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马尔带着阴沉的气息上场。
他依旧是左边路,摇完硬币对面先开球,球一滚动便切换到认真的状态。
只是巴西各俱乐部之间的水平并不悬殊,足球又不仅仅是个人赛,内马尔在这一局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他能深入对面防线,像一支的箭那样锐不可当,但能进球前提是球能送到他脚下,而现实是没有这个前提。
这场比赛甘索哥哥甚至不在,十八岁的甘索已经顺利升入一线队。
所以内马尔现在陷入两难的境地,他做好了张弓搭箭的准备,但由于传球的水平,他只能一直站在前方。
而对方不同。他们没有个人能力强的球员,但他们配合得非常好。
尽管内马尔已经舍弃很多个人打法,选择开始回撤到中场,尽力和对方拉锯,但在上半场的最后两分钟内对方还是顺利破门。
他气得狠狠踹一脚草皮,在哨声响后强打起情绪,安慰其他人没事等下继续努力,转过身之后一言不发地下场喝水。
教练扬尼斯考虑了一下,突然朝台上的小孩招手。
看台上的小孩连忙爬下来,可是台子太高了,翻出栏杆之后又有点犹豫。
扬尼斯打算过去接人,只是脚步未动身边就走过一个身影。
带着刚刚喷过冷剂后清凉刺激的气味,带着身上蒸腾汗意时的热气。
内马尔走过去让小幼搭住他下来,再把小幼交给以为有什么事的扬尼斯,“给你,”然后走回原位。
扬尼斯心里喔了一句。
臭着脸还要赶来接人?他的视线从小少年身上挪开,然后蹲下和小幼说话。
说完拍拍她,指着内马尔:“去吧。”
小幼按照指令走到内马尔身前,抱着膝盖蹲下,给他擦擦脸上的汗,先好好夸了一会:“你好厉害啊。”
“我刚刚看见你跑得好快啊。”
“有个球差点就进了。”
“…”
内马尔情绪好转,有点高兴之后撇嘴不屑地说:“下次就会进球了。”
这时小幼才开始复述扬尼斯让她说的话。
扬尼斯是个很有眼光的教练,不仅仅是当下的球局,还包括未来的职业道路。
在内马尔踢上半场的时候,他很敏锐地发现内马尔踢得难受的原因:他的队友跟不上他。
这对大多职业球员来说很常见,尤其是平时效力于各大豪门的球员回家踢世界杯的时候。
世界杯无疑是影响力最大的球赛,但欧冠才是技术水平最高的地方。
全世界的尖子生被俱乐部挖来,尖子生再开始代表各个强队劲旅互殴。
前段世界还在水平差不多和群星博弈,之后就要在世界杯上和不同水平的人一起,共同为自己国家的球队奋斗。
这样的事情很常见,可对青训队员来说很罕见。
除非…扬尼斯想,除非他是内马尔。
他很有天赋,所以遇到了困境。
此时没有人追得上他的脚步,这逼得他必须身兼数职,除了进攻之外,还得进行组织,因此才会不断受挫。
所以他让小幼安慰对方:“没事的,对面的中场已经有了很好的控制能力。”
这句话在扬尼斯眼里没有什么问题,在不懂球的小幼眼里也没有什么问题。
但这句话问题很大。
这个很大的问题是:谁是中场。
中场是那个开局之前给内马尔的朋友打招呼的人。
所以刚刚被小幼左一句“你最厉害”,右一句“你跑起来好快”哄好的内马尔火冒三丈。
他本来还回抱着自己的朋友,突然就炸了,手一松:“他有什么厉害的?我没看出来哪里好。”
说完愤怒地让小幼等着瞧好了,于是小幼瞧到了2:3。
一球是内马尔头球顶进去的,另一球是他点球进去的,他的表现很亮眼,堪称力挽狂澜,但孤军奋战的人还是不敌对方。
输了的人下场第一件事,冷脸看小幼到底要和谁招呼。
小幼哪里知道内马尔会在意这种事情,心里担心他担心得要命,追着他迂回着安慰。
