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地表数百米下。
阴森的废弃矿道角落,三面都是近乎光滑的峭壁。
谢听痕用脚尖站在峭壁上一处不足三寸的石头凸起上,伸手摸摸石壁上残存的、来自地下暗河蒸发又凝结的细密水滴。
“……又迷路了。”
谢听痕轻轻叹了口气。
忽而,他垂眸向下。
有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
叫喊和拼杀的人声,随着一串微弱的荧蓝色光芒,跌跌撞撞地向着这里赶来。
“——你们几个,护着孩子们!”
远处幽暗中,有人一声断喝。
身着作战服的人跃出石碓,飞身扑向弯道处露头的一只巨型多足生物。
他是个面容黝黑、身量不高的中年男人,体质显然很好,一跳,就闪过了断裂的地下溪流中两张猛然翻起、仰头欲咬的尖齿大嘴。
黑暗中,传来人体被狠狠摔到地面上的闷响。
然后,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被缓慢碾碎的咔咔声。
“队长!”有人失声喊出,又死死咬住唇。
黑暗中追赶而来的食人怪物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涌动不绝,数目恐怕近百。
人们且战且退,被逼到了大型矿道尽头的这个角落。
谢听痕心里反而一松:还好,看来自己莫名其妙穿来的这个异世界,还有熟悉的语言互通的人类族群,而且穿着很现代化。
大部分人都是黑发黑眼。
他气息内敛,无声无息,在慌乱的人群注意不到的高处观察。
现在有了几处微弱的手持照明,看得更清楚。
人群的构成很奇特。
最外围,二十几名身着作战制服的矫健士兵是主战力。
稍靠里,是两个穿着平常的青年。
靠前些的青年还染了一头绿毛,发根已经露出黑色,也套了个紧巴巴的防弹马甲。
他身边的同伴看着更斯文瘦弱,但利落地举起一只合金机械右臂,捏碎了了小臂那么长的黑毛蝙蝠脑袋,高声叫他:“左边!”
“头掉了碗大个疤——”
绿毛青年低咒一声,握紧手里被分配的锋利军刺,探身往士兵封锁线漏过的一只黏糊糊的旱地八爪怪腹部刺去。
怪物腹部突然横向裂开,四排诡异的尖牙密密麻麻,绿毛忍着恶心和恐惧,精确刺破了它上牙膛的一颗肉瘤。
黑色脓液嗤嗤冒出,八爪怪闭上嘴,委顿在地。
所有人都隐隐护着最里圈——二十几个幼小的孩童。
谢听痕迅速看了一圈。
按年龄,这些缩成一团的人类幼崽该去上幼儿园、而不是出现在这鬼地方。
“呜我想……妈妈……”有孩子小声地抽噎。
“小朋友,别哭啊别哭,听话,留、留着力气一会儿才能跟哥哥们跑。”两个年轻人哄着孩子,绿毛青年的声音也有点打颤。
“引怪到位,射击!”
不远处,那位豁出命去牺牲的队长竟也还活着,顽强地挣扎出声,对战友吼出号令。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最大的多足怪物已爬近现出形体。
“咦嘻————”
它发出尖利的叫声,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听见声音,围着人类进攻的其他怪物们,就像打了鸡血,愈发汹涌攻击。
常年在黑暗地底生活的怪物大多畏光,不过这点仅剩的手持能量棒的荧光,和唯一一台脉冲炮的照明光圈,已难以震慑接到号令的怪群。
疑似“头领”的多足怪物带头冲击。
它脑袋像猴,下身却像章鱼,十几条粗壮的触手蜿蜒纠葛,封住去路。
前方,一名战士在同伴的拼死掩护下,迅速扛起最后一台脉冲激光炮,额头冷汗密布,绿毛看着他们的背影更是紧张到打颤——
带头的污染怪物凶悍奸诈,之前几次都不能命中要害,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电光火石间,绿毛青年听见一阵缥缈的古怪声响,简直像突然耳鸣,似乎有人在说话,又听不清是什么。
“剑光……天自……”
在他耳朵里,就是乱码效果,只听出来几个字,没明白什么意思。
这声音来自右后方的石壁,高处。
绿毛青年惶急而绝望地下意识看过去——
不会又是什么来分食的新异种吧!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这漆黑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地下迷宫中,骤然亮如白昼!
