"这人心眼真多。"

    "也很毒。"沈知意说,"因为他选择从非人类下手——因为非人类最好欺负。人类店主被骚扰了可以去派出所闹,非人类店主被骚扰了……"

    "连派出所都不太想管。"林小狸接道。

    "对。"沈知意说,"他挑非人类下手,不是因为仇恨非人类。而是因为——非人类是软柿子。"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殷红在角落里翻了一页书,声音很轻。

    "软柿子。"她说,"这个词用得准确。"

    下午两点,沈知意和林小狸再次去了老街。

    这次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找柳青青做"气息辨认",二是找五金店老板张建国谈谈。

    到了老街才发现——情况比昨天更糟了。

    春风理发店关着门。

    木板上的"正常营业"被撕掉了,换了一张手写的纸条:"暂停营业,恢复时间待定。"

    沈知意的心沉了一下。

    "柳姐关店了?"林小狸快步走过去,拍了拍门,没人应。

    她绕到后面,敲了敲后面的小门。

    门开了一条缝,柳青青的脸露出来。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浅绿色的头发有些枯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

    "柳姐,你怎么了?"

    "昨晚又有人来了。"柳青青的声音很低,"不是砸门——是在门上泼了东西。"

    "什么东西?"

    "你看。"

    柳青青推开后面的小门,带着她们绕到前面。

    木板门上——昨天还是一块干净的木板——现在被人泼了一整桶黑色液体。不是红漆,是黑色的。像是墨汁,又像是废水。

    气味很难闻。沈知意靠近就闻到了——腥臭,混着一股化学品的刺鼻味。

    "这是什么?"

    "不知道。"柳青青说,"我早上出来看到的。整块板都是黑的。我用水冲了,冲不掉。"

    沈知意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木板下面的地面也有黑色的痕迹,流了一条——说明泼的人是站在门口正对面泼的,量很大。

    "昨晚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知道。我睡了。"柳青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我——我感觉到了。"

    "你感觉到了什么?"

    "跟上次一样。一股陌生的气息。但这次……"她停了一下,"这次更近。上次是在门口停了一下就走了。这次——他站了很久。"

    "多久?"

    "我不知道。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柳青青抱住自己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就站在门外。"

    "你当时没出来看看?"

    "不敢。"柳青青的嘴唇有些发白,"我怕。上次只是砸了玻璃门。这次他泼了东西。下次呢?"

    沈知意看着她。

    一个化形二十五年的柳树精。在老街开了十五年理发店。曾经给困难老太太免费理发。

    现在她不敢出门。

    "柳姐。"沈知意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你说过,你能感觉到陌生的气息。你能辨认出那股气息的'味道'吗?"

    柳青青想了想。

    "能。"她说,"铁锈和烟。上次就是这个味道。"

    "今天呢?"

    "也是。铁锈和烟。但今天还多了一个——"

    "什么?"

    "酒味。"柳青青说,"很浓的酒味。像是喝了酒来的。"

    沈知意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铁锈、烟、酒味。

    "柳姐,你能辨认出老街上居民的气息吗?如果你接触过的人的气息,你能记住吗?"

    "能。"柳青青说,"我在老街住了十五年。街上大部分人的气息我都熟悉。"

    "那——那天晚上和今天的气息,你能不能确定,不是老街上的人?"

    柳青青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

    "不是老街上的常驻居民。"她说,"但——"

    "但什么?"

    "我不确定。有一股气息……有点像。"

    "像谁?"

    "像……"柳青青犹豫了,"像街口五金店的味道。但不完全一样。五金店的气息是'铁和油'。那天晚上的气息是'铁锈和烟'。铁的部分很像,但多了烟和酒。"

    "你的意思是——可能是五金店的人,也可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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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气息有相似的地方,但我不确定。因为如果一个人换了衣服、洗了澡、喝了酒,气息是会变的。"

    沈知意的心跳快了一拍。

    五金店。张建国。

    就是那个跟苏曼吵过架的、以前帮苏曼搬花盆、后来"知道真相"之后开始疏远的张建国。

    "柳姐,你先回去。最近晚上把门锁好。"沈知意说,"我们会处理的。"

