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锦润终于后知后觉止了声。
他瞧一眼屋里,又看一眼方斗,低声道:“出岔子了?
方斗无声点头。
多的却不敢说了。
谢锦润若有所思,推门而入:“聿恒。”
见邬明鹤正练字快步走过去:“怎不叫人伺候笔墨?”走到书桌前一探头,煞有其事点评:“今日这字有些急躁了。”
邬明鹤这才抬眸看他一眼:“小王爷今日很闲。”
“我哪日不闲。”
谢锦润自然而然地挽了衣袖,拿起墨条磨墨,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试探询问:“你今日可见到那位‘梦姑娘’了,如何?”
谢锦润乃太后亲子,因年岁尚小,是当朝唯一一位还留在京中的亲王。
七年前,邬明鹤高中状元,恰逢太后给谢锦润择师,圣上大手一挥将邬明鹤指给他。
谢锦润那年九岁,正是四处闯祸无法无天的性子,邬明鹤费了些心思将人收拾住,小魔王在他手里根苗渐正,但谢锦润始终不愿认邬明鹤为老师。
他说,邬明鹤与他皇兄是知己,他若喊其老师就乱了辈分,一口一个状元哥哥,太后圣上忙着争权,拘不住也没空管,邬明鹤无奈默认他这一通歪理。
这些年下来,邬明鹤于谢锦润亦师亦兄亦友。
见邬明鹤不搭话,谢锦润自顾自猜测:“你大费周章寻人,又不惜跑了趟鸿恩寺确认,人肯定错不了。以你的身份人姑娘也不能避而不见,你又亲眼见过‘梦姑娘’,自不会瞧不出是姑娘还是妇人,排除所有可能,那就只能是——”
谢锦润小心翼翼:“你该不会被拒了吧?”
邬明鹤笔锋停住。
谢锦润瞥了眼纸上突兀的墨团,又定定看着邬明鹤几息,然后——
“哈哈,噗!哈哈哈——”
谢锦润扶着书桌笑弯了腰:“你竟然被姑娘拒了,哈哈哈,笑死人了。”
邬明鹤忍无可忍:“方斗!”
谢锦润也喊:“圭影,拦住他。”
一时间,屋内笑声肆意,屋外拳脚相加。
最后,书房门突然打开,谢锦润被丢了出来。
他也没再进去,风风火火回府,喊来贴身侍卫李奉渔:“查。”
他要看看是哪家小姐如此英勇。
邬明鹤那日有意隐藏行踪,岂是轻易能查到的,李奉渔思来想去,干脆将方斗灌醉,套出了话。
谢锦润听完直皱眉。
“议亲了?”
“正是,首辅上门那日,聘礼正好送到。”李奉渔道。
谢锦润托着下巴沉思许久,一拍桌:“不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邬明鹤难得动心,这次不成,婚事还不知要拖到何时。
得争一争!
“可婚事已经定了——”
“订婚又不是成婚,可以抢。”
李奉渔一惊:“王爷,不可...”
谢锦润抬手打断他:“本王知道不能明抢,莫急,本王去探探看有没有缝可钻。”
-
林氏将赵家送出门,笑容一收,喊孟远昌和孟清漪回了正厅,屏退下人,急声问父女二人:“你们如何说的?”
孟远昌看向孟清漪:“我也想知道。”
那位喜怒不形于色,他送人时没敢问,也看不出是个什么章程。
孟清漪唤聆风进来,将那枚玉佩摆在桌上。
“他走时留下这物,说欠我一个恩情,他日可以此向他许愿。”
孟远昌夫妇死死盯着那枚玉佩。
玉佩可做信物,亦能做定情使,这玉佩一看就是男子使用的,留在孟清漪手中,处理不好可不是小事。
孟远昌沉默几息,也喊人抱来一个两寸长的檀木匣子。
一打开,整整一匣子金条。
“说是谢礼。”
一家人望着金条,又望一眼玉佩。
林氏心脏承受不住了:“穗岁,你如实说,那位大人都同你说了什么?”
孟清漪没打算瞒着,也不能瞒。
但她心里有个问题憋了很久了:“父亲,您先告诉女儿,他到底是何人?”
