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局开始,佩德罗换了另一边。上半场和现在,佩德罗一直在观察对面那个11号。
这一局内马尔依旧在挑战突破,牛尾巴的效果在教练教他们耍赖之后大打折扣,他一边愤恨,一边只想那就必须踢服这些人。
过人…地上他暂时没想出来,可恶短暂的时间怎么能就想出新的招数,地上根本…内马尔脚踝灵巧地带着球转一下,同时眨眨眼睛。
要绕过一个人,不是只有地上这条路,内马尔先跃过去了,同时抬眼看一眼上方。
天上…不也是吗?
很多年以后佩德罗已经不踢球了,他很幸运,虽然没被入选一线队,但他成年后开了个酒吧,生活很稳定。
他并没有在足坛留下多少名字,但其实他是可以留下一点的。
因为,他让内马尔琢磨出了从空中过人。
或者说,大名鼎鼎的彩虹过人。
未来的彩虹过人只在内马尔心里留下快速掠过的想法,他现在全心全意地在和对面过招,而他的每一个行为和快速的决定都落在塞拉诺眼里。
他和自己的助理坐在对外公开的看台。
旁边有些来看小孩子们踢球的观众,上四排是三个老头,正下面有个瘦瘦的小孩,左边隔着六个位置的地方有几个家庭。
塞拉诺看着内马尔,教练可以给这个小朋友设置了障碍,这个小朋友现在正因踢得不顺而赌气。
他一乐,用着西语和身边的助理沟通:“果然是小孩,天赋是真的,脾气也是真的。”
他的助理闻言瞥向他。
他们说是球探,但其实更像是懂球的商人,而塞拉诺是其中最合格的商人,很擅长在全世界挖掘好苗子给欧洲俱乐部输血。
对他而言,天赋不过是用作价值衡量而已,好一点的苗子就是贵的人,更好一点的就是更贵的人。
哪怕现在如日中天的几位球星都有他挖掘过的痕迹,但他很少会用上天赋这个词。
天赋。
上天的赋予。
上天的礼物。
这个词被用烂了,才让人觉得什么都是天赋。可很多万里挑一的人出来之后,也只是接下来的百万、千万的分母之一。人类太心软了,所以让人觉得天赋是常见的东西。
但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塞拉诺不作评价。
天赋这个词太过浪漫了,对商人来说,何必用上这样的评价呢,对塞拉诺这样的商人而言,何必给与如此大的评价呢?
“一个很贵的苗子”,助理觉得这么说不是更好吗?他为何要给予这样正色的态度,除非…助理也用上西语。
巴西,南美洲唯一不讲西班牙语的大国,在西班牙和葡萄牙瓜分这块土地时,东边的巴西是葡萄牙的殖民地。
这里的主流语言是葡语,那么对于塞拉诺和他的助理而言,切换西语可以让他们聊得更深入些,也可以更不避讳些。
所以助理用西语问道:“这个孩子,天赋很高吗?”
