沢田纲吉忽然握拳,不再去管仿佛随时会消失的身体,抬头,唤名:“物吉贞宗!八丁念佛!”
声音穿过通讯频道,精准落在海岛的处刑室。
“在!”
“在这里!”
海岛上,早就已经潜入处刑室的两刃,出现在角落。
之前安装在摄像头前的过滤器,在此刻派上了用场。除了现在就在处刑室内的纲吉之外,没人能看到他们。
“你、你们……”纲吉错愕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
“嘘。”物吉贞宗竖起手指,朝他眨了眨眼,“为了避免被外面的人发现,请装作看不到我们。”
他指了指旁边,被牢牢捆绑的纲吉顺着他的指尖看了过去,看到了摄像头。
纲吉猛然反应过来,用力闭上了嘴。他控制住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可物吉贞宗依旧能看到他的瞳孔在紧缩、颤抖。少年时的主人,在这一刻,也是会害怕的。
物吉贞宗转过头,看向上方暗处的种种闪光。
来自藏刀室的无数把刀,被放在了周围上空的数条滑轨之上,每条滑轨的末端都对准了纲吉。
这就是“江之岛盾子”为纲吉准备的处刑场面。针对“藏刀师”的才能,以最热爱的刀剑作为凶器,送他最后一程。
——尽管纲吉自己也不知道算不算热爱刀剑。
紊乱的呼吸声在物吉贞宗的耳朵里异常明显,在瞬间极致的安静中,好像还没听到心脏恐惧地泵血声。
咔哒!咔哒!
处刑机关开启的声音,陆续响起。
物吉贞宗始终站在纲吉的眼角余光处,和他一起静静地看着前方。
仿佛无声的陪伴。
锋利的刀刃在暗处泛着寒光,每一寸都在切割视网膜。
刺痛。
物吉贞宗握紧了本体刀的刀柄。
吱——!
刹那,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一声声响起,无数刀刃化作一道道凄厉的银芒。滑轨在瞬间被赋予了生命,将刀剑的杀意倾泻而出。
细碎火星转瞬即逝,同时也会给刀刃带来无可磨灭的伤痕。
这是针对一个“藏刀师”的终极精神折磨。
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少年,呼吸一滞。面容里泄露出的痛苦,仿佛即将接受一场精神凌迟。
物吉贞宗挥刀,守住纲吉的身侧。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好像在和身后的呼吸共振。
纲吉紧紧闭上了双眼。
前面,山姥切长义挥舞着本体刀,将一把不过是游戏程序编造出的“山姥切伪作”弹开。
蓝眸深处像是燃烧的熊熊火焰,极致的愤怒和冷静混淆。哪怕他什么都不说,物吉贞宗仿佛也能听到他的声音。
咔!
——毫无灵性的伪作……也该代表他伤害审神者?!
刀刃横向劈砍,在扬起的披风下,又将一把“山姥切长义”砍断。
纲吉的眼皮颤动,又忽然紧咬着牙关,牢牢将眼皮黏住。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视线,被“江之岛盾子”发现。
山姥切长义飞快地往后瞥了一眼,将纲吉周围的环境完全分解。
只有三刃,无法完全挡住四面八方射来的刀剑。
连空气都被无数根破空而来的刀剑撕裂,而滑轨的尽头,被捆绑的人毫无反抗的能力。
他们不能为他解绑。
依靠纯粹的重力,不断投放新的刀剑,不存在机关故障让人侥幸逃过一劫的可能。除了坚持到耗完所有刀剑,似乎没有其他可能。
物吉贞宗沉默地守在纲吉的身旁,以极强的机动性将突破防御的刀刃斩断。
溅开的碎刃划过纲吉的身体,留下一道道划痕。细碎的四溅,仿佛也溅进了幸存者们的眼睛里。
但或许是物吉贞宗真的带来了幸运,没有一片碎屑扎入要害。
刀刃断裂的声音,和重锤桌面的声音重合。
碰!