孟远昌心头一跳:“你没看明白我的暗示?”
孟清漪面无表情将父亲的动作重复一遍:“父亲,您叫我如何看的明白。”
林氏一头雾水。
孟远昌下巴一抬:“这指天子。”
食指又一压:“这指天子之下,也就是一人之下,如此好懂,你平日聪明劲儿哪去了。”
孟清漪打死都想不到食指一压是一人之下的意思。
林氏也埋怨:“你这叫什么暗示,这谁想的...”
林氏话音猛地一止,后知后觉失声道:“一人之下?”
孟清漪脸色已经发白了。
一人之下,那不就是——
一个名字闯入脑海,孟清漪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盯着孟远昌,不死心的确认:“当朝首辅,邬明鹤!”
孟远昌啊了声,低声道:“可不敢直呼首辅大人名讳。”
林氏也没想到竟然是首辅亲至,惊的半晌没能言语。
孟远昌见孟清漪反应不对,心中一咯噔,坐直身子:“你,没得罪他吧?”
孟清漪咬着唇,惊慌显而易见。
她虽没见过什么大人物,但首辅之名她还是听过的,无他,这个名字对于寻常百姓来说,都是如雷贯耳。
天子近臣心腹,杀伐果断,心机深沉,内阁首辅坚韧吏部尚书,真正意义上可一手遮天的权臣。
那个男人竟贵重至此!
而她就这样把人得罪了。
他没当场发作,算她命大。
知女莫若父,孟远昌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闭了闭眼,咬牙:“说吧。”
且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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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颗脑袋有多硬。
孟清漪绞着手指,一字没敢瞒。
林氏听完两眼一黑:“天爷。”
气的颤抖着手指指着孟清漪:“你,你真是胆大包天,你拒婚就拒婚,你呛他作甚呐!”
“人家才二十六,史上最年轻的首辅,多贵重的身份,又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乘龙快婿,你还嫌弃人家年岁了?”
这话孟清漪有些不服:“大我九岁呢。”
怎么不是老牛吃嫩草。
“且这般年纪没成婚——”
林氏吓的冲过去就捂她的嘴:“快住嘴吧祖宗!”
“真是把你纵的无法无天,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孟清漪一动不敢动,眼底泛着水雾。
林氏见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才放了手,转头胆战心惊问孟远昌:“这可怎么办?”
孟远昌往椅背一靠,平静道:“等吧。”
那是权倾朝野的首辅,他能怎么办。
要么等死,要么指着人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们计较。
林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晌才发出声音:“你怎么不先同穗岁明说他的身份?”
孟远昌看了眼孟清漪:“邬大人不让说。”
孟清漪蹙眉:“为何?”
林氏看了眼孟远昌,隐约听明白了,脸色愈发难看:“莫不是因为二十年前的事。”
孟远昌:“多半是。”
孟清漪忍不住多问道:“二十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瞒的。
林氏三言两语解释清楚,有些话不好说,不代表她不想。
堂堂阁老府要给人相看,也不事先打听清楚人家有没有婚约在身,还不顾廉耻闹到大街上去,简直有失体统,可偏偏人家位高权重,什么都不用做,也有大把人见风使舵的为难。
好好的前程就这么给毁了。
孟清漪总算明白了。
原来他今日不道明身份先向她求娶还有这层顾虑。
是她误会了。
“要不,我去道个歉?”
孟远昌却摆手:“不可,眼下还没人知道此事,你若上门反倒引来猜疑,且等吧,是祸躲不过。”
一家人就这么忐忑的等了几日,风平浪静。
孟远昌松了口气:“宰相肚里能撑船,这还真不是旁的人能比的。”
人家要真想发难,一句话就能让他们滚出京县了,眼下外头什么风声也没有,足矣说明人家没打算追究。
林氏听出他在阴阳张阁老,没好气道:“你父女真是一个德行,小心祸从口出。”
她气了这么多年,也只敢在心里骂,没敢明着指摘阁老府。
孟清漪安了心,将玉佩收进箱底。
这东西太过贵重,不能丢也不能叫人看见,得谨慎藏着。
如无意外,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