    柳青青点了点头,缩回了后面的小门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知意听到她在门后面轻轻地哭。

    声音很小,像柳枝在风里摇。

    从理发店出来,沈知意没有马上去找张建国。

    她站在街上,想了一会儿。

    "小狸,你觉得五金店老板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不好说。"林小狸的耳朵在帽子下面动了一下,"柳青青说气息'有点像但不完全一样'。有可能是张建国本人,也有可能是跟他关系近的人——比如亲戚、朋友、或者雇来的人。五金店的气息是'铁和油'——铁锈也是铁的一种。"

    "而且他跟苏曼吵过架。"沈知意说,"如果有人想挑拨人类和非人类的关系,张建国是最好的切入点。他是老住户,跟非人类有过交情,也跟非人类有过矛盾。"

    "你是说——有人可能利用了他?"

    "有可能。"沈知意说,"但我不确定。所以我要去找他谈谈。"

    "我跟你去?"

    "不。"沈知意想了想,"你在这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我去找张建国——一对一比较好说话。"

    林小狸点了点头,但表情有些担忧。

    "小心点。"

    "放心。"

    五金店在老街中段偏东的位置,隔壁就是苏曼的花店。

    店面不大,门口堆着几卷水管和一堆PVC管件。招牌写着"张记五金",红底白字,有些褪色。

    沈知意走进去。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乱。货架上堆满了各种五金件——螺丝、钉子、管材、电线、工具。空气里有一股金属和机油的味道。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用计算器算账。中等身材,头发有些秃顶,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手上沾着黑色的油渍。

    "买什么?"他头也没抬。

    "不买东西。张老板,我是管理局第七科的沈知意。"

    张建国的手指在计算器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沈知意一眼。

    "管理局的?"他的语气不算冷淡,但也不热情,"老街的事?"

    "对。想跟您聊聊。"

    "聊什么?"

    "聊聊老街最近的情况。"

    张建国把计算器放到一边,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你想问什么就问。"

    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来——柜台上有一把塑料凳子,大概是给顾客等的。

    "张老板,您在这条街住了多久了?"

    "三十年。"

    "三十年。那您应该认识街上大部分人吧。"

    "差不多。"

    "最近老街上出了事——恐吓信、砸店——您知道吧?"

    "知道。"张建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整条街都知道。"

    "您怎么看?"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什么好事。"他说,"但也不是我的事。"

    "怎么说?"

    "被搞的都是非人类的店。我是人类,跟我没关系。"

    沈知意看着他。

    这个回答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准备好了的。

    "张老板,我听说您上周跟苏曼吵了一架?"

    张建国的表情变了一点。不多,但沈知意看到了——嘴角往下拉了一毫米。

    "谁说的?"

    "居委会马主任。"

    "马老头多嘴。"张建国哼了一声,"就是一点小摩擦。她非说我把垃圾堆在她门口。我说不是我堆的。就这么简单。"

    "那垃圾是谁堆的?"

    "我怎么知道?"

    "张老板,"沈知意看着他,"我不是来找您麻烦的。我只是想了解情况。"

    张建国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

    "小姑娘,我跟你说实话。"他靠在椅背上,"苏曼那个人,以前挺好的。她刚开花店的时候,我还帮她搬过花盆。但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我知道她是花妖了。"张建国说,"不是我自己知道的——是那个什么标识贴出来之后,我才知道的。以前我只觉得她身上有一股花香味,以为是香水。"

    "知道了之后呢?"

    "知道了之后……"张建国搓了搓手,"说实话,心里有点膈应。"

    "膈应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他的目光移开了,看向窗户外面——苏曼的花店就在隔壁,门口地面上的红漆痕迹在阳光下暗红暗红的。"就是觉得——以前不知道的时候,大家是邻居。知道了之后……就不是一个物种了。"

    沈知意没有评判他。

    她知道——张建国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老街住了三十年、跟非人类做了二三十年邻居、一直不知道真相、突然知道了之后有点不自在的普通人。

    "张老板,我再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您认识一个叫何伟的人吗?"

    张建国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次比之前明显得多。他的手在柜台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不认识。"

    "您确定?"