“刀刃断了?!”处刑室外,日向创的拳头狠狠砸在桌上。他看着屏幕上的处刑现场,极力压抑惊喜。
“嘶……”处刑室内,纲吉吃痛地倒吸凉气。
“请再忍耐片刻!”物吉贞宗几乎用尽全力,也压低了声音,“一定会结束的!”
也许是他的声音带来了勇气,纲吉努力地、勉强重新睁开了眼。
汗水和恐惧模糊了纲吉的视线,他只能看到一道道刃光流过,为他挡下了那些破空而来的刀刃。
金属摩擦声依旧从四面八方传来,锯着神经。
刀剑断裂的声音,不断传出到处刑室外。
“刀剑……有灵。”边谷山佩子的眼瞳中,绝望的漩涡变浅了些,眼里浮现出光芒。
“他们……不想伤害主人,自己折断……”
纲吉绷紧了神色,不屈地盯着摄像头。
那双棕眸深处,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
他在试图模仿。
这一刻,日向创在纲吉身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他在模仿上一位被处刑的田中眼蛇梦,哪怕面临死亡也依旧从容。
——可他们的眼神,到底是不一样的。
偶然间,物吉贞宗再次瞥到了少年纲吉的神色。
不知怎么的,明明少年时的主人正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可他却好像能听到询问。
——你们……是谁?
刀刃穿透身体。
物吉贞宗,中伤。
旁边的八丁念佛喊着“必杀技加成”,物吉贞宗本能地挥舞刀剑,使出“真剑必杀”。一瞬间,就砍断了一圈刀刃。
鲜血味在处刑室里蔓延。
“怎么可能……”“十神”下意识反驳,又顿了顿。眼中本就浅淡的漩涡,暂时又被理智驱散,“一定是幸运……”
——是狛枝凪斗的幸运!
“竟然、竟然会发生这种意外?!”“江之岛盾子”惊呼着,语气却夹杂着异常的、莫名的兴奋,脸颊再次泛起了红潮。
但忽然,她又语气一沉。
“但是,好像不太对劲呢……”
那双眼神里幽深的空洞,让日向创的呼吸一窒。
“呵、呵呵……”狛枝凪斗似笑非哭,浑身颤抖着,朝着处刑室伸出的双手,仿佛想抓住什么。
他完全不理会江之岛盾子和日向创的反应,也不在意“十神”,只是死死盯着屏幕里处刑室的纲吉。眼瞳中,漩涡竟然更深。
“希望、希望……希望才是真正无法预料的、绝对的……这难道不是……绝美的绝望吗?”
可处刑室内,经过滑轨落下的刀剑,速度更快了。
……
……
此刻,外面的现实世界。
78期学生的教学楼已经被封闭。层层封锁的教学楼,暂时将所有学生困在了一楼。
所有学生都已经失去了记忆,现在正重新探索教学楼。
而趁着现在,药研藤四郎一路躲避、潜伏。
噗嗤!
他又捅死一个实在无法避开的时间溯行军。终于,摸到了不二咲千寻的房间。
不二咲千寻的笔记本电脑就放在房间里,处于开机状态。
“小不二?小不二!”药研藤四郎将隐藏在角落里的一只时间溯行军一刀两断,来到电脑旁,用自身灵力驱散纠缠在上面的黑气。
“我是药研藤四郎,也是刀剑付丧神,厚藤四郎和乱藤四郎他们都是我的兄弟……还记得我们吗?”
“现在【回档】的情况怎么样了?”
轰隆!
药研藤四郎的声音,无法穿过屏幕,传到“线上”的才囚学院。
才囚学院的处刑室内,爆炸声再次响起。
“主人,你没事吧?!”鹤丸国永对着耳机喊。
“我没事……其他人怎么样了?”沢田纲吉的身影缥缈,却勉强维持在了半透明状态。
——半空中,赤松枫从高处被黑白熊抛下。
在巨大黑白琴键的上空,沢田纲吉接住了她。
以被吊着咽喉的、不断上升又落下的钢琴家演奏出的变调钢琴曲没有响起,持续八个小时的处刑也被避开。
“你、你是……?”
