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吉的声音被淹没在喧闹声中。

    只有机望听到了。

    机望的眼神立刻就变了,眉头一竖:“你在说什么啊!实在是太失礼了!是在小看机器人吗?!”

    纲吉的手一颤,仿佛被烫到一样,松开。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机望却没能听下去。

    旁边的白银纺一下没站稳,跌跌撞撞地撞到机望的身上。

    哐!

    “诶?”机望下意识伸手,手臂却被那股重量猛地一坠。

    在纲吉的错愕中,和白银纺一起倒下。

    “唔哇!”

    砰!

    机望竟然没能接住白银纺。

    纲吉的眼皮一跳,灵魂好像也被跟着砸回了身体里,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

    “啊,对不起……”白银纺趴在机望的身上,坐起。

    而机望像是被砸晕了,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好、好重……”

    “喂!怎么可以这么说女生!”

    ——立刻,就引来了强烈的控诉。

    茶柱转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也引来了其他女孩的注意。

    机望被瞬间包围,纲吉本能后退两步,几个苗条的人影眨眼就填满了视野范围。

    他被隔绝在人群之外,看着抱头认错的机望,甚至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

    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到了。

    *

    库洛姆·髑髅的呼吸微窒,没再继续看纲吉那张惨白的脸,转身朝着舞台后的密室走去。

    密室里,穿着白大褂的几位“老师”,在通过监控观察着体育馆内所有人的表现。他们默不作声,安静地记录着。

    库洛姆·髑髅站在他们后面,轻易就能看到他们写下的文字。

    【通过“空白对照”察觉到异常的实验品:王马小吉、天海兰太郎……】

    监控里,纲吉呆愣在原地,仿佛变成了木偶。

    他勉强挪动脚步,似乎是想远离,却身体微晃,仿佛分不清方向。

    叽叽喳喳的控诉声,在音量调节之后,也在密室里炸开。

    头晕。

    忽然,纲吉又被一拽,整个人都被托了起来。

    视野突然变高,甚至能看到女生们的头顶,和被包围的机望已经彻底晕乎的可怜模样。

    上方的空气,清新了很多。

    呼吸,顺畅了。

    纲吉僵硬回头,视线往下,看到了狱原权太的脸。

    权太。

    接近两米的身高,和强壮的体型,都原本一样,没有发生像机望那样的变化。

    狱原权太将纲吉托到一边,才将他放下。

    “你没事吧?”狱原权太温声问。

    他穿着一身西装,规规矩矩地打着领带,和最初只穿着校服的模样完全不同。

    “不……”纲吉呆愣愣地仰头看他,“我没事……”

    “那边真是可怕……我是不是真的不需要上去帮忙啊。”狱原权太有些犹豫。

    “我说,能被女孩子包围,那个机器人现在一定很幸福,我们怎么可以上去打扰呢?”王马小吉双手放在脑后,笑嘻嘻地走了过来,“权太还真是不解风情啊。”

    密室中,干净的笔下流转出新的表现记录。

    王马小吉被着重观察。

    因为——

    【真正的超高校级,理应发现这种显而易见的“异常”。】

    “咦?是、是吗?原来是这样……”狱原权太不好意思地挠头,撑着膝盖,尽量将身体放低,“那我还是不要去打扰好了。”

    纲吉脸色一变,倏地抬头看向那张腼腆单纯的脸。

    这一瞬间,纲吉看着狱原权太的眼神,都仿佛看着什么变异的怪物。

    他……就这么相信了?

    “权太,你……”纲吉的脑海里闪过了很多问题——“机望的变化”“王马的谎言”“茶柱转子现在口口声声喊‘死男’的偏激”。

    可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小心翼翼的话。

    “你还记得……我们最初见面时的样子吗?”

    “诶?”狱原权太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当然!”

    尽管不理解纲吉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狱原权太却已经陷入了不久前的回忆。他不自觉笑了起来,笑容是和外表格格不入的单纯。

    “我记得,那时我们聊得很开心。我们还聊了我最喜欢的昆虫话题吧?”

    “对,我们……”聊了很多。

    纲吉紧盯着狱原权太,呼吸不自觉急促。脸上流露出的迫切更让人不解,但狱原权太却没有察觉。

    他们已经十多天没有好好聊天了。

    ——昨天,结业考核的时候,每个人都是分开考核的。

    每个人的考核地点都不一样,所以昨天只是匆匆见了一面。有些甚至没能见到面。

    在集体课没完全取消之前的景象,仿佛还在眼前不断浮现。

    下课时的聊天和打闹,历历在目。

    在宿舍时,大家会在公共区域一起玩游戏,为了打扫卫生的值日而争吵、打赌。

    “那之后,突然有毒蜂飞进了教室……不过,那其实是个好孩子!”狱原权太忽然看向了纲吉,有些郑重地招了招手,不知道从那里招来了一只蜜蜂——它停在了他的指尖。

    “就是这孩子。它那时只是有些激动,所以吓到你了……我替他道歉,对不起!”