塞拉诺又一笑。
这是个有趣的问题。
什么是天赋,什么是足球的能力,到底该怎么衡量足球的能力,这样的问题教练需要知道评定的标准,球探当然也要。
足球能力可以分为一个三角形,其中三足鼎立的分别是球感、球技和体质力量。
再把球技用六边形衡量,盘带、控球、传球、射门、空间理解、意识决策。
塞拉诺说:“你看这个小11号,他没有过任何点拨,甚至现在还在玩耍。”
他是一只在外奔跑的野生动物,是自由生长的小草,他一直在玩,开心地奔跑。
但他居然已经自己开始打磨出不错的盘带,他甚至能够以80%的成功率做出牛尾巴这样的过人技术。
“球技、球感,这些他学习的速度会远超常人,上天如此爱他。”
基本的三角形里,他居然已经点满了球感这个基础,顶级的球感让学得所有技能对他而言,如同探囊取物。
“居然给他这样的礼物,他不需要早早地去接触这些,总有一天他都会领悟。”
上天如此不公,上天如此爱内马尔。
“而他真正要做的是,保护自己的脚踝。”塞拉诺点评道。内马尔未来的每一场都要无数次急停急转,内切外切,他的脚踝至关重要。
“以及…”
他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成千上万次地练习摔跤。”
“跌倒,不断地跌倒,跌倒到能够把玻璃骨头锻造成有韧性的金属,用疼痛换取熟练度,换取他学会在被碰撞之后该怎么滚动缓冲、怎么释放冲击。”
“不然凭他的打法他的球感,别人怎么可能抢走他的球。”
足球,二十二个,不,二十个人追逐的东西,让在场的人追着的东西。明明这才是足球,可是——
“那个球在追着他走。别人都在追着皮球,可足球只追着他,足球只偏爱他。”
塞拉诺感叹,感叹差距、感叹天资。
他并不知道内马尔在过去几年里是如何以双倍的强度进行训练,他并不知道…一个小孩在双倍的强度下,亮着眼睛带着期待,就算条件不好,就算没有优秀的训练资源,依然上亿次地和朋友接触,和足球共舞。
所以这个优秀的商人只是难以理解,都是绿茵草地玩耍的孩子们,为什么足球就偏偏愿意和他人球一体。
上天的爱真是残忍。
亿万人中他只爱内马尔。
“而未来,别人只能对他犯规,不犯规的话没有人能拦下他。”
不犯规的话,足球将会永远选择他。
“所以,他必须尽早学会保护脚踝,学会保护自己。如果能帮他训练出强大的踝关节,如果教会他摔跤…”
商人一声轻笑。
他毫不留情地教训欧洲土地上的那片小崽子:“那么,那些从小被优秀的教练可贵的教育资源培养起来的小天才们,从现在开始,应该更努力一些,再努力一点,不然…一年,两年,也许三年之后。”
塞拉诺羡慕。
“我们珍贵的小天才们就应该想想,怎么努力地让这位11号,这位还在被打磨的11号,停下来看他们一眼。”
“当然如果他们足够幸运,足够努力,说不定能够和对方过上一招。”
一声喟叹响起,带着藏不住地羡慕:“五星巴西,好一个五星巴西。”
国家队每拿下一个世界杯就有一颗星星绣在队徽上,而世界上唯一拥有五颗星的国家是巴西。
他又在空中画一个三角形,再画一个六边形:“五星巴西,多么幸运的地方。”
时代正在改变,战术足球结果足球已经是最大的浪潮,足球已经有了工业化的趋势,逐渐演变成一个产业,去追求所谓的最优解。
而工业化产品,只需要批量的复制就好,卖门票给球迷卖衣服,找出适合这个位子的好苗子放进去,不行了就换一批。
个人的特质逐渐被磨平,球王越来越少,现在已经没有了上个世界那样璀璨的星光,有自己传奇色彩的球员接近于零。
可是巴西,好幸运的巴西。
在欧洲已经全世界挖掘好苗子之后,还能出现这样的人。
足球王国,不愧是足球王国。
空中不存在的六边形围绕着球场的内马尔,现在六个生来就拉满的潜在技能正在闪烁,金光灿灿。
“这个幸运的五星巴西…”
塞拉诺中间轻轻一点,虚虚指着内马尔:“他们的第六颗星。”
“在这里。”
·
塞拉诺起身离开,他的助理问他就结束了吗,塞拉诺一笑,风趣幽默地开着玩笑:“难不成让我点拨他吗?”