内马尔让人牵着自己,暗中回望那个中场几眼,用口型切一下,摇摇自己牵着的手,鼻子一皱做个鬼脸,得意地离开。
不过他还是打算生气,这人居然私下认识其他的朋友,然而生气的人三天后就食言了。
因为小幼周末回家了两天。
第三天他练完球哼着歌回宿舍,房间里安静无人,他打开衣柜想放东西,一打开看见抱着膝盖坐在里面的人。
内马尔:?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先把柜子关上,再打开,人居然还在。
内马尔蹲下,笑嘻嘻地问是不是要玩捉迷藏,“那我抓到你了,”结果被猛地扑一下抱住脖子,两个瘦瘦的小孩拥抱着在地上滚几下。
脖子上有东西在流淌,滚烫的。
从脖子上蔓延到心口的。
内马尔这才反应过来,撑着身体的手回抱过去:“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你别哭啦你说话啊。”
不管他说什么小幼都哽咽着流泪,他急得半死,想拉她起来,被小幼拽住,又拖回衣柜里躲着。
衣柜门关上时,熟悉的场景让他想起什么,睫毛一颤。
紧接着:“你小姨家出事了?”
出事了。
小幼抱紧他。
表哥突然发疯滚着轮椅追着她,她尖叫着躲回房间,死死地锁着门,直到第二天出门时,“他在看着我。”
表哥自杀了。
她刚好对上表哥未合上的眼睛。
衣柜很窄,和内马尔家里不一样,两个人躲在里面之后贴得很紧,内马尔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颤抖。
她又开始哭,内马尔因为她的眼泪心烦意乱,胡乱地擦着小幼的脸,又连忙揽着她。
她短时间内经历两次身边人的死亡,内马尔什么脾气都忘了,只剩帮她擦眼泪。
而在这之后小幼开始每天粘着他。
上学时直接翘课就坐在看台上等他,中场休息就跑过来粘着他,内马尔有点高兴,汗水让自己朋友身上也汗津津的。
可他又觉得不高兴。
他们每天晚上都躲在柜子里,像是要躲避亲人死亡时的冲击。
每天内马尔都要听见她想爸爸妈妈的呢喃,偶尔还会念叨几句什么姨父表哥之类的。
内马尔好烦,怕她哪天真的被美国人找回去。
于是内马尔忍不住了,说道:“你别哭了,你家就在巴西,你别想回去…但是。”
“以后我们可以回去看看。”
“…我带你去。”
“除非我带你去,别想自己跑回去。”
躲在衣柜里的时间非常漫长,纤细的男孩子女孩子每晚在柜子里躲避死亡的阴影,直到一个月之后才不再爬进去。
而在小幼逐渐回到正轨后,扬尼斯终于找到了机会和她对话。
一个月前内马尔以2:3输给别人时他就想过这件事,但由于出事耽搁到现在。
扬尼斯想说的是内马尔的发展。
他是一个很会往远处看的人,同时也是个不害怕于面对缺点的人。
内马尔有个问题,他情绪波动很大,或者说很狂很傲。
现在他已经隐隐有无法无天的表现,扬尼斯简单地说了一下,又继续:“这不是个好的…”
“可是…”但局促的小女孩突然开口。
她很礼貌也很内向,但此刻她却在打断扬尼斯的话,只为了证明一件事:“正是因为他的性格,才会导致他这样踢球。”
小幼说完这句话。
刚刚她意识到教练对内马尔的评价不是很好,有种微妙的意思,像是在否定他这个人。
这让她很不适,或许她不懂球,但是她有种莫名的感觉,内马尔的脾气是他的一部分。
如果只是说他喜欢生气,小幼会点头表示确实如此,因为她也老是觉得奇怪,但她不喜欢别人这样说内马尔。
他是喜欢生气,但那是因为别人故意铲他。
别人欺负他那他为什么不能发脾气?