    "确定。"

    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

    张建国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没有说谎——至少不完全是。但他在回避什么。

    "张老板,"沈知意站起来,"如果您想起了什么,可以随时联系我。"

    她把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

    张建国看了一眼名片,没拿。

    沈知意走出五金店。

    阳光照在老街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有一层阴影。

    张建国认识何伟。

    她确定。

    因为他听到"何伟"这个名字的时候,身体僵了。那个反应不是"不认识"的人该有的反应。

    但他为什么不说?

    是怕?还是——被卷进去了?

    沈知意拿出手机,给格里高尔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张建国——城西老街五金店老板——跟何伟之间有没有关联。银行流水、通讯记录、任何联系。"

    然后她打给了白夜。

    "科长。"

    "说。"

    "柳青青的理发店昨晚又被人泼了东西。情况在恶化。"

    "……"

    "另外,老街五金店的老板张建国,我怀疑他跟何伟有联系。他听到何伟的名字时反应异常,但拒绝承认认识何伟。"

    "你怎么判断的?"

    "身体语言。他僵了一下,手攥了一下。然后就回避了。"

    白夜沉默了两秒。

    "你的判断力不错。"他说,"但身体语言不是证据。"

    "我知道。我已经让格里高尔查了。"

    "好。"白夜说,"还有一件事——你之前问管理局内部有没有人跟何伟有接触。格里高尔查了一部分。"

    "查到了什么?"

    "城西分局的一个科长,姓钱。去年跟何伟吃过两次饭。在一家私房菜馆。"

    沈知意的心沉了一下。

    管理局内部。

    "这就是为什么派出所把案子转给我们——因为城西分局有人不想查。"她说。

    "有可能。"白夜说,"也可能只是巧合。但不管怎样——小心。"

    "我会的。"

    "沈知意。"

    "嗯?"

    "这个案子比你想的复杂。何伟有背景,管理局内部有人,老街上可能还有人被他利用。你一个人类,带着一个狸猫妖和一个克系青年去查——别人会觉得第七科在'小题大做'。"

    "所以呢?"

    "所以——别打草惊蛇。"白夜说,"证据查够了再出手。一击必中。"

    "明白。"

    电话挂了。

    沈知意站在老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夕阳把老街染成了暖橙色。修鞋铺的老周在收摊,动作很慢,像一块石头在移动。烧烤摊的老孙头在生火,炭烟升起来,孜然味飘了半条街。粮油铺的王大壮在门口码米袋子,一米九的大个子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像在摆积木。

    花店的苏曼在浇花。

    她的背影在夕阳下很小,碎花裙子被风吹起来一点。

    隔壁五金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张建国坐在里面,看不清表情。

    一墙之隔。

    一个花妖,一个人类。

    曾经帮彼此搬花盆的邻居。

    现在一个不敢出门,一个不肯说实话。

    沈知意攥了攥手里的笔记本。

    她想起了马主任的话——"老街是他们的家。别让他们待不下去。"

    也想起了殷红的话——"非人类告人类的案子,胜诉率不到三成。"

    还想起林小狸昨天在街口说的——"在有些人眼里,我们就是不一样的。"

    这些话叠在一起,沉甸甸的。

    但她没有时间感伤。

    她还有事要做。

    证据。人证。物证。一击必中。

    "小狸。"她打电话给林小狸,"走,回办公室。今天晚上加班。"

    "又加班?"

    "嗯。"

    "管饭吗?"

    "叫外卖。你选。"

    "那我选老孙头家的烤串!"

    "……老孙头在老街,怎么叫外卖?"

    "我打电话让他烤好了,然后我去拿!"

    "那不叫外卖,那叫跑腿。"

    "一样的!"

    沈知意笑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最后看了一眼老街。

    那些灯又亮了。修鞋铺的台灯,理发店后面透出的微光,花店的暖光灯,烧烤摊的炭火光,粮油铺的白炽灯。

    还有五金店的灯。

    人类的灯,和非人类的灯,在一条街上交替亮着。

    谁也分不清哪盏是人点的,哪盏不是。

    但它们都在亮。

    沈知意转身走向地铁站。

    身后的老街,在夕阳里慢慢沉入暮色。

    灯亮着。

    还在亮。

    但不知道能亮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