他虽认可内马尔,但他并不是什么惜才爱才之辈,如果内马尔加入皇马、为皇马效力,自然有专业的教练来指导他成长,教他保护自己的脚踝。
可如果不呢?如果他不加入,塞拉诺说:“那我为什么要帮他呢,我的时间很珍贵。”
“回去让人早点来联系这位11号,比坐在这里继续欣赏未来的天才,似乎从价值意义上更高。”
他们两人离开了。带走了欣赏的目光,也带走了带着羡慕的叹息,留下了空气里口香糖的薄荷味。
也留下了几句至关重要的叮嘱。
两人从上方的出口离去。
然而在刚刚他们坐着的地方,一排椅子之下有个小孩,现在那个小孩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他们。
1999年,有双对于人类发展而言很珍贵的夫妇葬身于海难。
其中丈夫是位伟大的数学家,妻子是位伟大的语言学家。他们留下了一个女儿,很可怜,饱受虐待。
也留下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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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产,比如未来他们的女儿能用到的财富,比如几个亲戚,比如珍贵的数学天赋,又比如……珍贵的语言天赋。
这个被父母留在世界上的可怜的女儿,曾在无聊期间学会了三门母语之外的语言,非常巧,这三种语言分别是:
和内马尔有关的葡语,和更远的未来的内马尔有关的德语,和没那么远的未来的内马尔有关的——西班牙语。
小幼起身。
所以,不能说塞拉诺此行毫无意义,至少他留下了几句如何保护内马尔的珍贵道理。
·
内马尔踢完球了,他现在很不爽,不爽炸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如果只是输就算了,是对面用了最粗暴的方法,直接放弃跟上他的思路,那他再怎么虚晃一招都不行。
他倒是想过别的方法……没想出来。
气死了!他今天不睡了直接踢一晚上足球!…但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可以睡一会吧。
他就这样气冲冲地往外走,结果迎面和人撞上,撞得他眼冒金星。
内马尔刚要冲上去,突然看清摔在地上的人,这时即将爆发冲突立刻改成质问,同时把人拉起:“你来找我怎么不和我说,万一我已经走了呢。”
他和来找自己的小幼往外走,离开之前让人在外面等他,自己快速地冲澡换衣服。
这时内马尔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情,踢球的时候对面那个高个子球员一直盯着他,盯得他好烦,他差点要问这人是不是看不起自己了。
而现在结束之后,小幼也一直盯着他…的腿?
内马尔前前后后打量一遍,这人真的在看着他,她要干什么?
他带着疑惑想问清情况,可这人突然蹲下,蹲下之后圆溜溜的像个蘑菇,内马尔刚想笑,结果伸手去敲他的脚踝。
轻轻地,但很突然,突然到以至于内马尔一下没反应过来,受到冲击后径直抬腿,然后把蹲着的人踹了个结结实实屁股蹲。
还好不是有鞋钉的足球鞋,不至于弄出什么伤口,只留下灰灰的鞋印,可是。
“…”
四目相对。
坐着的那个人突然低下脸,眨眨眼睛满眼都是眼泪和害怕,唰地站起来,紧接着第一次头也不回地开始跑。
内马尔连忙大叫着追上去:“我又不是故意的,难道你很痛吗,我之前摔了很多次,你踹我两次,我就踹回一次,扯平好不好,扯平,唉你真是太过分了。”
“那我让你踹回来好吧,只能两次,不能超过三次,好吧那就最多五次,”内马尔终于抓住了她的手,“我说你到底要干嘛!”
怒吼终于换来了小少年们原谅彼此并继续当朋友的机会,但是有条件。
“为什么要去和教练说练习脚踝?”内马尔不解地看着她。
小幼说不清楚,只能伸出两根手指:“你踹了我,我又摔跤了,所以我要两个条件。”
内马尔:“你不如把今天撞上时摔跤也算给我好啦!”
“那就三个。”
“…哇塞你真敢说啊。”
小幼继续:“第一,你去问问怎么训练脚踝;第二,你去问问怎么联系摔跤;第三。”
说完第三她突然看着内马尔,紧接着:“我错了。”
空气陷入安静。
她不好意思地站着,合着膝盖抠着裤子,眼睛看着地上,犹豫几秒还是开口了:“之前我踹了你,没有给你道歉。”
然后她突然非常认真地鞠躬:“请你原谅我,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会保护你的…但是我的力气很小,可是我也会保护你,我会想办法,我有自己厉害的地方…虽然我也还在找。”
“但是请相信我吧,你是个非常好的人,也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很感谢你,非常…所以,之前真的对不起,如果你愿意的话——”
“请内马尔继续和我做朋友吧。”
最后那一声非常大,像喊出来那样,把内马尔吓了一跳,站在原地看着她,她的头发垂下来,被风轻轻拨动。
而在他犹豫几秒后,他做出了举动。
他弯下腰,同样给对方鞠躬,并且说:“好吧,我原谅你了。”
“不过你是女孩子,我不需要你保护我,不管怎样,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两个男孩子女孩子头顶着头,在巴西,在桑托斯,在阳光下,结结实实地给彼此鞠躬。