沢田纲吉没有回答赤松枫。面具遮掩了他惨白的脸色,但没能掩盖那急促的呼吸。
现在的状态变成了“本来不该存在却被强行留下”。在这样的状态下继续活动,原来这么辛苦。
沢田纲吉将赤松枫放下,指了指尘埃弥漫的方向,无声示意她——跑。
赤松枫有些迟疑,一步三回头,最终冲进了扬起的烟尘。
咔!
旁边,鹤丸国永一刀将半残的处刑机器人彻底毁掉,为赤松枫打开一条通道。
这条通道,也在现实世界中的那个昏暗房间里,在电脑屏幕上,打开。
屏幕闪烁片刻,小小的Q版不二咲头出现在了屏幕上,满是忧虑:“不二咲有点不对劲。他在程序上加了一些异常代码,延迟了【回档】的时间。”
“我已经在努力删除了!刚刚受到了异常能量的影响,最后一步始终没能完成,但现在应该可以了,请再等一会儿!”
“房间内监控已过滤。”
“好。”药研藤四郎提刀,点头,“我来保护你!”
同时,原本守在外面的时间溯行军也在往这边赶来,陆陆续续出现在房间内。
药研藤四郎原本想避免战斗,希望避免在此时、在这栋教学楼里留下太多痕迹。
但现在看来,可能做不到了。
寂静的房间里,药研藤四郎的脚下极稳,呼吸浅淡,几乎将气息完全没入阴影。
才囚学院,处刑室内。
地面在震动,扬起的灰尘弄脏的鹤白外套。
“——其他人,都已经暂时救下了。机望正在制造爆炸,能将处刑室内的情况掩盖一会儿。”
有时候,人类设计的刑罚,连鹤都会感到恐惧。
热爱恶作剧的首脑会因为谎言被背叛,在珍爱部下的诅咒声不断逃亡,在最肮脏的角落逐渐失去声息。
追求真相的侦探死于委托者的谎言,朝着哭泣的人伸出的手被抓住,又被拉拽着到了案发现场。凶器被塞在手中,侦探成为唯一的杀人犯。
发明家的作品被全盘否定,高高在上的天才被极尽羞辱,超越时代的发明被扔在泥堆。被珍惜抱起的发明突然暴走,散发出极强的雷暴,穿透她的身体。
自豪于自身的机器人,被法律剥夺“人类”的身份。灵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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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否定,破铜烂铁的铁牌不断砸下。
但,机望不承认黑白熊写的所谓“法律”。
鹤丸国永汇报的语速不慢,语气却很稳。他趁着收刀的空隙,往上看去,眼神略带欣赏和敬意。
——于是,最强的机器人燃烧动力反抗,轰炸审判的处刑室。机器人拉住了发明家的手,强行将她脱离了原本的命运,否定了她的一切谩骂。
那一刻,被背叛的绝望仿佛在蔓延。
“这一定是黑白熊的阴谋!天海君没有背叛我们!最初带来消息的是山本君!而山本君现在也被困在了这里!”