    “……”

    纲吉怔怔地看着他。

    ——在公共区域值日时,权太偶尔会被突然出现的甲虫吓得摔倒。

    【嗡——!】

    一瞬间,仿佛真的有毒蜂的飞舞声,在耳边响起。

    纲吉的表情彻底僵滞。

    “是哦是哦!我也记得!呀……那时的权太真是帅气呢,一下就拦在了所有人面前……”

    旁边的王马小吉忽然搭腔,拉长了语调,听不出是真是假。

    他的笑脸,在纲吉的眼里逐渐扭曲。

    “嗯!是的!”狱原权太用力点头,单纯的笑容更是多了一丝怀念。

    “后来我还说了我的故事……我从小被狼群养大,所以一直都没办法真正融入人类社会,那时候……”

    一个个字词仿佛一颗颗石子,不断地砸向脆弱的灵魂,直到砸出隐隐钝痛。

    纲吉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发不出声。

    他在说什么?

    狼群?人类社会?

    纲吉的眼球都仿佛僵硬了,微微转动,尽力看向了王马小吉。

    权太到底在说什么?!!!

    太离谱了!权太什么时候变成“狼孩”了?!

    这又是什么玩笑?恶作剧……别玩了……王马……等等。

    “你叫我……什么?”

    纲吉君?

    不是……沢田君吗?

    “嗯?纲吉君这是什么表情?”王马小吉噗笑出声,“真有趣啊……简直就像是——”

    王马小吉忽然轻轻跃到了纲吉的面前,凑得极近。

    纲吉甚至能看到他眯起了双眼。

    “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故事一样。”

    “……”

    “难、道、说~”王马小吉又张大了双臂,“纲吉君睡糊涂了,完全忘记我们之前说过的话吗?就连我有多伟大也忘记了?诶——怎么可以?纲吉君也太过分了。”

    “伟……大?”纲吉重复,头部仿佛被撕裂般疼痛。

    “我是秘密邪恶组织的首脑哦!底下可是拥有一万名部下的!整个世界都在我的掌控中哦!”

    ……这、又是什么?

    这又是什么?!!!

    “你……从来都……”纲吉看着王马小吉,忽然看清,他今天穿着的是一套夸张的特殊制服。

    不是希望之峰学院的制服,而是整体白色的制服。他从来没见王马小吉穿过。

    仿佛国际象棋的黑白棋盘般的围巾,在纲吉的眼前微微晃动,格子无限放大。

    “你从来……”所有声音都被堵在了纲吉的喉咙里,胃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搅。最初穿在王马小吉身上那套低调的黑色制服,仿佛还在眼前。

    ——从来,都没有说过这种事。

    那张笑脸在纲吉的眼前,逐渐放大。

    也在监控屏幕中,被刻意放大。

    库洛姆·髑髅垂眸,看着监控屏幕上那张笑脸。余光里,“白大褂”继续写着评估。

    【没有给王马小吉输入“毒蜂”相关记录。王马小吉有意在“空白对照”面前掩盖真相。】

    【推测,实验品在知道“真相”后,选择隐瞒的概率——95%】

    因为。

    ——在拥有才能之后,没有人会接受没有才能的过去。

    ……

    ……

    “嗡——!”

    这一次,是手机的震动声。

    口袋里疯狂震动的手机,忽然将纲吉拉回了现实。

    纲吉的手不自觉抖动摸向手机的时候,几乎摸不到自己的口袋。他胡乱摆手,仓惶地往旁边走去,按空好几次,才接起了通话。

    【哟!阿纲,今天是试学班的结业式吧?我也可以参……】

    那是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的语气,没有变化。

    一刹那,大脑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山、山本……”纲吉死死捂着头,踉跄着,缩到了体育馆的角落,“可以过来一趟吗?”

    【……阿纲?】

    “过来一趟……在体育馆、是……前几天我们碰面的那个体育馆……”

    纲吉直勾勾地盯着墙角的脏污,嘴巴一张一合。

    “快点……拜托你了。”

    【……好,我明白了。】

    手机那头,山本的声音突然严肃下来,没有多问。

    【我现在就过去。】

    让人安心的回答。

    但纲吉的胸腔却仿佛依旧堵着一股浊气。

    【嘟——嘟——】

    手机里的声音刺得耳膜发疼,纲吉的自我意识却终于开始破土而出。

    ……让山本过来,又有什么用?

    山本甚至都没参加试学班开学那天的班会啊!

    山本根本不知道最初的大家是什么样的!

