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战士来通知集合出发,人们各自列队。
楚西和阿文医生陪小孩们走中间,谢听痕被安排在队尾压阵。
他这人,明明刚显露了惊人的身手和能力,现在看着却弱不禁风,多说几句话就要咳起来。
甚至走路时经常走神发呆,脚下差点绊一下。
身旁那位携带单兵炮的年轻战士就频频好奇地看他。
谢听痕被看了几眼之后问:“请问,可以借用个军刺吗?”
他还是没法习惯身上装备空空。
小战士赧然地撤回视线,很痛快地卸下军刺递给他。
谢听痕左手握着它,纤细的手腕挥动,试图用军刺戳下一截钟乳石,当啷一声,军刺掉了。
根本用不上力。
于是他皱着眉,凝神指挥游丝般的精神力去托起那支军刺,然后只是凌空一动——
咔嚓。
能轻易抽断小树的合金□□,从被他精神力接触到的最粗实的手柄位置开始碎裂,掉成几块金属渣。
“……”谢听痕还没来得及说抱歉,年轻的战士沉默着,又递过一把迷彩涂装的军用匕首。
谢听痕抬眼,读懂这名战士看向匕首的眼神:很担心。
他笑起来,“看来我用不了你们的东西,就别浪费了。”
年轻战士犹豫地收回,问谢听痕怎么办。
“没事,会有办法的。”谢听痕笃定地看向前方。
队伍行进中,为了节省精力保持节奏,人们并不多话。
阴湿的地底很安静,人们预留着几支应急电筒,举着浸了火油的火把前进,队列中孩童们偶尔低语,偶尔踩在湿幼的苔藓上,还提醒后面的小伙伴要小心。
这样走了半小时,一切顺利。
前面不远处的吴队长肩膀打着固定夹板,正和身边人讨论着什么,看起来蛮可靠。
谢听痕收回视线,轻轻摩挲左手——没有兵刃在手的感觉实在不习惯。
多试一些诗句?实战比自己练习效果好得多,他有点手痒。
刚用过的刘叉小剑有冷却时间,现在也快到了,再等会儿也可以再唤出来。
但剑客很没有安全感,总想换一把看看,也是个替补。
他已确认,不是每首带剑的诗都能有效果,比如“秦王骑虎游八极,剑光照空天自碧”之类的,秦王压根不搭理他,好在后半句意外地稍微起了点照明的作用,好歹是对地下的怪物们有点用。
那再试试别的,他想。
于是唇齿微启,气息略沉,压低声音。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 一剑霜寒十四州,贯休的《献钱尚父》。
漂泊的晚唐诗僧,为在乱世中寄身,用这样壮阔的诗句称颂一个没什么显赫武功的王爷。
但这也好,意味着“持剑”人应该既不算很有名,也不算很能打。
这样或许能降低召唤的门槛。
毕竟是剑客。
剑在手,才踏实。
走在谢听痕边上的年轻战士突然停下脚步,机警地四下查看,面露疑惑。
有阵突如其来的气流扰动,但这处地道不该有风。
谢听痕微微凝眸向左手。
掌心空空,一无所有。
果然,他念的时候就能感觉到,他还不满足某些使用这句诗的条件。
不过,他能感知到:能量在涌动,呼之欲出。
只是心口处有些发冷,空荡荡的,奇妙感觉。
挺好。
谢听痕闭了闭眼,索性继续念。
刚念到“霜寒”时,忽而心口一疼!
丝丝缕缕的冷感伴随痛感,从他冰凉的心口,快速顺着经络蔓延开。
简直像有冰刺扎破了血管四处流窜。
他的手臂肌肉开始反射性、小幅度地痉挛。
又是这样……
谢听痕不停下,他平静地睁开眼睛,疼得眼前有些模糊。
他死死压抑住痛呼,不肯停下。
现在周围有人看顾,不用担心被怪趁机吞掉。
——天时地利人和,值得浪一回。
选择性忽略这还是在一个他还并不了解的异世界,甚至身处幽暗的未知地下污染区。
他勾起嘴角,没有半分犹豫地继续下去:
“……霜寒十、嘶……”
冷锐的痛,从心口沿着神经一路干到天灵盖,击穿了全身!
他整个人痛到轻颤。
边上的士兵察觉不对,扶住他,“谢听痕?”
