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中，别说是一万灵石了，就是两万我也得给你。”</p>
狄英一瘸一拐地走到那个嵌在石壁里的面具人面前，伸手掀开他的铁面具。</p>
面具下面是一张中年人的脸，颧骨很高，嘴唇发黑，眉心有一道暗红色的烙印。</p>
狄英用指甲刮了一下那道烙印，烙印上有残余的禁制灵气，指甲刚碰到就被弹开了。</p>
他缩回手，对李镇说：“赤鸠的头目身上都有这种烙印。一旦被活捉，烙印会自动引爆，把人炸得干干净净。</p>
所以他们从来不投降，也不留活口。”</p>
他把面具扔在地上，弯腰捡起自己的断铁戟，</p>
“至少这条矿脉的下落有了方向。赤鸠的人在这里埋伏我们，说明矿脉还在他们手里。</p>
沿着这条溪沟往北追，说不定能追上他们的主力。但是现在我伤成这样，又不知道他们主力有多少人……”</p>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身边站着一个能随手碾压八个玄仙的人，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p>
太恐怖了。</p>
饶是自己大师兄，二柳宗年轻一辈最厉害的天骄，恐怕也就和自己身边的李镇兄弟差不多吧？</p>
李镇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低头看了看老曹。老曹正蹲在那堆黑甲修士旁边，用前爪拨弄一个掉在地上的储物袋，拨了两下觉得不好吃，又丢开了。</p>
“先回去。你伤还没好，追上去也是送死。”</p>
李镇说完扛着浮尸往回走，老曹摇着尾巴跟在后面。</p>
那匹骏马驮着浮尸走了一路，现在背上空了，倒有些不习惯，打了个响鼻踢踢踏踏地跟上来。</p>
李镇和狄英一前一后进了青羊郡城。</p>
回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城门上的火把烧得噼啪响，火光照在青石路面上映出一片跳动的暖光。</p>
他们路过西市口，路过那颗掉在地上的糖葫芦，路过那家还在上铺板的丹药坊。</p>
狄英走在前头带路，说他知道一家不错的酒楼，就在前面街角。</p>
酒楼叫太白居，门面不大，招牌是块老木头刻的，字迹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p>
狄英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一进门就朝掌柜喊了一声。</p>
“老规矩，二楼靠窗。”</p>
掌柜是个戴着毡帽的胖老头，看到狄英浑身上下又是绷带又是血渍的，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笑着答应下来。</p>
二楼的雅间不大，一张方桌，四条长凳，窗户正对着街对面那棵挂满红布条的老杨树。</p>
李镇把浮尸靠在墙角，老曹钻到桌子底下趴着。</p>
菜还没上，狄英就先要了一壶酒，给李镇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p>
他端起酒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荡。</p>
“李兄，刚才在山里，我让你先走。”狄英把酒碗搁在桌上，拿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两圈，“你是故意不走的。”</p>
李镇端起酒碗喝了一口。</p>
是青羊郡本地的米酒，不烈，入口绵软，和大槐村刘叔自酿的红薯酒味道差了不少。</p>
“你要是死在那里，我的两万灵石找谁要去。”</p>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陈述一个很朴素的道理。</p>
狄英愣了一下，然后放声大笑起来。他笑得直拍桌子，把桌上的筷筒都震倒了，筷子滚了一桌。</p>
“行，行。为了两万灵石。”他把酒碗端起来一口闷了，重重搁在桌上，“不管你为什么留下来，我欠你一条命。”</p>
他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还要说什么，雅间的门被推开了。</p>
进来的是两个人。</p>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子，身穿月白道袍，腰间挂着一柄细长法剑，眉目清冷，只是眼眶微红，显然这几日过得并不轻松。</p>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男子，同样穿着月白道袍，只是袖口多了一道银色的纹路，代表内门核心弟子的身份。</p>
青年男子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脖子上，面色苍白，但目光极稳，进门之后先扫了一圈房间，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然后才把目光落在狄英身上。</p>
“师姐，师兄！”</p>
狄英从长凳上弹起来，差点把桌子撞翻。</p>
桌底下的老曹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不满地叫了一声。</p>
年轻女子快步走到狄英面前，先是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然后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重重拍了一巴掌。</p>
她脸上还带着泪痕，声音却冷得像冰块：“你还活着。我以为你死了。”</p>
狄英被她打得龇牙咧嘴，捂着后脑勺想躲又不敢躲：</p>
“师姐你轻点，我这脑袋刚在树上磕过，还缝了好几针，再打就真傻了。我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吗。”</p>
沈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p>
他把受伤的左臂往身前挪了挪，目光越过狄英的肩膀，落在坐在窗边的李镇身上，又移到墙角那具裹着粗布的浮尸上，又在桌底下探头探脑的老曹身上停了一瞬。</p>
他的目光并不凌厉，也没有敌意，只是那种经过事的人下意识的审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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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英把酒壶端起来给两人各倒了一碗酒，又让掌柜多添了几个菜。</p>
他坐下之后，把遭遇赤鸠埋伏、李镇出手、击杀八个黑甲修士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p>
他说得绘声绘色，情绪高涨，越说越兴奋，也不管自己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p>
柳如安静地听着，听到狄英让李镇先走那段时，微微点了点头。</p>
听到李镇一出手就把八个玄仙全打趴下时，她端着酒碗的手顿住了。</p>
她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下李镇。粗布衣裳，袖口有补丁。</p>
腰间别着一把乡下铁匠铺里随手能买到的柴刀。脚边趴着一条缺了半只耳朵的老黄狗。</p>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能在呼吸之间碾压八名玄仙的高手。</p>
沈澹在狄英滔滔不绝的讲述过程中始终没有插话。</p>
他把受伤的左臂轻轻搁在桌沿上，右手端着酒碗，慢慢喝着，眼睑微微垂着，像是在专心致志地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p>
狄英说到李镇用那把十块灵石买的柴刀把面具人的弯刀一刀劈断时，沈澹端酒碗的手停了一下。</p>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李镇身上。这一次看的时间比之前都长。</p>
他心中暗暗思忖，这个人太巧了。</p>
师弟刚逃到青羊郡，他就出现在老杨树下。</p>
赤鸠的人刚好在那里埋伏，他却一个人解决了八个玄仙。</p>
这样的人，混进队伍里图的究竟是什么。矿脉的下落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p>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把目光收回去，端起酒碗，将最后一口酒喝干净。</p>
太白居的饭局散得很晚。</p>
狄英喝了不少酒，说到兴奋处把桌子拍得砰砰响，被柳如安在脑袋上敲了好几下才消停。</p>
沈澹全程话不多，偶尔接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端着酒碗慢慢喝着，目光在李镇身上停了又移开，移开又停住。</p>
散席之后，李镇扛着浮尸带着老曹回了自己房间，狄英被柳如安拎回隔壁房间换药。</p>
沈澹坐在空荡荡的雅间里，把最后一碗酒喝完，然后站起来，推开了狄英的房门。</p>
柳如安正在给狄英换后背的绷带。</p>
狄英光着上身坐在床沿上，肋部的布条解开了，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淤伤和结了痂的爪痕。</p>
沈澹关上门，拉过一把椅子在狄英对面坐下。</p>
他把受伤的左臂搁在膝盖上，右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p>
“这个李镇，不太对劲。”沈澹开口就是正题，声音压得很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