    手指仿佛毫无知觉,直到头发被拽得刺痛,纲吉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踉跄一步,一股恐惧缠绕在心头,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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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双腿都在发软。

    他转过身,顺着墙壁坐下,看着不远处那过于热闹的场景。

    好像有谁问起他的情况,然后又有谁说“沢田的身体突然有点不舒服”。

    谁?

    都是谁的声音?

    眼前的无数张脸,突然都变得模糊。

    脑海里不断重复播放着最初班会的景象,从平静到狂热的气氛,竟然和现在这一刻很像。

    这、又是什么噩梦吗?

    终于,他们的班主任从后台走了出来,似乎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来到了纲吉的身边。

    “哎……”他叹了口气,朝着纲吉伸出手,“吓到你了吗?沢田君。”

    阴影突然笼罩了上来,纲吉浑身一颤,缓缓抬头。

    体育馆屋顶的灯光突然变得有些刺目,模糊了那张脸。

    纲吉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那张脸上温和的笑容。

    那个温和的笑脸,和最初班会上的狂热怒意,无法重合。

    【你们难道就要这么放弃自己了吗?!】

    好像……就是被这一句话点燃的。

    班会的最后,被点燃的火,将所有人最初的犹豫和怀疑,燃烧殆尽。

    “老师……?”纲吉看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毫无形象。

    “这是他们的愿望。”

    他说。

    纲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些同伴。

    “为了、才能,他们愿意……牺牲一切。”

    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纲吉的大脑迟缓地运转,陷入头发里的手指都在发冷。

    “记忆……覆盖……无能的自己……遗忘”

    ……覆盖?

    “这是……觉悟。”

    老师指向那边的学生们,指尖引导着视线。

    “你看,”他的表情都仿佛满是自豪,“虽然记忆是假的,但他们眼中的光芒是真的。他们为了成为‘超高校级’,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哪怕是抹杀过去的自己。”

    是……这样吗?

    “沢田君,希望你能接受他们的这份觉悟。”

    耳边的声音又逐渐远去。

    老师好像又说了很多,但纲吉已经无法听清。

    只有一件事,好像可以确定。

    ——即使……是自愿的,也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突然,一个呼吸声钻进了耳朵里。

    “呼……呼……”门外,逐渐靠近的呼吸声,在纲吉的耳朵里异常清晰。

    肩膀上一重,又一轻。

    那只手最后落在了背上,带着鼓励的力道,将他拍了起来。

    纲吉撑着地面,试图起身,又差点因为脱力而摔回去。

    但他终究还是勉强站稳,往门外走去。

    正好,对上了急切赶来的山本的视线。

    纲吉抬起手,露出了尽管有些僵硬、却似乎和往常一样的笑容。

    “……?”山本站在大门处,环顾一圈,看着纲吉往自己这边走来,沉思片刻,还是侧身让了让位。

    体育馆的门再次半掩,将喧闹声暂时隔绝。

    体育馆门外,纲吉低声诉说。

    “就是这样了。我们班都要转为正式的班级,刚才老师也邀请我留下来……”

    他忽然沉默片刻,脸色不断变化。

    新鲜的空气随着风,扑面而来,吹干了眼睛里的水汽。

    眼皮僵硬地落下,又缓缓睁开。

    胸腔里残留的心悸震得连指尖都发麻。

    良久,纲吉缓缓握紧了拳、长长地呼了口气。

    ——不能放着不管。

    其实只有十几天。

    大脑深处的景象不断被挖出,仿佛被谁用力拍在了桌面上。

    但……总觉得,有点、不甘心。

    那些家伙,现在和最开始完全不一样了。

    简直好像……变成了别人。

    一个念头从纲吉的脑海里闪过。他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带着一股连自己都分不清的气。

    “我还是决定,留下来。”

    “什么……?”山本的脸上闪过了愕然。

    他紧盯着纲吉的脸,将刚才所有的不对劲都看在眼里。

    “刚刚……”

    刚刚的通话,不可能只是为了说这个。

    “刚刚……嗯,刚刚……”纲吉的拳头迟疑地收紧,又松开,“应该只是我的误会。”

    ——如果他们真的是自愿的话……如果,真的……过段时间再走也一样吧?

    “……”山本皱起了眉,再次看了看体育馆内。

    隔着门缝,他和王马小吉对上了视线。

    王马小吉对着他笑了笑,笑容里半点不见友好和信任。

    “——总之,之后多看看,应该就能弄清楚了。”

    纲吉的声音很轻,充满了不确定,仿佛还是当初那个废材纲。

    山本收回了视线,没有立刻回答,又看向纲吉的侧脸。

    ——唯独那个眼神,分明是已经做好了决定的眼神。

    试学班的那些人……对阿纲做了什么?

    但……应该不是霸凌。

    国中三年,阿纲在被欺负的时候,都不是会乖乖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