在微弱的手电光下,谢听痕面色苍白,颊边的鬓发已经被冷汗湿透,紧咬着血色褪尽的唇。
但眼睛明亮得像燃烧的星火。
“四——”
谢听痕勉力张着嘴,大口吸气,他以为自己用了嘶吼的力气,实际却只发出了低微的气声。
他开始眩晕。
自己的声音在脑内来回震荡,好似有回音。
他都念到了“四”字。
只差一个字了。
只差……一个……
谢听痕全身发冷。
寒意从心口那本该最温热的部分,迅速蔓延开,到肺腑、到四肢——整个人像掉进了隆冬腊月的冰窟窿,简直能冒出白气。
谢听痕心里一叹。
意识在脑海中急剧退去,留下无边的黑暗——
“谢听痕!”
……还是没念完。
谢听痕捂着心口,猝然倒地。
“谢听痕…………谢听痕?”
“谢听痕!”
谢听痕在神游太虚。
还想着是不是能趁机神游回去,回到熟悉可爱的21世纪,回到他的师门。
每天只要应付完大师兄查早课,就可以开摆。
手中有剑、上头有人,生活乐淘淘……
可惜,回家的门还没摸到,他就迷迷糊糊地在呼唤声中睁开眼睛。
他盖着一块军用隔温毯,身边围了好几个人。
“……谢谢诸位,”谢听痕勉强地在搀扶下坐起身,握拳抵唇压下浅淡的血腥味。
“谢先生,您身体看起来并不太好,咱们还没走出去,要小心。”吴队长看着他,严肃地说。
“对的,”阿文医生也说,“虽然你看起来阶位比我和楚西高很多,但刚才那样是很明显的精神力不足。”
给他递水的楚西也跟着讲:
“别强行透支啊,要命的!”
“刚才太吓人了!你突然就那么倒下去,孩子们差点吓哭。”
谢听痕认错态度非常端正,简直就跟条件反射一样,立刻点头。
“我错了,我知道,谢谢大家。”
眼尾垂着好看的角度,看起来超无辜,简直堪称乖巧。
楚西和阿文对视一眼:原本觉得这位高阶异能者的存在令人非常安心,现在看,莫名感觉有些不靠谱……
怎么有人走着走着突然试验起并没用过的大招,然后差点猝死的啊?!
谢听痕正边乖巧点头、边想:原来精神力匮乏是这样。
在这个念头生发的一刻,他心思忽地一动,阖眸静气,引导自己的思维往身体“内部”看去——胸腔的肺腑处有一点热度波动,不过已经见底,形同干涸。
谢听痕无师自通:估摸这就是精神力的具象。
但这不是还剩点吗?
刚才状态不行,其实他觉得应该还能再撑一下……
反正实话说,他这破体质本来也就那么回事儿,很容易死,就没必要太紧张。
当然这话现在不能说。
和大家刚认识,把人家吓到就不好了。
于是他稍歇一会儿就起身,去找不远处的吴队长报平安,建议别为自己拖慢行程。
“没事,我们是按计划休整,还有10分钟。”吴队长说。
他正坐在孩子们中间,怀里抱个病恹恹的小女孩。
“怎么了?”谢听痕看着孩子蜡黄的小脸儿问。
“有点腹泻,吃了基础消炎药。其他孩子都没事,估计是体弱,焦虑时肠胃有反应,问题不大 。 ”吴队长怀里抱着小孩轻轻晃,低头问她要不要喝糖水。
谢听痕看了这个熟练哄孩子的硬汉几眼。
边上的年轻战士说:“我们吴队的孩子也是女儿。”
他问他的队长:“队长,你家祎祎现在好点没?我记得她上个月生病,打电话还缠着您想要买一个苹果吃呢。”
一个苹果?谢听痕微微侧头。
“苹果不好买到吗?”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外的情况,也不便细问,孩子们看起来不够白胖壮实,但也不像很缺营养。
“啊、现在是很少吃到天然水果嘛!打着仗的时候运输就不便利,西北除了现政府军,还有我、呃还有反抗军,还有几家财阀的私兵没散呢,交通很差劲。苹果算好点的,南边水果运过来比肉都贵。”年轻的小战士解释道。
和吴队长年龄更接近的一名老兵则调侃:“而且队长他年轻时候没攒下钱,都买酒喝掉了!”
谢听痕眨眨眼,问:“吴队长也喜欢酒啊?”
也不知道这个新的世界,酒水质量怎么样。
吴队长摆摆手,“八百年能轮到休一次假,喝一顿,平时不敢喝的。”
地上盘腿坐着的一个孩子听到大人的对话后,琢磨半晌,然后仿佛有了用武之地,举起一只手:
“我有苹果哦!我这个月有小红花,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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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识字最快!”