小幼说完觉得教练和她不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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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起身就决定走,可她被人拦下。
“所以,”扬尼斯笑,“你才要听我的话。”
别人点评内马尔时,或许会因为个人的喜恶,草率地觉得他自由散漫随行所欲,未来会在上面吃亏。
但扬尼斯却并不这么认为。
他是个孩子气的人。
高兴就笑,生气了就甩脸色,别人不喜欢他也会难过,喜欢谁就揽着称兄道弟。
正是因为这样外放的无所顾忌的性格,才会有他热烈的像火一样的球风。
但他也很容易遇到岔路。
未来无数人爱上他,同时也会招来前所未有的恶意。
人们总是不喜欢太张扬的人,要保持谦虚,要守规矩。
所以当小少年登上舞台,希望全世界目光汇聚在他身上时,他会遇到毁誉参半的声音。
可他偏偏心肠软也容易被人影响。
别人讨厌他会让他难过,也会遇到很多浮躁的、涉及利益的、和成年人勾心斗角挂钩的选择。
扬尼斯是个爱才的人,他不希望内马尔因为和足球之外的事情一蹶不振。
因此在内马尔遇到麻烦时,必须有一个人牵着他悬崖勒马,走回正确的道路。
而这个人,要在外界声音下,坚定地和内马尔站在一起。
外界总是会有看似客观的大道理,“内马尔的性格会限制他的发展”“他自己太过随性导致天赋未被兑现”,但这些是噪音。
毫无用处的噪音。
达不到内马尔天赋的人请不要对他指手画脚。
这时小幼终于听懂了他的意思,但她又有点犹豫:“我觉得我不行。”
扬尼斯摸摸垂下的头:“你可以。”
当时那个被内马尔亲手推进去的蛋糕就是证据。
其实他真的吃掉的话,没有人会责怪他,他最好的朋友也会惯着他,但他还是推回去了。
顽皮的孩子守规矩地等到晚上。
因为那是她的任务。
扬尼斯很肯定地说:“你可以。”
他们共同相处的时间已经超过生命的一半,是刚睁开眼睛看世界的小鸟彼此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两只相互扶持的雏鸟。
体谅彼此是两个人养成的默契。
“所以,”对着小女孩的眼睛,扬尼斯即将拨开一片迷雾,“内马尔未来会犯很多错误。”
他这样的天才这样的能力,容易自大容易冲动,也会因为贪玩享乐犯下错误,可犯错不是问题,反而是磨砺成长的石头。但是。
“但你要永远记住去牵着他走回来。”
“我觉得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
“可是我不懂足球。”
“你不需要懂这些,”扬尼斯笑道,“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挽留、阻拦、对峙、争吵,包括…”
包括每一滴眼泪,都是武器。
最随心所欲的小孩会为朋友遭受打击后,在进球后保持安静。快速地飞奔回去,顾不上庆祝,用带着汗水的手扯着对方走。
“但是你要记住。”扬尼斯说出第二件事。
“不能永远惯着内马尔。”
两个人里唯一的缺点是,这个女孩子对内马尔太百依百顺了,这种放任会让内马尔越来越肆意妄为。
“足球上的方向他自己能看清,你要帮他看清每一次人生路上、朋友之间、规划发展时那些意气用事的瞬间,不要让他被骗,不要让他被裹挟着改变。”
“不是改变他,而是帮他。”
“帮他遮住收到噪音的耳朵,带上你的眼睛,让他永远保持这样快乐骄傲轻狂热闹的性格,走向他的成功。”
内马尔一生中有无数朋友和老师,扬尼斯就是其中一位。
恩师扬尼斯看着小幼,带着对两个小孩时长辈的慈爱,带着过来人的谆谆教诲:
“你要在他犯错时劝他回来。”
“和他一起牵着手往前走。”
“你是他的指南针,要为他辨别方向。”
扬尼斯说。
“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