那并不是点灯似的单一光源,而是整片空间上方突然全部亮起,更像是一大片极光笼罩住了人们。
雪色光芒,如水流泻。
“怎么会……”
一见光,怪物们的行动立刻迟缓愚笨,远不如此前敏捷。
身边疯狂撕咬的小怪密密麻麻的眼睛,一多半都合上了。
领头的猴怪多条触手般的长足互相纠缠,差点把自己打成结。
虽然不知道哪儿来的照明,但机会难得!
加紧调整好脉冲炮的两名战士咬紧牙关,前后配合,一炮射出。
“砰——”正中猴怪的头颅!
血肉崩解倒地的沉闷声音,和脉冲炮波动的回声同时响彻!
“快清怪!”人们开始砍杀剩下那些晕着的小型怪物。
一刀一个,比起之前,简直像砍瓜切菜。
一阵窸窣,不少怪物在撤离。
在这地下的天然迷宫中,没了狡诈凶残的领头猴怪,它们很难再组织起来大规模的袭击。
“呼……”所有人略松了口气。
3分钟左右,亮起的“天空”再次黯淡,有几个机警的战士,开始寻觅刚才异象的缘由。
“队长!”也有战士冲向弯道处,把刚才独身做诱饵的队长拖回来。
绿毛惊魂未定:“太不容易了……刚才那一手不是咱们队里人会的吧,我听有人在后面说话,有人听到吗?”
离得近的几名士兵警觉地扭头看向他,“你确定?”
“嗯!有人说话……”小朋友中有个男孩举起手,指左边的坑道壁高处。
不止一人听到了那个声音。
炮手立刻用单兵激光炮对准那道石壁,打开了炮口带的照明光圈。
直直打过去,往高处扫——
果然有道人影!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军人们下意识进入了戒备状态。
“……”谢听痕思考了一下要怎么打招呼。
他高高站在石壁上,从斗篷兜帽下俯视着他们。
这人站的地方狭窄到只能容下脚尖,却一派安然自若,甚至有些懒散地斜倚着石壁。
光照过去,谢听痕微抬下巴,随着动作,一束鸦黑的长发从兜帽边缘滑落,直垂腰际。
露出的下颌很精致,在这样的强光下,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人们丝毫不敢放松,手持单兵炮的年轻战士轻轻吸气。
在这种鬼地方越是人型的东西可能越诡异——
孩子们也依旧像窝小鸡崽似的挤成一团,惊恐地看过去。
“……别怕。”谢听痕看到小孩子的反应,略站直,轻声说。
同时摘下兜帽。
“呀!”绿毛无意识地张张嘴,然后发现自己并没出声。
这小声惊叹来自他身边的同伴。
强光光晕下,这人的容貌仿佛熠熠生辉!
身姿挺拔,双眸润泽,墨色长发倾泻如瀑,是位气质清华的美男子。
可惜美人的肤色有些苍白,嘴唇淡淡的,不带什么血色。
这样的人孤零零地站在摇摇欲坠的危险处,哪怕素昧平生,还是叫人忍不住为他揪心。
他的露面带来另一种意味的安静。
这个时代,有钱人做些容貌改造也不罕见,但这、这气质可能是整容到不了的程度。
“好看……”有的小孩子咬着手指,愣愣地盯着他看,懵懂地打破沉默。
大人们则在本能的惊艳后,愈发犹疑。
这人相貌让人忍不住好感。
但出现在这里,更不正常。
突如其来的他,把滑落的长发随意别到耳后。
“我叫谢听痕……是个剑客。”
他很淡定,看不出对被一架激光炮指着有意见。
“刚才是我拖延了这些怪兽哦,”谢听痕从斗篷下伸出莹白纤长的手指,指向巨型黑猴怪的尸体——
“我念了‘剑光照空天自碧’,你们知道这句诗吗?”
“不、完全不知道。”绿毛小声说。
“诗?古典文学的品类?”他身后的同伴举着机械臂,同样迷茫。
谢听痕观察其他人的神色,遗憾发现战士们更加没有反应,尤其是小朋友似乎也没听过。
大概率是异世界吧?……他心下微叹。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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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下去。”谢听痕对下面的人说。
孩子们张大了嘴:这么高,怎么下?