他骄傲挺胸,“老师说,最近拿小红花的可以找他换一个苹果,那等出去了,就把我的送给吴叔叔家的祎祎小姐姐!”
“呀!那我也可以!”
边上有孩子立刻跟着说。
“我没有小红花……但是爸爸答应给我买能亮灯的小车,我跟他说不要小车,要一袋苹果,给保护我们的士兵叔叔们每人一个。”
谢听痕见过的那个小卷毛抠着手指想了想,看来小卷毛的家境不错。
小萝卜头们一通叽叽喳喳,如同一窝热闹的雏鸟。
埋在吴队长怀里不做声的小女孩,也怯生生抬起头,“那我下个月努力拿小红花,我也换苹果给叔叔们……”
两名提及队长家里没水果吃的战士,正快速对着小朋友打停止的手势,还偷眼看吴队长。
怕挨训。
谢听痕看过去,战士们腼腆地挠挠后脑勺,不再吭声。
吴队长刚毅面庞上的纹路柔和了些,“乖孩子,你们都自己吃,补充营养才能长高长结实。叔叔们不能收你们的东西。”
几个小孩互相对着眼神,绕到谢听痕身后凑一起嘀咕,
“咱们到时候……”
小萝卜头们以为大人听不见,盘算他们如何如何放下苹果就跑。
“我负责吸引注意力!”
“然后你把篮子放在他们的身后…… ”
策划得像模像样。
“可是怎么找到他们呀!”忽而有个聪明小孩提问。
这可难坏了大家,有的孩子小声问边上的士兵住在哪里。
“是城防驻军?还是督察厅和警卫队?”小胖子问。
就有孩子说:“肯定不是!我妈妈说了,那些人都不是好人!见到要绕着走!”
“对,我们不是他们,平时也不在白景。”战士们纷纷点头。
“那你们从哪儿来?”
战士们却笑而不语。
谢听痕饶有兴致地在边上支着下巴坐,偷听苹果大作战。
“……好,时间到了!”
吴队长从暗处走出来,突然打断了所有对话,有些急着催,“再有三个小时能到预计出口,加把劲,争取天黑前出去。”
谢听痕忽然觉得他的嗓音有点变得尖细起来,不那么哑,想想可能是上火着急,也跟着大家听话地结束了休整。
矿道出入口,应该在峰头三分之二处,按位置判断,从那能出去。
大人孩子们互相鼓着劲儿,又一次启程。
谢听痕这次被安排走在队伍中,和那个小卷毛的男孩儿在一起。
这孩子和谢听痕走在稍靠后的位置。
小男孩认真拉住谢听痕斗篷的衣角,想着刚被“医生叔叔”交待的事:要看好这个超漂亮但很脆弱的叔叔,他可能会走着走着路突然倒下去呢。
谢听痕不知内幕。
他体验着来自人类幼崽的拉扯和依赖感,以为这样安排的用意是让自己看顾这个精力很旺盛的小朋友。
一大一小迈步偶尔对视,各自露出严肃的眼神:我会照顾好你的!
谢听痕注意着步伐,心里百无聊赖,又开始犯困。
他优雅地抬手打了个小哈欠,突然,快速地说了一句:
“满堂花醉三千客、”
小朋友警惕地抬头看他一眼。
谢听痕无害地垂着眼睛看回去,继续顺利地说完:“……一剑霜寒十四洲。”
什么都没发生。
谢听痕已经发现了:如果他没有抱着召唤剑的意志,只是和日常说话一样把诗“说”出来,就不会触发系统,不消耗精神力。
当然,也不产生任何效果。
走在他身边的小孩子,因为好奇而跟着念。
“满堂瓜、十……”
也就听了两遍,这孩子居然说得出半句。
谢听痕一时兴起,除了赶路也无事做,索性边走边教。
他轻声重复每个字眼。
“一剑——”
“一练——”男孩跟着说。
“不是练,剑,jian——”
这样走了挺远,谢听痕很有耐心,直到喉咙很干,打算停下,小男孩已经在试图连起来:“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孩子磕磕绊绊,但都念对了。
“厉害哦!”
谢听痕小幅度捏捏孩子的小手,表示嘉许。
不错不错,有背古诗的天赋!
幼儿园小朋友怎么可以不背诗呢,不背诗过年给恶趣味的大人们表演什么呀啧啧啧——
!
谢听痕豁然停下脚步。
他感觉……这句诗,好像突然能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