——可机望依旧大喊。他的体内,仿佛无穷的动力在熊熊燃烧,那也许也是希望的火苗。
“杀人犯”从案发现场逃离,在打扮成警察的处刑机器人的追捕中,至死不休。属于侦探的才能依旧发挥着作用,为他寻找着逃生的道路。
沢田纲吉为他们留下引路的线索,最原终一和赤松枫会合。
鹤丸国永越过废墟里的石砾,白袍垂下,在脏污的角落中将首脑拉起。
对视的瞬间,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灵魂中相似的一面。
——名为“DICE”的邪恶秘密结社,本来就是遵守着“不杀人”和“好笑的犯罪”宗旨的恶作剧团伙。
鹤丸国永笑了起来,邀请伟大的首脑和自己一起,完成一场华丽的“恶作剧犯罪”。
王马小吉坐上鹤丸国永的肩膀,高举双手。闪烁着荧光的警戒线挂在他的手臂上随风扬起,又落下,在地面上勾勒出一圈圈标记。
他的笑声逐渐欢快。
而那些标记,成为了机望的瞄准靶。
一堆又一堆的处刑机器人,被荧光警戒线和被计算倒下的杂物纠缠,绊倒,又被精准轰炸。
“他们都在我这边,除了还在轰炸的机望之外,在处刑室的其他人都已经会合了。”鹤丸国永将王马小吉放下,四掌互拍,扬声汇报。
他的声音里都含着快乐的笑——那是恶作剧成功的笑。
“外面的天海兰太郎还不知道怎么样了,但宗三在盯着,应该没事……只是,如果继续轰炸下去,才囚学院会彻底被炸塌,幸存者都会被全灭。”
“再等等。”沢田纲吉深吸一口气,站在半空,撑起了火焰,为幸存者们提供了一个避难所空间,“药研那边,应该快结束了。”
此刻,药研藤四郎的身后,电脑屏幕上,执行清除的进度条出现,已经进行到97%。
当黑白熊在不断坍塌的废墟里举着强力的武器,和机望对轰时,药研藤四郎一刀捅入时间溯行军的身体,又粗暴地拔出,血液溅上旁边的家具。
98%
药研藤四郎的本体刀划破空气的啸鸣,和海岛上的处刑室内,山姥切长义的本体刀同频了一瞬,又错开。
划破虚空的刃光越来越快,山姥切长义的身体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一把刀越过他刺向纲吉的心脏。
哐!
又被八丁念佛挡住。
99%
才囚学院内,黑白熊终于越过机望的轰炸防守,出现在天海兰太郎面前,举起了枪炮。
刃光从天而降,将黑白熊连同枪炮一分为二。宗三左文字飘然落地,收刀入鞘,背影中刻入灵魂的淡淡绝望感,似乎映入黑白熊的眼瞳中。
那只机械眼瞳又被突然扑上来的天海兰太郎,用力砸碎。
天海兰太郎猛地扯断数据传输的线路。
……100%
“异常代码已销毁。”
“回档模块已重新打通,解除时间轴锁定。正在将时间轴锚点回溯至安全节点。”
昏暗的房间里,不二咲千寻制作的AI,“Alter Ego”的声音逐渐程序化。
“最终回档序列已激活,记忆数据正在格式化。”
这一刻,无论是才囚学院,还是海岛上——
时间,瞬间凝滞。
然后倒退。
所有景象都逐渐模糊。
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少年纲吉,和无数把飞向他的刀刃,都回到了藏刀室。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屏幕上,小不二正不断弹出弹窗,向药研藤四郎汇报成果。
死去的人重新复活,原理为“利用意识和身体连接程度偏低,重新激活遇到死亡威胁之后沉睡的意识”。
连接程度偏低的原因,未知。
……
……
才囚学院,废弃教室。
分别摆在对角线的两个储物柜被先后推开,最原终一重重摔在地上,抬头,重新见到赤松枫。
“呜哇啊啊啊啊!”
“喂!你这样也太失礼了!好像把别人当成怪物一样!”
海岛上,日向创在沙滩上睁眼,头上一阵疼痛,看到弯腰看他的少年。
“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一个陌生的、顶着一头白色软毛的少年,“你没事吧?……你好像很混乱哦?”
藏刀室内——
沢田纲吉靠坐在墙角,身形重新凝实,稳定。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不远处,少年纲吉还没醒来。藏刀室的昏暗灯光洒落在少年的脸上,驱散了最后的不安。
【回档程序,执行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