大人们有所猜测:能到这地下几百米的污染地的人物,果然有几把刷子。
此人可能是一位高阶异能觉醒者。
大家于是抬头看谢听痕的举动。
谢听痕开口说:“一道古时水,向我手心流。”
底下的人再次面面相觑。
“……临行泻赠君,勿薄细碎仇。”谢听痕在继续。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空中异变陡生!
又一道人影骤然现身。
只不过,这一位居然是凭空站在了谢听痕的身侧,比他略高些。
浮空高悬的人影虚实莫测,看不清面容,只看出似乎有圈络腮胡,身材高大威猛。
大家惊愕后意识到,这影子不是真人。
络腮胡男人若隐若现的虚影转向谢听痕,递给他一把小巧的、银亮的利器。
那是一把小刀,甚至不到成人手掌的长度。
“谢过前辈。”谢听痕双手接过。
那人影不看周围,只潇洒一递,就自顾自踱开两步,就此消散在空中。
“这次又念的是什么——”
有人忍不住问。
谢听痕扭过脸来向下,看了他们一眼。
军人们因为这一眼,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那把极短的兵刃入手的一刻,这个人姿势依然散漫,但气场变了。
如一把剑出鞘那样,锋芒毕露,带着任何人都不会忽视的凛然寒光,每一处都流露着莫测的危险。
人们还在等待回复,却只见谢听痕骤然向下倾身,随即坠落。
“啊!”不止一人发出惊呼。
只见他坠落的瞬间,袖口寒光一闪,微侧身向斜下方掷出手中那把小刀——
锐利的尖头,像插进一颗土豆那样随意地、直接地插入了山石。
谢听痕轻盈地俯冲下跃,一只脚尖准确踩到那露出不到三公分的柄端,随即回钩身体,恢复直立。
完成一次不可思议的、优美的腾挪。
斗篷的轻薄布料扬起在他身后,清瘦的腰身下折时,像一张绷紧的弓。
他刚落脚,又仰面往后倒——在跌落中,那把小刀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拔出,并在迅疾的下落中将它掷向下个落脚点。
长发如泼墨,在石壁上挥洒开。
速度极快,底下的人只能根据刀片的闪光看出走向。
小刀频频像捅进黄油一样,顶进坚硬光滑的石头。
“……这是特级花岗岩,还有一部分污染异化的矿石……”有人不可思议地低语。
但这反常识的一幕在重复发生。
人们眼睁睁看着空中的人兔起鹘落般,腾空五次,即将落地。
谢听痕的动作很舒展,每一次起落步法也看不出多复杂,干净轻巧。
果然是异能者!
应该是很高阶的,怪不得不怕脉冲炮——绿毛瞠目结舌地想:他没准躲得过激光!
谢听痕甚至同时回答了那个“这又念的什么”的问题。
“也是诗呀……”
像一声叹息。
几乎同时,谢听痕手中银光的利器,从盯着他愣神的一胖一瘦两个青年正中穿过,带起一阵破风声响。
他们毫无准备,瞳孔骤然紧缩!
等从被震住的僵硬中回神再看——谢听痕已经在十步外落地停住。
风掀起宽大的斗篷,他的背影单薄,隐约看得出蝴蝶骨的轮廓。
那把锋利到不可思议的刀片,从他手里被无形的力量控制着,高速弹出,带着致命锋芒,射入前方幽邃的阴影。
“队长!”暗处传回一声惊呼。
去救援的两个士兵扶着他们受伤的队长,用手电筒扫过一边的地面——
那里倒着一头体型小些的章鱼猴怪,咽喉被割开,奄奄一息。
小刀最终穿透了它脖子边上一条蛇怪扁平的头部,钉在地上,刀刃已经开裂。
人们一片肃静,看向谢听痕。
他只是定定站在那儿。
“咳……咳!”
肩膀突然颤动,他扶着胸口,吐出一口血。
“啊,失礼了。”
谢听痕神色如常。
他习惯性地微微侧头,感知到胸口那点微薄的精神力,再次即将见底。
啊啊、又要没得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