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边站着一个光头大汉,肩上扛着一柄门板宽的阔刀,刀刃上豁了好几个口子,全是砍硬物崩出来的。</p>
他们身后还跟着十几号人,把酒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有几个已经绕到了酒馆侧面和后面,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沙沙的脚步声。</p>
胖掌柜蹲在柜台后面,浑身发抖,两手抱头,嘴里念叨着“别砸我的酒坛子别砸我的酒坛子”。</p>
角落里两个散修原本还在喝酒,看到这阵势同时放下酒碗,把钱搁在桌上,从后门溜了。</p>
瘦高个迈进门槛,弯刀在手里转了个圈。</p>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酒馆都听得清清楚楚。</p>
“野狼坡上杀我们八个弟兄的人,是你们哪个。自己站出来,剩下的我可以考虑留个全尸。”</p>
沈澹站起来,长剑已经出了鞘。</p>
剑身映着桌上的油灯光,剑锋上隐隐流转着一层淡青色的剑芒。</p>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剑尖在身前的地面上轻轻一点,划出了一道横线。</p>
柳如安的细剑也出鞘了,她侧身站在狄英身侧,剑锋斜指地面,姿势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p>
狄英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抄起断铁戟,跨过长凳站到了沈澹身旁。</p>
他的右腿还有些隐隐作痛,但他的手极稳。</p>
然后他听到沈澹说了一句话。</p>
声音不高,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同桌的几个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p>
“这一路我跟你走了很多地方。从青羊郡到野榆镇,你帮过狄英,杀过赤鸠的人,在山路上帮老农推车,给路边的小孩烧掉了纸鸟。”</p>
沈澹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门口那些黑甲修士,但他的话是对李镇说的。</p>
语气很平,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抑的平静。</p>
“我觉得你这个人很不错。”他顿了一下,剑尖缓缓抬起,指向门口那个瘦高个。</p>
“但是赤鸠的人能找到这里,一定和你有关系。</p>
矿脉被劫,师弟被追杀,我们往北走他们就在前面设伏。</p>
这一路上,你的身份、你的来历、你那个叫泥巴宗的目的地,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字对得上。”</p>
他的话音落下的时候,赤鸠的人已经完全封死了酒馆的所有出口。</p>
瘦高个站在门口,弯刀上的煞气越来越浓。他把刀横在身前,用刀背在门框上慢慢敲了三下。</p>
每一下都像是数数的声音。</p>
“你们几个,有没有遗言要说。”</p>
“算了,反派死于话多。我不跟你们多哔哔。”</p>
瘦高个的弯刀在门框上敲到第三下的时候,沈澹的剑已经刺出去了。</p>
这一剑没有任何试探,青色的剑芒在剑尖上凝成一线,刺破空气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音,酒馆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桌上那盆羊肉汤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p>
瘦高个侧身,弯刀从下往上撩起,刀身上的暗红煞气与青色剑芒撞在一起,刀剑交击处炸开一圈气浪,酒馆里的桌椅被气浪掀翻了好几张,桌上的碗碟飞起来砸在墙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p>
光头大汉从瘦高个身后闪出来,门板宽的阔刀抡圆了朝沈澹当头劈下。</p>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纯粹是蛮力,阔刀劈下来的时候刀身与空气摩擦发出沉闷的嗡鸣。</p>
沈澹回剑格挡,阔刀砸在剑身上,他的左臂本就带着伤,这一下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滑了两步,靴底在碎石地面上犁出两道白印。</p>
柳如安从他身侧掠过,细剑如蛇信般点向光头大汉的咽喉,剑尖在离喉结不到一寸时被光头侧身躲开,只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p>
光头大汉狞笑着挥刀横扫,阔刀带起的刀风扫过墙壁,墙上的泥灰簌簌往下掉。</p>
狄英从桌子后面跳出来,断铁戟架住了从门口涌进来的第三个黑甲修士。</p>
那修士使的是一对短柄斧,双斧交错劈在戟杆上,火星四溅。</p>
狄英右腿的旧伤被这一下震得钻心地疼,他咬着牙没有退,把铁戟往前一推,戟尾扫过对方的膝盖,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狄英顺势一戟砸在他后背上,将他砸趴在地。</p>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有两个黑甲修士从窗户翻了进来,碎窗框和玻璃碴子溅了一地,其中一个落地之后直接扑向墙角的胖掌柜,被柳如安一剑逼退。</p>
酒馆里打得天昏地暗。</p>
阵法加持过的屋子,现在都快被拆了。</p>
桌子碎了,椅子散了,酒坛子被刀风扫到炸开,黄酒淌了一地,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酒哪是血。</p>
墙壁上被砍出了好几道深深的刀痕,有一刀直接劈穿了木板墙,露出墙后面黑黢黢的夜色。</p>
天花板上的油灯被气浪震灭了两盏,只剩柜台上一盏还亮着,昏黄的灯光在大堂里摇摇晃晃,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p>
李镇坐在角落里。</p>
他面前那张桌子还没碎,桌面上的酱牛肉和花生米也还在。</p>
他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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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曹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竖着,眼珠子跟着大堂里飞来飞去的人影转,但身体一动不动。</p>
偶尔有碎木屑溅到它身上,它也只是抖了抖毛,继续趴着。</p>
野榆镇的街道上渐渐聚拢了一些围观的修士。</p>
有跑单帮的散修,有镇上开铺子的掌柜,还有几个刚好路过此地歇脚的宗门弟子。</p>
他们站在街对面,伸长了脖子往酒馆里张望。</p>
有人低声问这是哪个宗门的厮杀,有人认出了黑甲上的赤鸠徽记往后退了好几步,还有人认出了沈澹身上月白道袍袖口的银色纹路,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那是二柳宗的内门核心,怎么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了。</p>
没有人上前帮忙。</p>
在白玉京的偏僻地带,宗门之间的厮杀是家常便饭,路过的散修只会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一身腥。</p>
瘦高个一刀逼退沈澹,余光扫过角落里那个还在吃牛肉的人。</p>
李镇坐在那里,桌上一盘牛肉一碟花生一壶酒,吃得从容不迫。</p>
瘦高个记得独眼老头的交代,先处理那个拿柴刀的。</p>
可他此刻被沈澹缠得死死的,根本没有余力去动李镇。</p>
他朝光头大汉使了个眼色,光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角落,看到了李镇。</p>
光头咧嘴一笑,阔刀一横就要朝角落冲过去,却被柳如安一剑截住。</p>
她的细剑在阔刀上连点了三下,每一剑都精准地打在阔刀的同一位置,剑尖上的灵力一层叠一层,硬是把光头的冲锋之势给挡了下来。</p>
沈澹的余光也扫过了角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